第420章 岁除之夜,海疆灯火
1860年2月16日,这一天是农历庚申年,除夕。也即岁除。一年之末,万物更始之交。古老的华夏大地上,从北到南,无论贫富贵贱,战乱安宁,此刻都尽可能停下脚步,掸去旧尘,期盼新年。...冯兆麟放下茶盏时,青瓷底磕在紫檀托盘上,发出一声脆响,像根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断了。他没看那碎了一道细纹的盏沿,只盯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一枚磨得发亮的翡翠扳指——那是道光二十七年中举那日,恩师亲手所赠。如今扳指内圈早已被岁月与指腹摩挲出温润凹痕,而恩师坟头的柏树,怕是早被太平军砍去做了营寨木栅。窗外雪又密了。不是初晨那种飘渺的静雪,而是沉甸甸、灰蒙蒙、裹着刺骨湿气的阴雪,压得檐角冰棱簌簌掉渣,砸在青砖地上,碎成齑粉。管家躬身立在门边,连呼吸都屏着。他知道老太爷此刻不是在想地契,也不是在算海运公司那一成半股份值多少银子。他在想十五年前那个暴雨夜——周武大宅后巷,三具蒙着白布的尸首,底下渗出的血水混着雨水流进冯家祠堂门前的排水沟。那时冯兆麟刚把长子冯崇光送去福州船政学堂,次子冯崇礼尚在私塾抄《朱子家训》,而赵德昌,正跪在冯家祠堂外青石阶上,浑身湿透,额头抵着冰冷石面,一遍遍磕头,额角血混着泥,在青砖上拖出七道暗红印子。“老爷……”管家喉结动了动,“账房先生说,今早清点库里现银,加黄金折算,共凑出四十八万两。若按契书首付四成算,买地款约八十九万两,差额还缺四十来万。”冯兆麟没应声,只将那枚扳指缓缓褪下,搁在掌心。玉凉如铁。他忽然问:“崇礼昨夜,真去了项琬林?”“回老爷,千真万确。守城门的李二狗亲眼见他带七个人,骑快马出西门,马蹄印子直通冯家埭渡口。渡船今早回程时,船老大说,冯少爷天不亮就在码头蹲着,跟几个扛包的苦力一块啃冷馍。”“苦力?”冯兆麟嘴角扯了扯,“他倒真敢。”“不止……”管家声音压得更低,“渡口旁茶棚里,有咱们的眼线。说冯少爷坐那儿,一整个上午没碰茶碗,就盯着对面田埂上走过的农妇瞧。那妇人怀里抱着个娃,背上还驮着捆柴,裤脚全是泥,鞋底裂了三道口子……冯少爷盯了她足足一炷香。”冯兆麟闭上眼。他想起冯崇礼六岁时的事。那年闹蝗灾,佃户王瘸子饿极了偷刨冯家祠堂后山的红薯,被护院打断一条腿拖到祠堂前示众。五岁的冯崇礼躲在垂花门后看了全程,当晚发高烧,说胡话,反反复复就一句:“爹,红薯藤是绿的,人血是红的,怎么都一个颜色?”后来冯兆麟亲手打了他二十戒尺,手心肿得握不住笔。可这孩子烧退之后,偷偷摸摸攒下三个月月例钱,托人买了十斤糙米,趁夜塞进王瘸子家灶膛。这事没人提,但冯兆麟知道。他睁开眼,将扳指重新套回指根,用力一旋,卡得极紧。“去,把崇礼叫回来。”他声音哑得厉害,“就说……他娘留下的那匣子金瓜子,我答应过,谁考中秀才就给谁。他虽没走科举路,可昨夜在项琬林土地庙前写的那份户口册,比县试案首的卷子更重。”管家怔住:“可……冯少爷今早根本没进城啊。”冯兆麟目光陡然锐利:“那就去项琬林找。告诉那帮泥腿子——谁拦着冯少爷回冯家祠堂,冯家明日便开仓放粮,每户三斗,不记名,不查册,领完即止。”管家后背一寒,猛地低头:“是!”他刚转身,厅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夹杂着少年压抑的咳嗽。门帘被掀开一角,冯崇礼站在那儿,棉袍下摆结着冰碴,靴筒里灌满雪水,左袖口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渗血的擦伤。他头发散乱,脸上沾着泥点和未干的汗渍,可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烧到白热的炭火。“父亲。”他喘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叠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纸页,“项琬林三百二十七户,登记完毕。预契已盖印,今日发下去一百四十六张。另有七户无人认领——三户逃荒去了绍兴,四户……是赵德昌名下的黑户,租契写的是他远房表叔,实则全是赵家佃农。”他将那叠纸放在黄花梨茶几上,指尖冻得发紫,却稳稳压住纸角,不让一丝风掀动。冯兆麟没碰那叠纸,只盯着儿子冻裂的嘴唇:“你知不知道,赵德昌昨夜派了三拨人,去项琬林放火?”冯崇礼点头:“知道。我在村口槐树上拴了三匹马,马鞍下各塞了半袋石灰粉,一匹马尾巴上绑了串鞭炮。他们刚摸到祠堂后墙,鞭炮炸了,石灰扬了满天。三个纵火的,全被呛得睁不开眼,跪在雪地里咳血。”冯兆麟沉默良久,忽然问:“你怎知他们会选祠堂后墙?”“因为赵德昌的族谱,就藏在那堵墙夹层里。”冯崇礼声音平静,“他祖父当年替官府征粮,私吞赈银三万两,买通衙役把饥民名字从赈册上抹掉,饿死三百多人。那本族谱末页,他自己用朱砂批了八个字:‘功在社稷,荫及子孙’。”厅内死寂。窗外雪声仿佛也停了。冯兆麟慢慢起身,绕过茶几,走到儿子面前。他抬起手,却没拍肩,而是用拇指,轻轻蹭掉冯崇礼眉骨上一点泥灰。“你娘临终前,攥着你手说,‘礼儿,莫学你爹,把良心当柴烧’。”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烧了三十年,今天……熄了。”冯崇礼没说话,只微微颔首。冯兆麟转身,从博古架最底层取出一只乌木匣子,打开——里面没有金瓜子,只有一方旧砚台,一方残墨,一管秃笔,还有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是幼年冯崇礼歪歪扭扭写的四个大字:耕者有田。“你拿去。”他说,“从明日起,你以光复军浙东安抚使司首席参议身份,驻鄞县。所有分田丈量、预契发放、赎买核算,由你全权督办。冯家名下田产,自即日起,由你主理交接。”冯崇礼单膝跪地,双手接过匣子,额头触在冰凉的乌木盖上:“孩儿遵命。”冯兆麟扶起他,忽然指向窗外漫天阴雪:“看见那雪没?它不挑地,落在富户瓦上,也落穷汉草顶。可富户嫌它脏了琉璃瓦,穷汉盼它盖住漏风的墙缝。”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厅内每一双眼睛:“光复军要的,从来不是冯家的地。是要这雪,落得理直气壮,落得人人抬头能见,低头能捧。”话音未落,外头忽传来一阵喧哗。不是惊叫,不是哭嚎,是几十上百人齐声喊出的、带着浓重乡音的号子:“一亩半!一亩半!一亩半啊——!”众人一愣,纷纷涌向窗边。只见冯家庄园外那条青石板路上,竟浩浩荡荡走来一支队伍。打头的是项琬林的老把式王瘸子,如今拄着新削的枣木拐杖,腰杆挺得笔直;他身后是昨夜跪在土地庙前的老汉,怀里紧紧抱着一卷用蓝布包着的纸;再往后,是背着孩童的妇人、牵着孙儿的阿婆、赤着脚却把新领的预契揣在贴肉衣袋里的少年……人人脸上不见惶恐,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亮光。他们没带刀枪,没举旗幡,只是默默行进,每走三步,便齐声高喊:“一亩半!”——那是冯崇礼亲口许诺的水田份额,是三百二十七户人命里第一次真正属于自己的土地尺寸。冯兆麟站在窗前,看着雪片落在那些皲裂的手背上,瞬间融化,又立刻被体温蒸腾成微不可见的白气。他忽然想起自己中举那年,恩师指着贡院照壁上“天下为公”四个擘窠大字说:“兆麟啊,这四个字不是刻在石头上的,是刻在活人骨头缝里的。你日后若做官,忘了圣贤书,就想想你脚下踩着的泥,是不是暖的。”原来暖的。真的暖的。他转过身,对管家道:“开仓。不是三斗,是五斗。每户再加半斤粗盐,一斤豆油。告示贴出去——冯家捐粮,不记名,不邀功,只为……让今年的雪,落得踏实些。”管家应声而去。冯崇礼却仍站在原地,望着窗外那支越来越近的队伍,忽然开口:“父亲,赵德昌今晨已被光复军拘捕。”冯兆麟没意外:“罪名?”“私铸铜钱,勾结海寇,侵吞义仓存粮。”冯崇礼声音很轻,“证据是他自己书房暗格里搜出的账本,还有三枚他用来贿赂鄞县典史的假关防印。光复军没搜他的库房,只取了这两样东西。”冯兆麟笑了,笑得眼角皱纹深如刀刻:“他倒是聪明,知道光复军不碰私产……可他忘了,贼赃,从来不在库房里。”冯崇礼点头,忽然从怀中又取出一封信,封皮素净,无印无字,只在右下角画了一枚小小的船锚。“这是张之洞大人让我转交的。”他说,“他说,若您拆开,便知为何只发十七封信。”冯兆麟接过信,手指竟有些微颤。他拆开,里面只一页纸,墨迹淋漓,却是两行诗:> 铁甲曾沉闽江口,> 帆影今破甬江流。落款处,一行小字:**“兆麟公当年于福州船政局所题,之洞不敢忘。”**冯兆麟浑身一震,如遭雷击。他当然记得。那是同治五年,他以浙江督粮道身份赴福州监造兵轮,曾登临刚下水的“万年清”号巡洋舰。彼时舰身崭新,漆色鲜亮,他一时感慨,在舱壁题下此联。事后觉得僭越,连夜命人刮去——却不知张之洞竟拓下了墨痕,珍藏至今。原来对方早就知道他是谁。不是知道冯家是慈溪首富,不是知道冯兆麟是十四局总办,而是知道——他冯兆麟,曾站在中国第一艘自制巡洋舰的龙骨之上,仰望过那片被铁甲撕开的、属于未来的海。冯兆麟久久伫立,雪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竟似有泪光浮动。他没擦,任其凝在眼角,晶莹如冰珠。“传话给张大人。”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冯家愿以全部田产作保,担保浙东海运公司首批货运——宁波至福州航线,绝无一艘货船延误,无一担丝茶受损。若违此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祠堂梁上悬挂的冯氏先祖牌位,最终落回冯崇礼脸上:“……冯家阖族,甘受军法。”冯崇礼深深一揖,转身离去。他踏出正厅时,雪势渐歇,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如金箭般刺破阴霾,不偏不倚,正照在项琬林方向那支缓缓行来的队伍身上。人们衣衫褴褛,却人人昂首,脸上映着雪光与日光交织的亮色,像一排排刚刚犁开冻土的新垄,沉默,却蓄满破土之力。同一时刻,鄞县县衙后堂。张之洞正伏案批阅一份海运章程,朱砂笔尖悬在“船工抚恤”条目上迟迟未落。窗外雪光映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亲兵轻步进来,呈上一封火漆未启的密报。他拆开,只扫了一眼,便将纸页凑近烛火。火苗温柔舔舐纸角,墨迹在高温中蜷曲、发黑、化为灰蝶。他吹熄余烬,抬眼望向窗外——那里,阳光正一寸寸驱散积雪,露出底下黝黑湿润的泥土。“通知各乡联络员,”他声音平静,“即日起,‘预契’发放范围扩至鄞县全境。另,让冯崇礼带人,去查查赵德昌在慈溪东山的三座砖窑。”亲兵领命而去。张之洞重新提笔,在“船工抚恤”旁添了两行小字:> “凡光复军治下船工,伤者养其终身,亡者抚其遗孤,孤幼入公立义塾,束修由海运公司支。> ——此非恩赐,乃契约之始。”朱砂未干,窗外忽传来孩童清脆笑声。他推开窗。只见县衙外青石街上,几个赤脚娃娃正追着一只滚雪球嬉戏。那雪球越滚越大,沾上枯草、碎石、断枝,甚至粘住了半片被风吹落的桃红色纸钱——那是昨夜某户人家祭奠亡亲所烧,如今混在雪里,竟也成了新球的一部分。雪球咕噜噜滚过门槛,停在张之洞脚边。他弯腰,拾起雪球,感受着掌心那点微凉与粗粝。然后,他将雪球轻轻按在窗台上,任阳光照拂。不多时,雪融了。水痕蜿蜒而下,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形状竟如一只展翼欲飞的海鸟。张之洞凝视片刻,忽然提笔,在海运章程末页空白处,以极淡的墨,勾勒出那只鸟的轮廓。线条简拙,却羽翼遒劲。他搁下笔,端起已凉透的茶盏,饮尽最后一口涩味。远处,冯家庄园方向,隐约传来悠长钟声。不是佛寺的暮鼓晨钟,是冯家祠堂那口重达三千斤的青铜古钟——百年来只在祭祖、丧葬、族诛时鸣响。而今日,钟声九响。不疾不徐,不悲不亢,如潮汐涨落,如帆影破浪,如新土覆上旧冢,又如种子顶开冻壳。钟声未歇,鄞县西南七十里,项琬林土地庙后。冯崇礼正蹲在新丈量出的一块水田边,用树枝在地上划出田埂走向。他身边围着十几个汉子,有人递来竹尺,有人捧着陶碗盛清水照影测平,还有个半大孩子踮脚往他棉袍口袋里塞了个烤热的山芋。冯崇礼剥开焦黑外皮,露出金黄软糯的瓤,咬了一口。甜。真甜。他抬头,望向远处雪霁初晴的天空。云层彻底散尽,湛蓝如洗。几只早归的燕子掠过天际,翅尖划开澄澈空气,留下细微却执拗的痕迹。冯崇礼将最后一口山芋咽下,拍拍手上的渣,从怀里取出那方旧砚台,在田埂松软的泥地上,郑重研墨。墨色浓稠,映着天光,幽深似海。他提起秃笔,在刚铺开的丈量图右下角,落下第一个字:“始”。笔锋沉实,力透纸背。墨迹未干,一滴融雪恰从庙檐坠下,“嗒”一声,正落于“始”字末笔之上,晕开一点饱满圆润的墨珠,宛如初升的朝阳,又似破壳而出的雏鸟,正奋力挣脱最后一丝混沌,向着无垠光亮,振翅欲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