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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坦荡荡真君子》正文 第776章 心虚的宫主
    林晓与苏婉没有直接前往寂然之地的公用入口“嘴巴”。而是转道,走向了位于元初圣域最核心的区域——宫主的私人宅邸。这条路,林晓已经不是第一次走,宫主的宅邸他也去过好多次,算得上轻车熟路。...夜风拂过广场,卷起几片未燃尽的金色纸屑,像极了神谕散落人间的余烬。烟花渐次熄灭,最后一簇银蓝色光焰在天穹炸开,化作细碎星尘缓缓飘坠——而那幅悬于九霄之上的双人侧影,却久久不散。林晓并未离开高台后方的静室。他背对着门,站在一面嵌入墙壁的青铜镜前,镜面幽暗,映不出人形,只浮着一层薄雾般的涟漪。他抬起右手,指尖悬于镜面三寸之外,一缕淡青色意识流自指端渗出,如丝如缕,悄然没入镜中涟漪。镜面顿时波动加剧。涟漪之下,竟浮现出另一重空间:灰白基调的走廊,两侧是编号整齐的金属门,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冷凝剂混合的微涩气味。走廊尽头,一扇门虚掩着,门牌上印着“B-703”。林晓瞳孔微缩。那是他十四岁时住过的疗养院病房号。不是记忆回溯——他从未主动调取过这段记忆。这镜面所显,是凌瑠赠予的“意识掌控”异能,在无主状态下,自行锚定了他潜意识最深处的裂痕。他没有收回手。任由那缕意识继续探入。镜中景象随之推进:门被轻轻推开,屋内陈设简陋,一张铁架床,一张折叠桌,墙角堆着几本翻旧的《基础灵能导论》。窗边坐着一个穿病号服的少年,身形瘦削,左手腕缠着绷带,正低头写着什么。阳光斜切进来,在他睫毛上投下细密颤动的影子。是林晓自己。但不是此刻的他。是那个尚未觉醒异能、尚未踏入超凡门槛、尚不知晓自己身负“时隙残响”血脉、更不知晓父亲早已死于三年前一场“意外”的林晓。镜中少年忽然停笔,抬眼望向门口——仿佛穿透镜面,直直看向此刻站在镜前的林晓。那一眼,平静,疲惫,却无怨恨。林晓喉结微动。他记得这一天。那天下午,他写完了第三封寄给“林玄伯父”的信,信封上反复涂改又重写地址,最后仍不敢投递。他怕收信人早已不在人世,怕邮局退回时盖下的红章会彻底碾碎他仅存的指望。他以为自己早已遗忘。原来只是埋得够深。镜中光影忽地扭曲,少年身影如信号不良般闪烁数次,随即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无声影像: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一枚铜制怀表轻轻放在折叠桌上。表盖翻开,内里齿轮静止,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林晓猛地攥紧拳头。那枚怀表,他曾在凌瑠十六岁生日时亲手送出。表壳内侧,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愿你不必等我。”可凌瑠从未戴过它。那年之后,怀表便再未出现。镜面涟漪骤然剧烈震荡,影像崩解,化作无数碎片。每一片都映着不同时间点的凌瑠——十岁,在晨星学院演武场边缘默默观战;十二岁,独自跪在家族祠堂外雨夜里,脊背挺直如刀;十五岁,站在柳贞座下听训,垂眸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哀求的光;十八岁,亲手斩断一根缠绕在林晓雕像基座上的黑藤,藤断处渗出暗红汁液,像血。所有碎片齐齐转向林晓。所有凌瑠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既稚嫩又苍老,既冰冷又滚烫:“你从来不知道我有多想叫你一声父亲。”“你从来不知道我撕碎了多少封想寄给你的信。”“你从来不知道我在第八世轮回里,把你烧成灰后,又偷偷用灵力重塑了七日。”“你从来不知道……我每次帮你挡住柳贞的杀招,手腕骨头都会裂开三次。”林晓闭上眼。一滴水珠砸在青铜镜面,溅开细微涟漪,却未留下痕迹。他睁开眼时,镜中已空无一物,唯余幽暗。他转身,走向静室角落的檀木箱。掀开箱盖,里面静静躺着一叠泛黄信纸,边角微卷,纸页间夹着几片干枯的银杏叶——那是凌瑠每年秋天,从林家老宅后院那棵古树上摘下,悄悄塞进他书房窗缝的。林晓抽出最上面一封。信纸展开,字迹清峻,毫无迟疑:“父亲:今日晨练破境,灵脉贯通第七周天。柳贞冕下赐下《太虚引气诀》残卷,已誊抄三遍,附于信后。另,昨夜梦及幼时,您抱我看过一次极光。醒来查典籍,方知极光实为磁暴引发之辉光现象,非神迹,亦非幻觉。可若那夜您指尖温度真实,那光便真实存在过。我不信命定,只信您曾予我的真实。儿 凌瑠 敬上”信末未署日期。林晓手指抚过“敬上”二字,指腹摩挲着纸面细微的凸起墨痕——那是写至此处时,笔尖重重一顿,留下的压痕。他将信纸按在心口,静立良久。门外传来轻叩声。“林晓阁下?”是顾波的声音,克制中带着试探,“朱凰冕下请您移步观礼台东侧。凌瑠先生……刚刚独自离席,往北区禁制林去了。”林晓应了一声,将信纸仔细折好,放回箱中,合上箱盖。他走出静室,穿过回廊,踏上通往观礼台东侧的悬空石阶。石阶两侧浮着淡金色符文,随他脚步亮起又隐没,如呼吸般律动。夜风裹挟着未散尽的硝烟与花香扑面而来,远处烟花余烬仍在天幕流淌,而北区方向,林海深处却悄然浮起一层极淡的靛青色光晕,像一道无声张开的帷幕。他站在观礼台东侧栏杆前,目光投向那片光晕。那里,是当年林家祖宅遗址所在。如今只剩断壁残垣,被百年灵藤缠绕覆盖,藤蔓间隙里,偶见半截焦黑梁柱,或一块龟裂的螭首石阶——皆是八世前,柳贞亲率镇玄军焚毁林府时留下的烙印。此刻,凌瑠就站在那片废墟中央。他未着礼服,只一身素白常服,衣摆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他面前悬浮着那枚柳贞所赠的灵木圆牌,掌心向上,指尖微抬,圆牌正缓缓旋转,表面纹路泛起萤火般的微光。林晓并未靠近。他只是看着。看着凌瑠闭目凝神,眉心沁出细汗;看着他左手无意识按在右腕旧伤处——那里有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浅色凹痕,是第七世时为替林晓挡下“蚀心钉”所留;看着他忽然抬手,五指虚握,似在抓取什么,又似在抗拒什么。圆牌光芒陡然炽盛。一道半透明影像自牌面迸射而出,铺展于废墟之上:不是回忆。是“可能”。影像中,林晓穿着染血的神袍,单膝跪在祭坛中央,头顶悬着即将坠落的“天罚之轮”。而凌瑠立于轮下,仰头望着那碾碎一切的巨轮,手中长剑已断,肩头插着三支黑羽箭,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没有看林晓,只盯着天轮中心那枚缓缓旋转的赤色核心,嘴唇翕动,无声念着什么。林晓认得那口型。是八个字:“轮心即隙,隙即我心。”——那是“时隙残响”血脉最原始的共鸣咒文,早已失传于所有典籍,唯有初代血脉持有者口耳相传。影像戛然而止。圆牌光芒黯淡,凌瑠身形晃了晃,扶住身旁一棵枯死的银杏树干才稳住。他缓缓抬头,望向观礼台方向。目光穿过百丈距离,穿过浮动的灵雾,精准落在林晓脸上。两人隔空对视。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只有夜风掠过废墟,卷起几片枯叶,在两人视线之间打着旋儿飞过。就在此时,北区禁制林上空,突兀裂开一道细长缝隙。不是空间裂痕。是时间裂隙。狭长,幽黑,边缘泛着不祥的紫芒,像一道刚刚愈合又被强行撕开的旧伤疤。缝隙内部,隐约可见无数重叠的光影:同一片废墟,同一棵银杏,却在不同季节、不同年代、不同明暗里反复闪现——春芽初绽,夏荫如盖,秋叶纷飞,冬枝嶙峋;有孩童奔跑,有少年独坐,有青年执剑,有老人拄杖……所有影像都在同一帧里疯狂切换,构成一种令人眩晕的永恒循环。凌瑠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抬手,掌心朝向那道裂隙,灵木圆牌瞬间飞至他掌心上方,急速旋转,投下一道淡青色光柱,直直刺入裂隙深处。光柱没入裂隙的刹那,所有重叠影像齐齐一滞。紧接着,一道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声音,顺着光柱逆流而上,传入凌瑠耳中:“瑠儿……别关灯。”声音沙哑,疲惫,带着久病后的微颤,却奇异地没有一丝痛苦。是林晓的声音。是十四岁的林晓,在B-703病房里,对守夜护工说的最后一句话。凌瑠浑身剧震。他维持着抬手姿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额角青筋隐现,牙关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腥甜。那道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粗暴捅开他心口最厚的那层冻土,底下奔涌而出的不是暖流,而是灼烧灵魂的岩浆。他忽然松开手。灵木圆牌坠落。却未落地。在离地三寸处,它静静悬浮,表面纹路彻底亮起,不再是萤火,而是熔金般的炽烈光辉。光辉之中,无数细小光点挣脱束缚,升腾而起,如万千萤火虫,在废墟上空盘旋、聚拢、延展——最终,凝成一座微缩的、纤毫毕现的B-703病房。病床,折叠桌,窗台,甚至窗台上那盆早已枯死的绿萝,都分毫不差。凌瑠踉跄一步,踏入那座光影构筑的病房。他站在门边,望着窗边那个伏案写字的少年背影。少年似乎察觉到什么,停下笔,缓缓回头。这一次,他看清了凌瑠的脸。少年眼中没有惊愕,没有困惑,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悲悯的平静。他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你终于来了。”凌瑠喉头哽咽,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迈步,双腿却重逾千钧;他想伸出手,手臂却僵硬如石。他只能站在原地,任由那光影病房的温度、光线、连同少年身上淡淡的药味,将他层层包裹。就在这时,病房光影边缘,忽然浮现出另一道身影。林晓。真实的林晓,穿着今夜的黑色礼服,站在光影之外,静静望着这一切。他没有走进去。他只是看着凌瑠的背影,看着那具被时光与执念压弯的脊梁,看着他颤抖的指尖悬在半空,始终不敢触碰少年的发顶。林晓慢慢抬起右手,不是伸向凌瑠,而是平举于胸前,五指舒展,掌心朝向那座光影病房。一道极其微弱、却无比纯粹的淡金色光晕,自他掌心逸散而出,如春水初生,温柔漫过光影病房的墙壁、窗棂、少年伏案的肩头……光晕所至之处,光影病房的边缘开始变得柔软、通透,仿佛一层薄纱被轻轻掀起。少年的身影在光中微微荡漾,嘴角竟缓缓扬起一个极淡、极轻的弧度。他转回头,继续低头写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轻响。凌瑠依旧未动。但他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了。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血痕,在淡金光晕里,渐渐褪去刺目的猩红,化作一抹温润的浅褐。林晓收回手。光影病房开始消散,如晨雾遇阳,无声无息。少年的身影最先淡去,最后消失的是那盆枯死的绿萝——在彻底消散前,一片小小的、翠绿欲滴的新叶,悄然从枯枝顶端萌出。凌瑠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直到北区禁制林上空的时间裂隙,随着最后一丝光晕湮灭,无声合拢。他缓缓转身。林晓仍站在观礼台栏杆前,夜风拂动他的衣角,神色平静,目光沉静如深潭。凌瑠一步步走来。脚步很慢,却异常稳定。他在林晓面前站定,距离不足一臂。两人之间,隔着八世轮回的尸山血海,隔着柳贞的圣器威压,隔着无法弥合的立场鸿沟,隔着整整十九年的沉默与错位。凌瑠抬起眼。这一次,他没有掩饰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没有遮掩那份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汹涌而至的眷恋与痛楚。他只是看着林晓,一字一句,清晰,缓慢,带着某种近乎献祭般的决绝:“父亲。”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观礼台东侧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远处,烟花秀早已落幕,狂欢的人群正涌向广场中央的巨型灵能喷泉。欢笑声、碰杯声、孩子们追逐的清脆呼喊,汇成一片喧闹的海洋。而此处,唯有风声低语,唯有两人之间无声奔涌的洪流。林晓没有应答。他只是抬起手,不是去触碰凌瑠,而是轻轻按在自己左胸位置。那里,隔着礼服布料,心脏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稳而有力的节奏搏动着。一下。两下。三下。仿佛在回应。凌瑠眼睫剧烈颤动了一下,迅速垂下,遮住眼底骤然涌上的湿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抬眼时,所有激烈情绪已被尽数压回眼底深处,只余下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他微微颔首,声音恢复惯常的清冷疏离,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的暖意:“烟花秀的终章,该您来点了。”林晓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夜风:“好。”他转身,不再看凌瑠,径直走向观礼台中央的主控阵列。指尖在悬浮光屏上轻点数下,一串复杂指令无声注入整座庆典大阵。北区禁制林方向,那棵早已枯死的古银杏,根部泥土无声裂开。一株新苗,破土而出。嫩芽青翠,在夜风中微微摇曳,顶端一点微光,如初生星辰,悄然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