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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神农转世
    农家,四稷镇。许青安然地坐在坐席之上,手中捧着茶水细细品尝着,与神色紧张的朱家、田猛两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陈胜和司徒万里二人对于《农政全书》没有太大的反应,二人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但目...夜色如墨,浸透咸阳宫西角的飞檐翘角。风从渭水方向卷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与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不是血,是新铸的青铜戈戟在库房深处尚未散尽的冷冽气息。我站在章台宫偏殿廊下,指尖捻着半片枯槐叶,叶脉早已干瘪脆硬,一触即裂。身后三步,是蒙毅按剑而立的身影。他未穿甲,只着玄色深衣,腰间革带勒得极紧,仿佛随时准备拔剑。可那柄剑,至今未出鞘。“你确定,是‘青鸾衔书’?”我低声问,目光仍停在远处宫墙阴影里一道刚掠过的黑影上——快得像错觉,却比狸猫更静,比鹰隼更准。蒙毅喉结微动:“三刻前,内官署老宦者亲见。青羽翎尖沾朱砂,书简以鱼胶封口,印纹是……螭首衔环。”我终于转过身。月光斜切过他半边脸,照见眉骨处一道未愈的旧疤,淡红如新结的痂。“螭首衔环”是太后寝宫秘使专用印信。而青鸾衔书,十年来只用过两次:一次是始皇帝幼子扶苏被遣往上郡监军,一次是……去年冬,李斯密奏“荧惑守心,星象有异”,当夜,宗正寺三名卜祝暴毙于观星台。我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空竹筒。“看来,太后没打算让我继续在少府混日子了。”话音未落,廊柱后转出一人。灰袍宽袖,足下木屐无声,左手提一只漆耳杯,右手托着半块黍糕。是徐福。他鬓角霜白,眼尾皱纹深如刀刻,可端杯的手稳得不见一丝颤动。“少府令大人说得太早。”他将耳杯递来,杯中温酒浮着几粒桂子,“酒是刚温的,糕是刚蒸的。您若此刻赴召,怕要饿着肚子听训。”我未接杯,只盯着他左手小指——那里缺了一截,断口平齐,像是被某种极薄的刃器利落削去。三年前琅琊台焚书时,我亲眼见他以此指蘸朱砂,在竹简背面写下十六个字:“荧惑南移,帝星暗翳;青鸾不至,白虹贯日。”那十六字,次日便随三百卷《天文志》一同化为青烟。“徐先生也觉得,青鸾不该来?”我问。他垂眸,把耳杯往我掌心一送,温热的漆面贴上皮肤。“老朽只知,青鸾若衔真书,必落于承露盘;若衔伪书,便该坠于甘泉池。”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可今夜,它既没落盘,也没坠池——它停在了章台宫东阙第三根橑檐木上,左爪抓着半截断绳。”我指尖一僵。橑檐木?那是专供宫人悬挂符帛、驱祟祈福之所。而断绳……我猛地抬头,望向东阙方向。果然,一根朱漆麻绳自橑檐木垂下,末端焦黑蜷曲,似被雷火灼过。“谁烧的?”蒙毅一步上前,声如金石相击。徐福摇头:“火起时,值夜的两名郎中已倒在阶下,口鼻溢黑血,指甲发青。”他抬眼,目光如针,“和去年观星台卜祝死状一模一样。”空气骤然凝滞。风停了。连远处巡更的梆子声都消失了。我缓缓松开手中枯叶。碎屑簌簌落下,像一场微型雪。“带路。”我对蒙毅说。他颔首,转身时袖口掠过廊柱,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气流。我跟着他穿过三道宫门,每过一道,两侧执戟郎中眼神便沉一分。他们认得我——少府令,掌百工造作,管天下铜铁、车舆、玺印、律令刻简。可今夜,他们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即将被拆解查验的 faulty 器物。第四道门是铜雀门。门楣悬青铜衔环,环上系着褪色的赤绸。蒙毅伸手欲推,我却抬手拦住。“等等。”他侧首。我蹲下身,指尖拂过门槛内侧一道浅痕——极细,呈弧形,边缘泛着幽蓝微光。不是刻痕,是某种寒毒凝结的霜晶,在月光下流转如活物。“蜃楼砂。”我低声道,“东海鲛人泪炼成的迷魂粉,遇体温即融,入鼻则幻听幻视,入目则见鬼影幢幢。”我抬头看向徐福,“先生上次用它,是在博浪沙替张良遮掩刺秦行迹。当时,您说此物‘伤人而不杀人,惑神而不毁神’。”徐福静静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可这次,它被人掺进了熏香里。”我瞳孔一缩。熏香?章台宫禁用外香,唯御前用太医署特制“清心宁神香”,以紫苏、远志、龙脑调和……若混入蜃楼砂,点燃之后,整座宫殿便成一座巨型幻阵。人在其中,所见所闻皆可篡改——包括,一道青鸾掠过的轨迹。“谁掌香?”我问。蒙毅答:“每日由尚衣监副主事亲自调配,再交由内侍省六品典衣焚于东暖阁。”“尚衣监副主事……”我咀嚼这名字,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巴掌大,正面铸“少府·工器司”,背面阴刻“癸未年七月廿三验讫”。这是今日午间,一名工器司匠人递来的报修单附牌,因章台宫东暖阁铜漏滴水失准,需校准水位刻度。我翻转铜牌,在月光下细看背面刻痕。除日期外,还有一道极细的划痕,斜贯“廿三”二字,形如刀锋劈开数字。我心头一跳,立刻掏出怀中随身携带的青铜卡尺——这是少府最新制式量具,刻度精准至毫厘。将卡尺横于划痕之上,缺口恰好对准第七格。第七格……对应《考工记》中“七衡六间”之数。而“七衡”,正是钦天监推算日影长短、定四时八节的核心模型。“有人在用漏刻做局。”我喃喃道。徐福忽而开口:“癸未年七月廿三……是始皇帝最后一次临朝听政的日子。”我呼吸一顿。那日,始皇帝咳血三升,御座染红。群臣跪伏不敢仰视。而就在当日申时三刻,钦天监奏报:“日轮边缘现黑斑,形如鹊啄,其势渐扩。”三日后,始皇帝病重不起,诏扶苏回咸阳——再未见。我攥紧铜牌,棱角硌得掌心生疼。“走。”这一次,我没再犹豫。铜雀门应声而开。门后不是长廊,而是一方小院。院中无花无树,唯有一口青铜古井,井口覆着青苔,井壁刻满云雷纹。井沿搁着一只陶罐,罐口敞开,里面盛着半罐清水,水面平静如镜。蒙毅皱眉:“此地非宫苑常设,属……废弃的‘禳灾井’。”我走近两步,俯身看向水面。水里没有我的倒影。只有一行字,随着水波微微晃动,却是用朱砂写就,鲜红欲滴:【子时三刻,青鸾坠井】我直起身,手指抚过井壁云雷纹。指尖触到某处凹陷——是人为凿出的暗格。抠开苔藓,里面嵌着一枚玉珏,半黑半白,阴阳双鱼首尾相衔。鱼眼位置,各钻一孔,孔中插着两根细如发丝的银线,直通井底。“牵机引?”蒙毅失声。我点头。牵机引是鲁班秘传机关术,以银线为筋,借地脉微震传导讯息。而这玉珏……我认得。去年冬,宗正寺献上十二枚镇墓玉珏,称取自秦公大墓,其中一枚,恰是阴阳双鱼纹。“谁取走了那一枚?”我问。徐福终于开口:“三日前,奉常卿亲赴宗正寺,以‘祭天需纯阳玉’为由,调走六枚。其中一枚,便是此珏。”奉常卿……李斯。我闭了闭眼。风又起了,吹动井口青苔,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爪子在挠铜。“子时三刻……还有半个时辰。”我说。蒙毅已拔剑出鞘,寒光映着井水,竟泛起一层诡谲的青晕。“下井?”“不。”我退后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卷素绢,“青鸾不会坠井。坠井的,是看到青鸾的人。”素绢展开,是幅《章台宫水道全图》。我指尖点向一处:“这里,甘泉渠支流,距此井三十步,水深丈二,流速缓。若有人提前在此段渠底埋设‘翻板机关’,再以蜃楼砂混入渠水上游香炉灰烬……人立井边观水,幻象叠生,失足跌入,便是‘青鸾坠井’。”徐福忽然笑了:“可渠底若无人埋设机关呢?”我抬眼看他:“那便说明,青鸾本就是假的。它从来不在天上,而在……”话音戛然而止。因为井水,动了。不是涟漪,不是倒影晃动——是整面水面,如活物般向上隆起,鼓出一个浑圆水泡。水泡越胀越大,表面映出扭曲的月影、断裂的飞檐、一闪而过的青色羽影……最后,竟凝成一张人脸。苍白,无须,双眼紧闭,唇色乌青。是赵高。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蒙毅剑锋一转,直指井口:“阉人!”水泡中的人脸毫无反应。下一瞬,水泡“啪”地破裂,水珠溅落,每一滴都映着不同画面:一队黑衣人抬着棺椁走入骊山陵道;一卷竹简在火中蜷曲,显出“沙丘”二字;一只白鹤掠过咸阳上空,翅尖滴落血珠……幻象如潮水涌来,几乎将人淹没。我咬破舌尖,剧痛唤醒神智,一把抓住蒙毅执剑的手腕:“别看水!看我!”他猛然回神,额角青筋暴起。“徐先生!”我厉喝。徐福却已盘膝坐于井沿,双手结印,口中默诵《灵枢·九针》篇。他灰白的头发无风自动,袖口滑落,露出小臂上数十道陈旧疤痕——每一道,都呈螺旋状,如被无形之蛇反复绞缠。“他在镇幻脉。”蒙毅低吼,“快走!蜃楼砂已随水汽蒸腾,整座院子都是幻境!”我却站着没动。因为水井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像玉珏咬合。我猛地扑向井沿,伸手探入水中——不是摸玉珏,而是摸井壁最下方,那圈被青苔覆盖的铭文。指尖刮开湿滑苔藓,露出四个古篆:【藏枢·逆轮】藏枢?我心跳如擂鼓。这不是秦篆,是更古老的周王室秘文!所谓“藏枢”,指隐藏于地脉节点的逆转机关,一旦启动,可短时颠倒阴阳、混淆昼夜、篡改刻漏——而“逆轮”,正是《考工记》失传篇章中记载的“反制牵机”之术!也就是说……这口井,根本不是什么禳灾井。它是整个章台宫水脉的“逆向枢纽”。谁控制它,谁就能让漏刻倒流、让日影逆行、让死人睁眼、让青鸾……自己啄瞎自己的眼睛。“李斯要的不是杀我。”我声音嘶哑,“他要我在众目睽睽之下,亲手证明——青鸾衔书是假的,太后涉巫蛊,始皇帝之死另有隐情……然后,我这个‘揭发者’,会因‘妄议先帝’被当场诛杀。尸体抛入甘泉渠,冲进骊山陵道——没人知道我是谁,只当又一个死于‘荧惑守心’的晦气臣子。”蒙毅脸色铁青:“所以青鸾……”“是李斯放的。”我冷笑,“用机关木鸟,缚青羽,腹藏磷粉与火绒,飞至橑檐木时,火绒引燃断绳,木鸟坠落——可它坠的不是井,是埋在井底的‘应声瓮’。瓮中注满水银,银面映天光,再借牵机引震动,将青羽燃烧的影像折射至水面……我们看到的‘青鸾坠井’,不过是光影骗局。”徐福忽然睁开眼,眸中金芒一闪而逝:“可您怎么知道,瓮中是水银?”我盯着他:“因为去年观星台,三名卜祝死前,曾向太医署索要过‘镇惊安魄’的丹药。药渣里,检出微量水银结晶。他们不是中毒,是被逼着吞下水银,好让尸身不腐,以便李斯在沙丘秘殓时,借其口‘说出’扶苏谋逆的遗诏。”空气死寂。连风都屏住了呼吸。远处,打更声终于响起——笃、笃、笃。三声。子时初。还剩两刻。我抹去掌心血痕,从怀中取出一支青铜簪——非金非玉,通体幽暗,簪头雕着一只闭目的蝉。这是今晨,一个扫洒宫女塞给我的。她说:“少府令大人,我家阿姊在奉常卿府当差,昨夜……看见这簪子插在赵高书房的博山炉里。”当时我以为是陷害。现在明白了。蝉,主蛰伏、主缄默、主死而复生。而闭目之蝉……是秦地巫觋殉葬时,塞入死者双耳的“引魂簪”。插在博山炉中,等于将赵高的“魂魄”,置于香火日夜熏灼之下——这是最恶毒的厌胜之术。“赵高知道吗?”蒙毅问。“他知道。”我收起簪子,“所以他今夜,必须死一次。”徐福缓缓起身,拍去袍上尘土:“怎么死?”我望向井口:“用他的法子。”我撕下素绢一角,咬破食指,以血为墨,在布上疾书十六字:【青鸾非鸟,乃心所化;心若不坠,何来坠井?】写罢,将血布团成一团,运劲掷入井中。血布落入水面,并未沉没,反而如一片红叶般浮着,缓缓旋转。井水再次隆起,这一次,水泡中不再是赵高面容,而是无数碎片:一只颤抖的手正在书写竹简;一双绣着金线的履踏过沙丘黄沙;一柄青铜剑刺入帷帐,帐后人影踉跄倒下……所有碎片,最终汇聚成三个字:【胡亥】我深吸一口气,对蒙毅道:“去甘泉渠。凿开第三块青石板。下面,有李斯埋的‘证物’——一匣伪造的太后密信,信上盖着螭首衔环印,墨迹用的是胶矾水调和的朱砂,遇水即晕,三天后便成一片模糊红污。但今夜,它必须是真迹。”蒙毅一点头,转身欲走。“等等。”我叫住他,从袖中取出那枚阴阳玉珏,掰开双鱼,鱼腹中竟藏着一枚极小的青铜齿轮,齿牙细密如发,“把这个,装进渠底翻板机关的主轴。它会让翻板……多转半圈。”蒙毅怔住:“多转半圈?”“够让一个活人,卡在生死之间。”我盯着他眼睛,“子时三刻,赵高会亲自来此井边‘查验青鸾真伪’。他以为自己是执棋者,却不知自己早是棋枰上的劫材。”徐福忽然开口:“您不怕,他不来?”我笑了,笑容很冷:“他会来。因为今夜,只有他亲眼看见‘青鸾坠井’,李斯才敢动手清洗奉常卿府——而赵高,等这一天,等了十二年。”子时二刻。井水彻底沸腾。不是热,是无数细小的银光在水中游窜,如活鱼,如电蛇。那些银光渐渐聚拢,竟在水面凝成一只青鸾轮廓,双翼舒展,长喙微张——可它的右眼,是空的,黑洞洞的,仿佛被剜去。青鸾振翅,却不飞升,反而低头,狠狠啄向水面那片血布。血布瞬间化为血雾。雾气弥漫开来,裹住整口古井。雾中,传来一声凄厉鸦鸣,尖锐得不似人间之声。我后退三步,拉起蒙毅与徐福,迅速退至院门。就在我们跨出门槛的刹那——轰!!!整口青铜古井炸裂开来!不是火,不是石,是纯粹的音爆!震得廊柱簌簌掉灰,瓦片哗啦坠地。青色雾气如巨蟒般冲天而起,在半空扭曲盘旋,最终凝成一只巨大的、独眼的青鸾虚影,长唳一声,撞向东方天际。那里,一颗赤色流星正划破夜幕,拖着长长的、燃烧的尾焰。荧惑。我仰头望着那颗星,喃喃道:“它来了。”蒙毅抹去耳中渗出的血丝:“什么来了?”“真相。”我转身,走向宫门方向,脚步平稳,“或者说……李斯需要的,那个能把他送上相位的‘真相’。”徐福跟在我身侧,忽然轻声道:“少府令大人,您知道为什么始皇帝临终前,要单独召见您,却只让您修好那座坏掉的‘司南车’吗?”我脚步未停:“为什么?”“因为司南车指向的,从来不是南方。”他声音飘忽如烟,“它指向……谎言开始的地方。”我蓦然驻足。远处,咸阳城头鼓声隆隆响起,沉重而肃穆——不是报时,是宫门将闭的号令。子时三刻,到了。而青鸾,已然坠井。不,它没有坠井。它只是……飞进了人心最深的暗处,等待下一个,敢于直视它独眼的人。我摸了摸袖中那支闭目蝉簪,冰凉坚硬。蝉虽闭目,却听得见,泥土之上,万物破土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