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田猛朱家等人做出决定，这场夜谈也随之结束。屋门被人从里面推开，门外等候着的神农堂弟子纷纷紧张地向前走了几步，同时警惕地盯着烈山堂和蚩尤堂的的弟子。不过在看到朱家安全地从屋中走了出来...夜风卷着咸阳宫墙根下枯黄的槐叶，簌簌掠过青砖缝隙，像无数细小而执拗的爪子，在暗处抓挠。我缩了缩袖口——那截玄色广袖边缘早已磨得发毛，针脚歪斜，是上个月在尚工坊领的旧袍，领口还沾着一点洗不净的朱砂印，那是替太卜署誊抄《占候图》时蹭上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粗粝的纹路，我盯着廊柱影子里浮动的月光，喉结缓缓上下一滚。不是怕。是钝痛。方才在兰台东阁第三进偏室，我亲手把那卷《云气逆变录》塞进铜匮底层，覆上三重油布，再压上半块褪色的赭石镇纸。它不该存在。可它确凿存在。纸页背面用极细的鼠须笔写着一行小楷：“甲申年霜降后七日，西北方云如血浸帛，主大将折于野。”落款只一个“壬”字，墨色沉得发乌，像是干涸多年的血痂。壬……是太卜令甘罗的私印编号。他三个月前暴毙于甘泉宫观星台，尸身僵冷时手里还攥着半截断掉的青铜窥管。医官报的是“心痹猝发”，可我在他遗物里翻出七枚烧成炭黑的龟甲，每一片腹甲裂纹都指向同一个方位——西北。而今夜，正是甲申年霜降后第七日。我抬眼望向宫城西北角。那里本该沉在墨色里，可此刻天幕边缘，竟浮着一抹极淡的绯红，薄如蝉翼，却偏生透出铁锈般的滞涩感。不是晚霞。霜降已过，暮色早该彻底沉下去。那是云气。活的云气。正一寸寸漫过北斗第七星“摇光”的位置，像一滴血，被无形的手按在琉璃瓦上，缓慢洇开。脚步声由远及近，木屐叩击青砖，节奏稳得令人心慌。我垂眸，指甲掐进掌心，用那点锐利的疼压住耳后突突跳动的血管。“牢作？”声音不高，却像一把薄刃，轻轻贴着耳骨滑过。我转身，拱手，脊背绷得笔直：“太史令大人。”李斯立在阶下，玄色深衣没入夜色，腰间玉珏未佩绶带，只以素丝系着，随着他微侧的头颈轻轻晃动。他左手拢在袖中，右手食指与中指之间，夹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绢。绢面无字，只有一道蜿蜒的墨线，自左上角起势，盘曲如蛇，末端却骤然散开，化作十二道细若游丝的分岔，每一道尽头，都点着一点朱砂——鲜红，湿润，仿佛刚从谁腕脉里滴落下来。我认得这画法。太史令署秘藏的《星躔分野图》残卷里，唯有记载“十二国命星崩裂之兆”时，才用此法。朱砂点，是命星坠地的位置。而那十二道分岔的起点……正对着我方才凝望的西北天幕。“你今日值夜，巡至兰台东阁几时？”李斯问，目光却没落在我脸上，只落在那张素绢上，仿佛那墨线正自己蠕动。“戌时初刻，巡至东阁第三进。”我答得平稳，连气息都没乱，“见铜匮有隙，恐虫蠹蚀简，遂闭阖加封。”“哦？”他终于抬眼。那双眼睛在昏灯下亮得惊人，瞳仁深处却像两口深井，倒映不出任何光，只吸走所有亮色。“铜匮有隙……倒是巧。今晨甘罗案头那卷《云气逆变录》，也说铜匮生隙，当主枢机失衡。”他顿了顿，指尖轻弹素绢，朱砂点微微震颤，“牢作，你替甘罗誊录《占候图》三年，可知他临终前七日，每日子时必赴观星台，所测何星？”我喉间发紧，舌根泛起一股陈年丹砂的苦腥味。甘罗测的不是星。是人。是秦王政。他最后一次登台，我躲在抱厦阴影里，亲眼看见他举着青铜窥管，镜筒却并非对准紫微垣，而是死死锁住甘泉宫寝殿方向——那里，秦王政正在批阅上党郡新呈的屯田策。“属下……只誊文，不参议。”我垂首，视线落在自己鞋尖。那双履底已磨薄，露出里面灰白的麻布衬里，像一张无声咧开的嘴。李斯忽然笑了。很轻，像枯叶擦过石阶。他向前踱了半步，玄色衣摆拂过青砖，停在我左脚边三寸处。我闻到一丝极淡的香气，不是兰台惯用的椒兰熏香，而是雪松与硝石混杂的气息，冷冽，带着金属刮擦的余韵——那是太史令署地窖深处，存放推演星图的青铜浑天仪时，常年沁出的锈味。“不参议？”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融进风里，“可你昨日午后，在尚工坊后巷，拦住了奉常署来取《云气逆变录》拓本的啬夫。你说——‘此卷涉密，须待太史令亲验’。啬夫问你凭据，你掏出的，可是甘罗亲授的‘乙字火漆印’？”我后颈汗毛骤然倒竖。尚工坊后巷无人，只有两株老槐，树皮皲裂如老人手掌。我确曾拦下啬夫，可我掏出来的，是甘罗死后第三日，我在他塌前香炉灰烬里扒拉出的半枚焦黑印玺——印面模糊，唯余“乙”字下半弯钩，其余皆被烈火烧蚀殆尽。我用蜂蜡补全，又浸了桐油，骗过了啬夫浑浊的眼。李斯怎会知道？心口猛地一沉，像坠下一块冰。我猛地想起昨夜子时，我在兰台值房灯下校对《月令》残简，窗外忽有飞鸟掠过，翅尖扫落檐角一枚干瘪的槐荚。那声响……太轻，太准，恰在啬夫转身离去的刹那。当时我以为是夜枭。“大人明鉴。”我深深吸气，将肺腑里翻涌的寒意压下去，声音反而更稳，“属下只是依律行事。甘罗大人临终前，确曾密嘱：《云气逆变录》副本，非太史令亲验，不得离兰台一步。”“密嘱？”李斯尾音微扬，像钩子。他忽然抬手，不是指向我，而是指向我身后紧闭的兰台东阁第三进木门。门缝底下，一线微光漏出，在青砖上投下一寸窄窄的、晃动的金影。我瞳孔骤缩。那扇门，我亲手闩死。门内无灯。铜匮底层，只有那卷被油布裹紧的《云气逆变录》。可那光，分明是从门内透出的。“牢作。”李斯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远，又极近，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你可知‘趋吉避凶’四字，在太卜署古篆里，本作何解？”我不答。额角一滴冷汗滑落，砸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自顾自道：“‘趋’，非是奔逃。是引。‘吉’者，非福佑，乃‘稷’之谐音，指社稷之基。‘避’，亦非退让。是‘鐾’，刀剑砥砺之意。‘凶’者，非灾祸，实为‘兄’字异体，指代宗族血脉。”他顿了顿，指尖那张素绢上的朱砂点，仿佛随他语调微微灼烫起来，“所以四字真义——引社稷之基，砺宗族之刃。牢作，你引的，究竟是哪一处基？砺的，又是哪一柄刃？”话音未落，西北天幕那抹绯红骤然暴涨！不再是薄纱，而是一道横贯天际的赤练，如被巨斧劈开的伤口，边缘翻卷着幽蓝的电光。紧接着，一声沉闷的雷响，并非来自云层，而是自地底深处轰然炸开——轰隆！整座咸阳宫的地砖都在震颤，廊柱上积年的灰尘簌簌落下，像一场微型的雪。我脚下一滑，踉跄半步，本能地伸手撑向身旁廊柱。指尖触到冰凉的朱漆，却在即将按实的刹那，硬生生停住。柱身漆面之下，传来极其细微的、规律的敲击声。笃、笃、笃……三长两短，再三长。是甘罗教我的暗号。他死前最后一夜，枯瘦的手指在我掌心划出的印记。——有诈。勿信目之所见。我猛地抬头。李斯仍站在原地，玄色身影在骤然亮起的赤色天光下，轮廓竟有些模糊。他手中那张素绢，不知何时已悄然不见。而他右手袖口，露出一截手腕——皮肤苍白，腕骨凸起，其上却缠着一圈暗褐色的布条，布条边缘，隐约透出暗红。不是血。是干涸的朱砂。与《云气逆变录》纸背的墨迹同源。就在此时，兰台东阁第三进那扇紧闭的木门，“吱呀”一声，向内开启了一道仅容一掌的缝隙。门内没有灯火。只有一片浓稠的、几乎要流淌出来的黑暗。而在那黑暗最深处，一点微光，幽幽亮起。不是烛火。是眼睛。一只眼睛。瞳仁漆黑，虹膜却泛着诡异的、金属般的银灰色泽，正一眨不眨，死死盯着我。我认得那眼睛。三年前，甘罗带我去太史令署地窖，看那具从骊山古墓中掘出的青铜人俑。俑面无五官，唯独双眼空洞。可当甘罗用桐油浸过的燧石，在俑目凹槽里划出火星的瞬间——那空洞里，也曾闪过这样一点幽微的、非人的银灰。“牢作。”李斯的声音再度响起，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那惊雷与赤天，不过是耳畔掠过的微风，“进去。”我站着没动。指甲早已深深陷进掌心，血珠渗出，温热，黏腻。可那点温热，远不及眼前这扇门缝里透出的寒意刺骨。门内，那只银灰瞳孔，缓缓转动了一下。视线从我脸上移开，落在我左袖口——那截磨得发毛的玄色广袖，以及袖口那点顽固的、洗不净的朱砂印上。它认得这朱砂。甘罗死前，正是用这朱砂，在我左手腕内侧，画了一道极细的符。他说：“此符非辟邪，乃‘契’。契成，则你我命线相系。若我身死而神不灭，必循此契，寻你。”我左手不动声色地垂下，宽大的袖袍彻底遮住了手腕。可那点银灰，却像烙铁，死死烫在我的视网膜上。“大人。”我开口，声音干涩，却异常清晰，“属下……不敢擅入。”“不敢？”李斯轻笑，那笑声里听不出半分温度，“甘罗临终前，可曾说过，他留下的东西，只许你一人碰？”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捅进我记忆最深的锁孔。甘罗死前第七日，他把我叫到观星台废墟。那里风极大，吹得他宽大的袍袖猎猎作响，像一面即将破碎的旗。他枯瘦的手指蘸着自己咳出的血，在冰冷的青铜基座上，画下三个字：“信牢作。”血字未干，他便剧烈咳嗽起来，喉间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喷出的血沫溅在基座上，竟诡异地渗入青铜纹理，消失不见。他抬起脸，眼窝深陷，目光却亮得骇人：“……他们以为我死了。可我只把‘形’留在了台上。牢作，若你见天现赤练，地生闷雷，门开而目现……莫信你看见的李斯。去寻真正的太史令。他在……”话未说完，一阵更猛烈的罡风卷过，吹熄了他手中唯一一盏防风灯。黑暗吞噬一切。等我重新点燃火折，他已倒在基座旁，身体尚有余温，可那双眼睛，已彻底黯淡，再无半分神采。真正的太史令……在哪？我猛地看向李斯。他依旧站在那里，玄色身影在赤天映照下，边缘竟微微扭曲，仿佛水波荡漾的倒影。而他袖口那圈暗褐色布条……我曾在甘罗书房最底层的樟木箱里见过一模一样的布料。箱底压着半卷残破的《太初历》手稿，稿纸边缘，同样用这种布条细细缠绕——那是甘罗用来包扎自己溃烂手腕的旧物。李斯……不是李斯。是甘罗。或者说，是甘罗用某种无法理解的方式，附在了李斯身上？还是……李斯本就是甘罗的一具傀儡？脑中无数碎片疯狂碰撞：甘罗暴毙那夜，我偷偷潜入他卧房，发现他床榻内侧的青砖被人撬开，空无一物；太史令署地窖深处，那具青铜人俑双眼空洞，却在我靠近时，右眼孔内闪过一丝银灰；还有方才，李斯袖口露出的朱砂痕……与《云气逆变录》纸背的墨迹，分明出自同一支笔，同一方砚台。答案呼之欲出，却沉重得令人窒息。我慢慢抬起左手，不是去推那扇门，而是缓缓扯开自己左袖的束带。玄色广袖滑落，露出小臂。在赤天微光下，腕内侧那道甘罗用血画就的符咒，正幽幽泛着暗红的光泽，像一条活过来的细小毒蛇，正随着我脉搏的跳动，微微起伏。门内，那只银灰瞳孔，倏然收缩成一道竖线。“进来。”李斯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不再属于他。那声线陡然拔高，沙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器，带着浓重的、属于甘罗临终前咳出血沫的腥甜气息，“……牢作。契成。门开。该你……续命了。”话音落，门内那点银灰光芒猛地暴涨！不再是眼睛，而是一道纯粹的、凝聚的光束，笔直射出，不偏不倚，正正打在我腕内侧那道血符之上！灼痛！比沸油浇灌更甚！我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几乎跪倒。可就在剧痛撕裂神经的刹那，一股庞大、冰冷、带着青铜锈蚀与陈年血气的洪流，轰然冲进我的识海！不是记忆。是画面。——甘罗伏在观星台冰冷的青铜基座上，手指痉挛着，用最后力气在基座凹槽里刻下三个字：“信牢作”。刻痕深可见骨，血混着铜绿，蜿蜒如河。——地窖深处，那具青铜人俑缓缓转过头，空洞的眼眶里，两点银灰幽光亮起，映出我惊惶的脸。——兰台东阁第三进，铜匮底层，油布包裹的《云气逆变录》突然自行展开，纸页无风自动，上面甘罗的墨迹如活物般游走、重组，最终汇成一行全新的、闪烁着血光的大字：“趋吉避凶，首在弑君。”弑君？！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秦王政？还是……李斯？抑或是，那个早已死去、却以另一种方式存在的甘罗自己？剧痛与幻象交织，视野开始发黑。可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深渊的瞬间，我眼角余光瞥见——李斯（或者说，占据李斯躯壳的那个存在）左手，一直拢在袖中的那只手，终于缓缓抬了起来。他摊开手掌。掌心，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青铜铸就的虎符。虎目圆睁，獠牙毕露，符身布满细密繁复的云雷纹。而在虎符腹部，一道新鲜的、尚未完全愈合的裂痕，狰狞地贯穿了整个符身。那裂痕的形状……竟与我腕上血符的走向，严丝合缝。原来如此。我踉跄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颤抖的右手，不是去推那扇门，而是猛地探入自己怀中——那里，一直贴身藏着一枚铜钱。不是秦半两，而是一枚早已被岁月磨平了所有字迹、边缘圆润光滑的旧币。它来自甘罗的遗物，在他咽气后第三日，我从他僵冷的指缝里抠出来的。我捏紧铜钱，指节发白。铜钱边缘，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刻痕，正与我腕上血符、与李斯掌中虎符的裂痕，完美重叠。趋吉避凶。引社稷之基，砺宗族之刃。甘罗要我引的基，是这枚铜钱所代表的、早已湮灭在史册尘埃里的“旧秦”宗庙之基。而他要我砺的刃……从来不是指向秦王政，也不是指向李斯。是指向他自己。指向那个，为了篡改天命、不惜以身为祭、将魂魄钉入青铜人俑、再借李斯之躯行走于世的……太卜令甘罗。门内，银灰光芒暴涨，已化作一道漩涡，疯狂撕扯着我的意志。李斯（甘罗）摊开的手掌上，那枚裂痕虎符，正发出低沉的嗡鸣，与我腕上血符、与怀中铜钱，共振不息。我看着那扇门，看着门内幽邃的黑暗与那点择人而噬的银灰，看着李斯（甘罗）脸上那抹混杂着解脱与疯狂的、近乎悲悯的微笑。然后，我握紧铜钱，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枚边缘已被体温焐热的青铜，狠狠按向自己左腕内侧——按向那道，由甘罗之血绘就、如今正灼烧着灵魂的符咒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