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掌门人继任大典在百家代表们既意外又顺理成章的感觉下结束，随之而来的便是百家辩论。作为东道主的儒家各家各脉轮番上场，迎接来自天宗、人宗、名家等门派的挑战，因为许青这位秦国相邦在场，凡是参与百...夜风卷着咸阳宫檐角铜铃的余响，掠过青砖铺就的甬道，撞在廊柱上，又散成细碎的呜咽。我蹲在东偏殿后墙根下，指尖捻起一撮灰白粉末，凑到鼻尖——苦杏仁味里裹着极淡的铁锈腥气。这味道我认得，三年前在陈郡药铺见过，是乌头与赤硝混炼失当才有的异香，专破金疮药性，三钱入喉，半个时辰内伤口溃烂如腐肉。“公子。”身后传来压得极低的声音，是蒙毅。他玄色深衣下摆沾着未干的泥点，左袖口裂了道寸长口子，露出底下绷紧的小臂肌肉。他没看我，目光钉在十步外那扇虚掩的朱漆门上，“方才巡至甘泉宫侧巷，见两个掖庭宦官抬着只青布裹的竹筐往冷宫方向去。筐底渗出的水渍……是血。”我指腹搓开那点粉末，灰末簌簌落在砖缝里，像几粒被遗忘的星子。“冷宫？太后不是月前就移居章台宫养病了么？”“章台宫昨夜走水，烧塌了西角楼。”蒙毅喉结微动，“火势不大，但恰好烧尽了三间库房，里头存着去年冬猎时，陛下赐给太后的七十二支鹿角灯架。”我抬头望向宫墙高处。月光被云层撕成薄刃，斜劈在宫墙琉璃瓦上，映出冷硬的光。鹿角灯架？那东西中空 Hollow，内里早被蛀空的鹿角髓腔，最适合藏匿火油浸透的柘木引信——去年冬猎归途，我曾在车队后尾那辆赭盖轺车里，嗅到过同样的苦杏仁味。“你去查抬筐的宦官腰牌。”我站起身，拍去膝头浮灰，“我要知道他们今晨卯时三刻，在何处领的‘清淤符’。”蒙毅眉峰一跳：“清淤符？那不是专发给疏通太液池淤塞的杂役么？”“可太液池上月刚由少府监亲督疏浚完毕。”我解下腰间鱼符，指尖在青铜表面摩挲，“鱼符背面第七道刻痕，比其余六道浅半分——这是新刻的。昨日申时，有人用假鱼符调开了守卫西苑门的两队郎中，调令上盖的，是少府丞印。”蒙毅沉默片刻，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方素绢。展开时，几粒暗红结晶簌簌落进掌心：“这是从筐沿刮下的凝血，掺了朱砂、雄黄，还有一味……”他顿了顿，“断肠草汁。熬得极浓，服下后腹痛如绞，却不会立刻毙命。”我接过素绢，指尖触到绢面一处凸起——是针脚密实的绣纹，缠枝莲底纹里藏着半枚残缺的“弋”字。弋阳君府的家徽。可弋阳君三个月前已奉诏赴北地监军，其嫡子弋承泽上月因私贩盐铁被廷尉收押，按律当黥面流徙三千里。“弋承泽在廷尉诏狱？”我问。“昨夜越狱了。”蒙毅声音沉下去，“狱卒发现时，牢门锁孔里插着半截削尖的鹿角。断口齐整，像是被什么极快的东西……咬断的。”鹿角？我脑中电光一闪。去年冬猎，弋承泽曾献上一对白鹿角，声称是亲手射杀通灵白鹿所得。可那对角的横截面，分明有新鲜锯痕——真正的白鹿角髓腔密实如玉，绝不可能被鹿口轻易咬断。我转身走向朱漆门，手按在冰凉门环上时，忽觉掌心刺痒。低头看去，方才捻粉末的食指指腹，正缓缓浮起三颗细小红疹，呈品字形排列，边缘泛着诡异的青紫。“公子！”蒙毅一步跨上前，却在我抬手示意下止步。我盯着那三粒红疹，忽然笑了：“原来如此。不是鹿角咬断的锁，是人用鹿角粉混了鸩羽灰，涂在锁孔里。毒气遇热蒸腾，守卫吸入后头晕目眩，自己打开了牢门。”蒙毅瞳孔骤缩：“可鸩羽灰需以寒潭水调和，否则一个时辰内便会挥发殆尽——昨夜廷尉诏狱的炭盆，确实在戌时熄了。”我推开门。门轴发出悠长呻吟，仿佛一声迟来的叹息。门内不是预想中的血泊或尸首，而是一间寻常的洒扫婢女值房：土炕上叠着半旧的靛蓝被褥，窗下小案摆着半盏冷茶，茶汤表面凝着薄薄一层褐色浮沫。最醒目的是案头那只青瓷砚台——砚池里墨汁未干，墨色浓黑如凝固的夜，而砚台右侧，静静卧着三枚铜钱。我走近案前，铜钱在昏光里泛着幽微青光。拾起一枚，指腹擦过钱面——秦半两，正面篆书“半两”二字笔锋锐利，可背面却无常见的“右”“左”记号，反而刻着极细的阴线：一条盘曲的蛇，衔住自己的尾巴。“衔尾蛇？”蒙毅凑近，“这是……方士常用的‘永劫’符？”“不。”我将铜钱翻转，对着窗外透入的微光，“你看这铜质。纯度太高，不像官铸。而且……”指甲轻叩钱背，发出清越如磬的声响，“这声音太亮，像新铸的。可秦半两自商鞅变法以来，铜料必掺铅锡，为的是让钱币易损，防人私铸。”蒙毅忽然伸手，从砚台下方抽出一张素纸。纸角焦黑蜷曲，似被火燎过，可上面墨迹却完好如初，写满密密麻麻的星图。最上方一行小楷写着：“荧惑守心，岁在庚寅。三日之内，宫垣易主。”“荧惑守心？”蒙毅倒吸一口冷气，“那是……天降灾异，主君王崩殂之兆！”“可今年是辛卯年。”我指尖点在“庚寅”二字上，墨迹在指腹留下微涩的触感，“写错了年份？还是……有人故意用错，好让观星者以为是谬算，从而忽略这星图真正的指向？”我拿起第二枚铜钱，凑近烛火。火苗猛地一跳，竟在铜钱表面映出细小的、游动的暗影——那不是蛇，是三条细如发丝的赤色丝线，正顺着铜钱边缘缓缓爬行，所过之处，空气微微扭曲。“赤练丝？”蒙毅失声，“传说中楚地巫蛊师以活蛇心血浸染的缚魂线！可这东西早已失传……”话音未落，窗外忽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什么重物坠地。紧接着是短促的、被扼住喉咙般的抽气声。我与蒙毅同时闪身至窗边。月光正巧拨开云隙，照亮庭院中央——那个本该抬筐去冷宫的宦官，此刻仰面倒在青砖上，双目圆睁，瞳孔扩散如墨滴入水。他右手死死抠进自己左胸衣襟，指缝间露出半截青黑的鹿角尖，而胸口衣料之下，皮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发黑，仿佛被无形之火焚尽了所有生机。“他中毒了！”蒙毅拔剑出鞘，剑尖直指宦官脖颈，“可方才他还……”“他方才根本没中毒。”我推开窗，夜风裹着一股甜腻的腐香扑面而来，“他是在看到这三枚铜钱后，才开始溃烂的。”蒙毅剑尖微颤：“公子的意思是……”“铜钱是引子。”我跃出窗外，靴底踩碎宦官身侧一株枯萎的忍冬藤，“有人把‘蚀骨蛊’的母虫，封进了铜钱夹层。只要持有者心生惧意，母虫便循血脉反噬。这宦官……”我俯身，用帕子裹住宦官尚温的手腕，轻轻掰开他紧攥的左手——掌心赫然烙着半个暗红印记，形如展翅的玄鸟，鸟喙处却裂开一道细缝，渗出黏稠黑血。“玄鸟喙裂？”蒙毅声音发紧，“这是……扶苏公子帐下‘玄甲卫’的隐秘烙印！可玄甲卫只听太子调遣，怎会出现在此处？”我直起身，望向远处章台宫方向。那里本该漆黑一片的宫阙，此刻竟有数点幽绿灯火次第亮起，如鬼火浮游于断壁残垣之间。“章台宫走水，烧掉的不只是鹿角灯架。”我从宦官腰间解下一只锦囊，倒出几粒朱砂丸，“这些丹药，是太医署专为太后配制的‘宁神定魄散’。可太后的脉案上，写明她忌食朱砂——三年前那场大病，就是朱砂中毒所致。”蒙毅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有人伪造太后药方，诱使她服下此物？可太后身边……”“太后身边有两位常侍女官，一位姓徐，一位姓柳。”我捏碎一粒朱砂丸，暗红粉末从指缝簌簌落下，“徐氏祖籍陈郡，柳氏夫家在琅琊。而陈郡徐氏，与琅琊柳氏，二十年前曾联姻。联姻文书上，证婚人……”我抬眼，目光如刀，“是李斯丞相。”风骤然停了。连檐角铜铃都哑了声。整个咸阳宫陷入一种粘稠的寂静，仿佛巨兽屏住了呼吸。蒙毅喉结滚动：“李斯……为何要陷害太后？”“太后若崩，扶苏公子便是唯一合法继位者。”我拂去袖口沾上的朱砂灰，“可扶苏公子眼下正在上郡监军，离咸阳八百里。而丞相大人……”我弯腰，从宦官僵硬的右手指缝里，抽出一截半融的蜡封，“这蜡封上，有少府监新印的‘酉’字戳记。今日是甲子日，酉时三刻，正是少府监向各宫分发冬藏炭薪的时辰。”蒙毅猛地抬头：“炭薪？”“炭薪之中，混有松脂与硝石粉。”我将蜡封举至月光下，半透明的蜂蜡里，几缕暗红丝线正缓缓游动，与铜钱上的赤练丝如出一辙，“点燃后，烟气无色无味，却能令人幻视幻听，三日不醒。而幻境里……”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宦官胸前那截青黑鹿角，“他们看见的，大概都是自己最恐惧之事。”远处，章台宫废墟上，最后一盏幽绿灯火忽然爆开，溅出几点猩红火星，像垂死者最后的心跳。就在此时，我袖中铜铃轻震。是贴身携带的避凶铜铃，自入秦以来，从未响过一次。此刻它却急促震颤，铃舌撞击内壁，发出细碎如冰裂的声响。我掀开袖口，铜铃表面，三道新添的裂痕正蜿蜒爬行，如同活物——与宦官掌心玄鸟喙裂的形状，分毫不差。“公子！”蒙毅低呼，剑尖已转向我袖口，“这铃……”“它在预警。”我合拢袖口，遮住那狰狞裂痕，“预警的不是危险，而是……某个即将完成的‘局’。”话音未落，东面宫墙豁然炸开刺目强光！并非火光，而是数十面青铜镜同时反射月华，光束如银箭攒射，精准钉在我们立身之地。镜后人影晃动，弓弦拉满的嗡鸣汇成一片死亡低语。“放箭！”一声嘶吼划破寂静。箭雨倾泻而下，却在距我丈许处诡异地悬停——每支箭镞前端，都凝着一滴浑浊水珠，水珠里，映出我此刻面容，可那面容嘴角正缓缓上扬，勾出一个我绝不会有的、森然笑意。蒙毅怒喝，长剑挥出凌厉弧光，剑气扫过，悬停的箭镞齐齐断裂。可断箭落地瞬间，竟化作无数细小铜钱，叮当滚落，每枚钱面上，那衔尾蛇的图案都在缓缓转动，蛇眼位置，两点幽绿磷火明明灭灭。我后退半步，靴跟碾碎一块青砖。砖屑飞溅中，瞥见砖缝里嵌着半片枯叶——叶脉被精心描摹成星轨，终点直指章台宫废墟。而叶柄处，一行蝇头小楷墨迹未干：“子时三刻，北斗倾覆，帝星易位。”子时三刻？我抬眼望向中天。北斗七星的勺柄，正以肉眼难察的速度，悄然偏移半度。而本该高悬天心的帝星，此刻竟被一团游移的暗影笼罩——那暗影轮廓，赫然是一只展翅欲飞的玄鸟。“原来如此。”我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撕碎，“他们等的不是太后崩逝……是借太后之‘死气’，引动帝星晦暗。再以玄甲卫的血脉为引，用赤练丝缚住北斗枢机……”蒙毅剑尖滴血，喘息粗重：“公子，那我们……”“我们？”我忽然笑起来，笑声在死寂宫苑里显得格外清晰，“蒙将军，你可知为何今夜轮到你我值守东偏殿？”蒙毅一怔。“因为今晨卯时，你曾独自面见李斯丞相。”我盯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你向他禀报了什么？”蒙毅握剑的手猛地一颤，剑尖垂落，一滴血砸在青砖上，绽开一朵暗红小花。“我……”他喉结剧烈滚动，声音沙哑如砾石摩擦，“我禀报了……扶苏公子密信。”我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卷素帛。展开时，帛上墨迹竟如活物般蠕动，渐渐显出字迹：“父皇，儿臣闻咸阳疫起，恐伤国本，已率玄甲卫三百骑，星夜回援……”“这信是假的。”我指尖抚过“星夜回援”四字，墨迹下隐约透出另一行更淡的字——“亥时三刻，章台宫，取印”。蒙毅脸色霎时惨白如纸。“玄甲卫三百骑？”我轻声问，“可上郡至咸阳，快马亦需三日。扶苏公子若真星夜兼程，此刻最多奔至高陵。而高陵……”我目光投向宫墙外东南方向，“那里今晨，恰有一支三百人的‘玄甲卫’押运‘贡炭’入城。领队校尉的腰牌，刻着与这宦官掌心一模一样的……玄鸟喙裂。”风又起了。这一次，裹挟着浓重血腥气，从章台宫方向汹涌而来。那气息里，混着朱砂的甜、赤练丝的腥，还有一种更深的、属于腐朽权柄的霉味。我抬手，抹去唇角不知何时沁出的一丝血线。舌尖尝到铁锈味，却比方才那苦杏仁更烈三分。“蒙将军。”我望向他，眼神平静无波，“现在，你还要问我……我们该怎么办么？”蒙毅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抬起染血的长剑，剑尖斜指章台宫废墟。在那里，幽绿灯火已尽数熄灭，唯余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可墨色深处，一点猩红正缓缓亮起，如同巨兽睁开的独眼，冷冷俯瞰着这座即将易主的宫城。铜铃在我袖中，震得腕骨生疼。而我的影子，在月光与火光交界处，正无声地、一寸寸拉长，直至与那废墟阴影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