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儒家决定入秦，伏念送走各家魁首之后，便第一时间回到了荀子的竹园，找到了正在谈论礼法合流的荀子和许青。许青与荀子二人相对而坐，两人神色严肃，面前的茶水早已凉透，显然二人已经聊了很久。...马车停稳，竹影婆娑，山风拂过檐角铜铃，叮咚一声清越入耳。明君掀帘而下，青衫未染尘，足下素履踏在青石阶上，声息几不可闻。雪男与多司命一左一右随行，衣袂微扬，眉目沉静如古潭映月。真刚已率黑甲骑兵列于庄外坡道两侧，铁甲森然，却无半分喧哗，唯余山风掠过枪缨的飒飒轻响——那不是军阵之肃，而是久经沙场者凝神屏息时自然流露的沉杀之气。许青立于阶前，目光扫过雪男腕间缠绕的淡青丝绦，又掠过多司命腰间那柄未出鞘却隐隐透出寒意的短剑，喉结微动，终未言语。他早知昭明君此来非为访友，亦非巡边述职；那一纸以道家天宗名义递入的拜帖，字字谦和，落款却印着秦廷尚方监朱砂大印——分明是先礼后兵的局，偏又裹着一层温润如玉的儒裳。“荀夫子。”明君拱手，姿态端方如临祭典，“久仰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许青还礼，指尖略紧：“昭荀子远道而来，小圣贤庄蓬荜生辉。”话音未落，伏念已上前一步，袍袖微振，朗声道：“佾舞既备，请昭荀子入观。”八十八名弟子齐步向前，羽籥在手，足踏《关雎》节拍，进退俯仰之间，羽尖划破空气，竟带起细微嗡鸣。那不是寻常乐舞，乃是儒家最重之“文舞”，以羽为礼，以籥为德，舞容雍容，节奏严谨，每一步皆合《周礼·春官》所载——“天子八佾，诸侯六佾，大夫四佾”，而今小圣贤庄所演，正是天子规格的八佾之舞。明君驻足凝望，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而肃穆的脸庞。他未赞，亦未叹，只在舞至“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一段时，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笑意，似是忆起某封书信里颜路曾笑言：“子曰‘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然今人舞乐，常失其本心，徒具形骸耳。”一曲终了，余音散入竹林深处。伏念躬身：“请昭荀子赐教。”明君摇头：“不敢。此舞之正，犹若松柏临风，不折不屈，何须我言？倒是贵庄弟子眼中那份敬慎之意，比舞姿更令人心折。”颜路此时缓步自竹林深处踱出，素衣布履，发束木簪，手中一卷竹简尚未合拢，见明君立于阶下，便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如春水初涨：“昭荀子，别来无恙。”明君神色微动，竟未行全礼，只垂眸一揖，腰背微弯，幅度恰如平辈相交：“颜夫子安好。”满庭寂静。伏念瞳孔微缩——儒家礼法，纵使帝王亲临，颜路亦只需微颔首而已；而明君身为秦廷重臣、尚方监主事、实权封君，竟以如此姿态见颜路，非是失礼，反是逾矩。因这礼数，早已超脱朝堂尊卑，直抵心性相契之境。许青心头一震，忽忆起三年前一封密函：彼时明君尚在咸阳筹建“上林书苑”，信中曾言，“天下之学，不在庙堂之高，而在人心之广。若儒者愿持笔入秦，非为仕宦，乃为立心”。彼时他嗤之以鼻，以为狂语；今日亲见此人立于小圣贤庄门前，身后是千骑压境之威，眼前是八十八人执羽而立之诚，方知那封信里每一个字，皆非虚言。“请入内叙话。”颜路侧身让步。明君点头，抬步欲行，忽而脚步一顿，望向伏念身后一名持羽弟子。那少年不过十六七岁，眉目清峻，左手执羽，右手却下意识按在腰间佩剑之柄——那是儒家弟子极少配剑者，且剑鞘陈旧，刃痕隐现，显然久经砥砺。“这位师弟……”明君含笑问道，“可是习过兵家之术？”少年一怔，随即垂首：“回昭荀子，学生曾随家父戍守即墨，三年前归庄，蒙夫子不弃，允习《司马法》。”明君颔首，不再多问，只目光掠过少年腕上一道浅浅旧疤，又轻轻落在伏念腰间那柄未出鞘的长剑之上——剑穗以麻线编就，打结处已磨得发白。屋内檀香微袅。案几已清，唯余素席两张，茶盏两只，釉色青灰，粗陶所制，毫无贵气。颜路亲手注水，沸水激荡壶底沉渣，茶汤微浊，却香气清冽。“荀夫子请。”颜路将盏推至明君面前。明君捧盏，并未饮，只以指腹摩挲盏沿，忽道：“昔年稷下学宫鼎盛之时，百家争鸣，诸子并立。孟子尝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墨子倡‘兼爱非攻’，老聃论‘无为而治’，庄周梦蝶，惠施辩坚白……可如今呢？”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许青与伏念：“稷下已寂，临淄冷落。齐王日日听俳优鼓瑟，楚王醉卧兰台，赵国士卒饿殍塞道，燕地游侠横行乡里。唯有一处，十年间连设二十所乡塾，凡童子七岁必入蒙学，识字者授《孝经》，通文者授《论语》，精义者荐入上林……”伏念眉峰一跳，指尖悄然掐入掌心。“那地方，叫咸阳。”明君抬眼，眸光如刀锋出匣，“而主持此事者，非是秦王，亦非丞相，正是我这个‘昭荀子’。”许青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所以你带来了纸？”“不止。”明君将木盒推至案中，“还有律。”盒盖开启。两张雪白之物静静卧于丝绒之上——非帛非绢，薄如蝉翼，韧若牛皮，表面细密匀净，边缘裁切整齐，阳光斜照之下，竟泛出玉石般的温润光泽。“此乃‘澄心纸’。”明君指尖轻抚纸面，“取青檀皮、雁荡藤、桑穰三料，经浸、蒸、舂、抄、焙十一道工序，去其杂质，存其筋骨。一纸成，需匠人百工之力，耗时四十九日。”颜路伸指捻起一张，悬于窗前，逆光细察，只见纤维纵横交织，脉络清晰如掌纹，却无一丝絮屑飞散。“竟能承墨不洇，运笔不涩？”他轻声问。“可写万字而不破，浸水半日而不溃。”明君微笑，“更可双面书字，正反皆宜。且造价，仅为上等缣帛三成。”许青呼吸微滞。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缣帛昂贵，寻常学子终其一生，未必能购得十卷竹简；而若纸张普及，则典籍复制成本骤降九成，私学可立，寒门可读，师不必贤于弟子，术业有专攻——儒家所谓“有教无类”，千年来不过一句空言，今日却被这一张薄纸，生生撬开了一道缝隙。“你可知，”许青缓缓道，“我儒家藏书阁中，三千卷竹简，重逾万斤。若尽换为此纸，只需……”“三百箱。”明君接道，“另附活字模二百副，铁铸，可拆可组。一套模，印千卷《论语》，不过五日。”伏念霍然抬头：“活字？”“胶泥易碎，木纹难刻，唯铁最坚。”明君从怀中取出一枚寸许小块，递予伏念。那物乌黑沉实，正面凸起一个“仁”字，反面铭有“上林尚方·昭氏监造”八字阴文，“此为样模。贵庄若有工匠，可依此翻铸。我已遣匠师三十人，携全套铸模器具，明日辰时抵桑海码头。”屋中一时无声。唯有窗外竹叶簌簌，似在应和这惊世之语。良久，颜路放下纸张，望着明君，忽然笑了：“昭荀子，你可知我为何允你入此竹院？”明君摇头。“因你信中曾言：‘儒之大者，不在守旧，在开新；不在尊古，在继往。若礼崩乐坏，当以新器载旧道；若道统式微，宁以铁骨塑新规。’”他指尖轻叩案几，声如磬鸣：“这句话，我教了伏念七年，他至今未能彻悟。而你，一个秦人，却先懂了。”伏念身形微震，嘴唇翕动，终究未发一言。许青却忽然起身，整衣敛容，向明君深深一揖：“昭荀子，若此纸真可量产，若此律真可施行，若此学真能遍及黔首……则儒者入秦，非是投效，而是赴约。”明君亦起身，回以长揖：“荀夫子，非是我邀儒者入秦，实是天下苍生，在等诸位入世。”这时，门外传来轻叩三声。真刚立于槛外，抱拳：“禀昭荀子，桑海郡守遣快马急报——东牟山大营昨夜失火，粮秣尽毁。另，即墨港三艘商船离港，船头悬挂墨家巨子令旗。”屋内空气骤然一凝。颜路抬眸，目光如电：“墨家？”明君神色不变，只将案上第二张纸缓缓展开——那并非纸，而是一张羊皮地图，墨线勾勒，山川城邑纤毫毕现，最醒目的是桑海以北一条朱砂标注的蜿蜒路线，终点赫然是“琅琊台”。“墨家欲阻造纸术东传。”明君指尖点在琅琊台位置，“因他们发现，纸成之日，便是‘机关术’失传之时——昔日记载墨家秘术的竹简，皆以特殊桐油浸泡，防蛀耐腐；而新纸若未加处理，三年即朽。若天下皆用纸，墨家千年传承，将随竹简一同湮灭。”许青面色剧变：“你早已知道？”“昨日便知。”明君收起地图，“所以我命真刚调黑甲骑一部，即刻赶赴琅琊台以南三十里，接管‘云梦泽’造纸工坊。另，已命咸阳太医署，三日内配出防腐药液三斛，配方随信送至贵庄——颜夫子精通岐黄，当知此液可保纸寿百年。”伏念猛然抬头：“你……早将我儒家，算作同谋？”明君望向颜路，后者正凝视着窗外一株新抽嫩竹，竹节挺拔，青翠欲滴。“非是算计。”明君声音低缓，“是相信。”“信你们不会因门户之见，拒天下寒士于门外；信你们不会因一纸之微，忘万民之饥；更信——”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伏念腰间长剑，许青案头竹简，颜路手中那卷尚未合拢的《孟子》，最终落于自己摊开的手掌之上：“信儒者之手，握得住毛笔，也握得住火种。”窗外忽起一阵疾风，吹得竹叶翻飞如浪。一片青叶飘然坠入窗内，不偏不倚，正落在那张澄心纸上。叶脉清晰，纸白如雪，青痕如画。颜路拾起竹叶，轻轻置于纸面中央，微笑道：“昭荀子，你带来的，从来不是纸，也不是律。”“是什么？”明君问。“是选择。”颜路抬眼，目光澄澈如初升朝阳，“而今日，我们选了。”伏念长长吐出一口气，解下腰间长剑，双手捧至明君面前：“伏念愿为第一批试纸之师。请昭荀子，赐教。”许青亦取下束发木簪，搁于案上：“自今日起，小圣贤庄藏书阁，开放‘尚方监’特使查阅权限。”明君未接剑，亦未取簪，只将那张承着竹叶的澄心纸，缓缓推至三人中央。纸白，叶青，墨痕未落，却已胜过万言。远处，佾舞弟子们的吟诵声隐约传来，唱的正是《诗经·小雅》中的句子：“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鱼潜在渊，或在于渚……它山之石，可以攻玉。”风过竹林，万竿摇曳，沙沙声如潮涌。而在这片青翠的涛声里，有什么东西，正悄然碎裂，又有什么东西，正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