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信都已经打开，那自然也就无所谓封印的事了。崔九阳不动声色放出神念，扫过那封信的内容。雷将军就算已经开始化龙，修为的差距也无法让他能察觉到崔九阳正在偷看。信的篇幅并不算非常长...崔九阳跃起的瞬间，整条海沟的水流都为之一滞。不是滞，而是被强行压平、抽干、凝固——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攥住了整片水域，连最细微的浮游微粒都悬停在半空，泛着幽蓝冷光。那鲸鱼虚影裹着紫电撞入他躯壳时，他背后金甲骤然炸开九道裂痕，每一道裂痕里都迸出一缕赤金色龙息，嘶鸣如雷，在水底翻滚成九条细小却狰狞的火蛟，盘绕周身，吞吐烈焰。这不是鱼龙舞应有的威势。鱼龙舞，取意于“鱼跃龙门，化而为龙”，本是下品军阵，重在聚势、引气、借力，以千妖之力托举主将，使其短时间突破修为桎梏，但绝无这般撕裂水压、灼烧海水的暴烈气象。敖东平瞳孔骤缩，胡须微微颤抖，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他认得这气息。那九道火蛟盘旋的姿态，那龙息中夹杂的一丝若有若无的锈腥味……分明是失传三百年的《九狱焚鳞图》残篇所载的“龙烬燃甲”之相！可《九狱焚鳞图》早已随太爷战殁于天南古战场，连敖瀚殿下当年亲赴废墟搜寻，也只拾得半页焦纸，背面还烧穿了三个窟窿。崔九阳一个小小部将，怎会修得此术？更遑论将其与鱼龙舞强行嫁接？！他下意识扭头看向雷将军，想从那张写满公事公办神情的脸上寻一丝端倪。可雷将军正垂眸整理袖口，指节白得发青，嘴角却微微上挑，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耐什么极难言说的东西。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敖东平后颈汗毛倒竖——这人此刻的神态，竟与百年前那位站在东海之渊、亲手剜出自己左眼祭阵的太爷，有七分相似。就在此刻，妖洞深处传来一声尖啸。不是妖吼，不是法咒，而是一种极其刺耳、高频、带着金属刮擦声的锐鸣，像十万把钝刀同时刮过琉璃瓦顶。所有正在布阵的妖兵耳朵里猛地涌出血丝，前阵扛红旗的双头巨齿鱼妖当场爆头，两颗头颅炸成血雾，只余半截脖颈僵直挺立，手中红旗兀自飘荡，旗面金线所绣的空瞳神龙，竟缓缓眨了一下右眼。“不好！”张军师失声低喝，袖中三枚青铜罗盘同时炸裂，指针齐齐指向妖洞最深处，“他们早就在等这一刻！这啸声是‘蚀魂钉’的引子，专破军阵灵枢！”话音未落，崔九阳已如断线风筝般从半空跌落。他背后金甲九道裂痕尽数崩开，赤金龙息倒卷而回，反噬己身，皮肤寸寸龟裂，渗出的血珠尚未离体，便被空气中游离的灼热扭曲成猩红雾气。他单膝砸进海沟淤泥，霸王枪插入地底三尺，枪尖嗡鸣不止，震得整条海沟岩壁簌簌剥落碎石。可他没倒。他左手死死抠进泥里，右手五指成爪，猛地向下一按——“轰隆！”不是爆炸，而是坍塌。他掌心下方十丈方圆的海床，连同上方三百妖兵脚下的礁石基座，竟无声无息向下沉陷，形成一个巨大漩涡。漩涡中心并非水流，而是一片绝对的、吞噬光线的漆黑。那黑里没有温度，没有声音，甚至没有“存在”的质感，只是纯粹的、令人灵魂冻结的“空”。“虚渊踏步？”敖东平终于失声，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这……这根本不是鱼龙舞！这是太爷当年踏碎天南九峰的‘一步堕渊’！”没人回答他。因为那漆黑漩涡里，开始浮出东西。不是妖，不是兵，不是任何活物。是影子。一千个影子，与阵中妖兵姿态完全一致的影子，却比本体更凝实、更迅疾、更沉默。它们从黑渊中爬出，落地无声，随即如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洇染扩散，覆盖住每一个尚在摇晃的妖兵脚踝。被影子缠住的妖兵动作骤然僵硬，眼白翻起，瞳孔里映不出任何光影，只剩一片死寂的灰。鱼龙舞军阵，彻底失控。前阵的红色令旗猎猎狂舞，旗面神龙双目金光暴涨，几乎要灼穿海水；后阵蓝色令旗却黯淡如熄灭的灯芯，鲸鱼虚影在影子侵蚀下扭曲变形，发出濒死的呜咽。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阵中对冲、撕扯、湮灭，产生无数细小的空间褶皱，像一张张咧开的嘴，贪婪吮吸着周围散逸的妖力。雷将军的神念始终附着在崔九阳后颈命门穴上，清晰感知到那处皮肉之下，正有某种东西在搏动——不是心跳，不是妖丹运转，而是一种类似远古巨兽心脏复苏般的沉重鼓点，每一次搏动，都让崔九阳断裂的肋骨缝隙里渗出暗金色黏液，迅速凝结成细密鳞片。“原来如此……”雷将军无声咀嚼这几个字，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他忽然想起太爷笔记末尾那段被墨迹反复涂改、最终只留下半行的批注：“……非阵御兵，乃兵饲阵。九狱焚鳞，其焰不焚敌，焚持阵者之寿。堕渊一步，踏的不是地，是命格锚点。若非真龙血脉为引，万劫不复。”真龙血脉？雷将军的目光，终于第一次，真正落在了崔九阳左耳后方——那里有一块铜钱大小的暗红胎记，形如蜷缩的幼龙。此刻正随着那搏动的心跳，明灭闪烁，像一盏即将燃尽的灯。妖洞深处，啸声再起。这一次，不再是尖锐刮擦，而是低沉、悠长、带着奇异韵律的吟唱。洞口守卫的两队长矛大妖忽然齐齐转身，面朝洞内，伏地叩首。巡逻队亦停下脚步，将长矛斜插于地，矛尖朝外，矛尾朝内，形成一道环形屏障。屏障中央，海水剧烈沸腾，蒸腾起浓稠如血的雾气。雾中，缓缓走出一人。不，不能称其为人。他身高不足四尺，通体覆着湿滑黑鳞，背脊高高拱起，肩胛骨处凸出两根惨白骨刺，末端悬垂着滴答坠落的粘稠液体。最骇人的是他的脸——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光滑如镜的椭圆形黑面，表面不断泛起涟漪，映出不同场景：有时是崔九阳持枪跃起的英武之姿，有时是敖东平惊疑不定的苍老面容，有时竟是雷将军本人低头整理袖口的侧影……“照面魔。”张军师声音发颤，指尖掐出血痕，“能映照观者心念最深恐惧，以恐惧为食，越恐惧，它越强……它不该存在于东海！这是北冥寒渊的禁物！”敖东平死死盯着那镜面脸庞，喉结上下滚动：“它……它在照谁？”答案很快揭晓。镜面涟漪骤然加剧，所有倒影全部消失，唯余一片混沌。紧接着，混沌中心缓缓凝聚出一行血色文字，由无数细小蠕动的触须拼凑而成：【敖瀚之子，何在？】字成刹那，敖东平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三步，撞在身后一块嶙峋黑岩上，碎石簌簌落下。他脸色瞬间灰败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身后，一直沉默如影的雷将军，忽然向前踏出半步。就是这半步。照面魔镜面脸庞上的血字轰然溃散，化作亿万血点，如暴雨倾泻。那些血点并未落地，而是在半空凝滞，继而急速旋转，汇成一条纤细却无比稳定的血线，笔直射向雷将军眉心。雷将军不闪不避。血线撞上他皮肤的瞬间，他额角青筋暴起，太阳穴突突狂跳，瞳孔深处有金光一闪而逝，快得如同幻觉。下一秒，他抬手，用拇指指甲轻轻一弹——“叮。”一声清越剑鸣。那道血线应声而断，断口处溅出几滴暗金血珠，悬浮于水中，缓缓旋转，竟在珠心映出一尊盘坐于九重云海之上的巍峨神像轮廓。神像双目紧闭，眉心一点朱砂痣，正与雷将军左眼位置，严丝合缝。照面魔镜面脸庞剧烈震颤，涟漪疯狂扩散，几乎要撑裂那张光滑黑面。它发出一声非人的、混合着千万人哭嚎的尖啸，猛地向后倒飞，撞入妖洞深处，再无动静。死寂。唯有崔九阳粗重的喘息声，和鱼龙舞军阵濒临崩溃的嗡鸣，在海沟中来回碰撞。敖东平扶着岩石，艰难抬头，望向雷将军。他想问，想质问，想跪地求证——可喉咙里堵着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说不出话。雷将军却看也没看他一眼。他俯身，捡起崔九阳掉落的紫色令旗，旗杆入手冰凉，旗面却烫得惊人。他手指拂过旗面符文，那些原本属于鱼龙舞的古老阵纹，竟如活物般微微起伏，主动向他指尖游移、依附，仿佛久别重逢的臣民，终于见到了真正的君王。“将军……”张军师声音干涩，“那魔……它认出了您？”雷将军将令旗缓缓插回崔九阳身边泥地，直起身，目光扫过眼前千疮百孔的军阵，扫过面无人色的敖东平，最后落在远处妖洞幽深的入口。他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加深了，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它没认错人。”“但认错了时候。”“一百年前，我死了。”“所以现在——”他顿了顿，抬起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霎时间，整条海沟的海水开始逆流。不是向上，而是向内，向他掌心疯狂坍缩。水流在距他掌心三寸处凝成一颗浑圆剔透的水球，水球内部，清晰映出妖洞深处——那血雾弥漫的通道尽头，一扇布满暗金锁链的青铜巨门，正缓缓开启。门缝里，漏出的不是光，而是无数细小、苍白、正在啃噬锁链的牙齿。“——该轮到他们，重新认识我了。”水球炸开。无数水珠悬浮于半空，每一颗水珠里，都映着一扇正在开启的青铜巨门。千门万门，层层叠叠，无穷无尽，将整个海沟化作一座巨大的、正在苏醒的囚笼。崔九阳咳出一口暗金血，挣扎着抬起头，视线越过雷将军挺直的背影，望向那万千水珠中的青铜门。他左耳后的幼龙胎记，正随着水珠的每一次明灭，同步搏动，越来越快，越来越亮，仿佛一颗即将挣脱束缚、破壳而出的龙心。而妖洞深处，那扇被牙齿啃噬的青铜门后，传来一声沉闷、悠长、仿佛来自亘古之初的叹息。叹息未落，整条海沟的海水，彻底静止。连最微小的尘埃，都凝固在光里。时间，在此刻，被硬生生斩断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