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宝座之上，那条金龙倚红偎翠，时不时从喉咙深处打出一个带着浓重酒气的嗝，显然已不知灌下去了多少坛黄汤。他那龙身随着每一次呼吸微微起伏，身上鳞片在殿内珠光宝气的映照下流转着晃眼的光泽。...崔九阳站在原地，袖中三尺七微微发烫，仿佛在应和着营盘深处那股尚未散尽的肃杀之气。他不动声色，只将两只蟹钳缓缓垂下，指尖在沙地上划出一道浅痕——不是妖力所留，而是神念悄然凝成的一缕细丝，如蛛网般无声延展，顺着雷将军方才踏过的海沙、掠过营门两侧虾兵微颤的须角、穿过那一排歪斜珊瑚垒成的哨塔缝隙，最终，轻轻搭在了营盘中央那面褪色蛟皮战鼓的鼓面上。鼓面静默。可就在那一瞬，崔九阳的瞳孔深处，有两点幽蓝微光一闪而没。他“看”到了。不是用眼，而是以沧海客遗下的《七猖兵马册》为引，借那册页里尚未完全驯服的三百六十道水脉阴兵残念为媒，反向溯流——鼓面之上，残留着一道极淡、极冷、极锐的刀意余韵。那不是雷将军背上的法器小刀所留，而是更深、更沉、更古的一道印痕，像是被反复擦拭过千百遍，却仍顽固嵌在鼓皮筋络里的旧伤。刀意之中，裹着一丝龙息。极淡，却绝非敖瀚殿上那种金鳞耀目、浩荡磅礴的正统龙威，反倒像深井寒泉里浮起的一缕锈腥——是血养出来的，是怨淬出来的，是被强行压进骨缝、又从骨缝里渗出来的浊龙之息。崔九阳心头一跳。这不对劲。敖瀚血脉感召，招的是兵，不是奴；纳的是勇，不是傀。可这鼓面残留的气息，分明带着禁制烙印的阴滞感，仿佛那面鼓，早不是号令三军的信物，而是一口倒扣的镇魂钟。他垂眸，目光扫过自己掌心——那枚刚被雷将军顺走的青玉，此刻正静静躺在沙地上，莹绿光泽未散，可边缘处，竟有一道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裂痕，正以肉眼难察的速度，缓缓弥合。不是自然愈合。是被什么力量，在主动修补。崔九阳不动声色，只将右足鞋尖，极轻地碾过那青玉裂痕所在的位置。沙粒微动，一道微不可察的灵力顺着鞋底渗入，如针探穴，悄然刺入青玉内部。刹那间，他“听”到了。不是声音，是记忆的残响。——冰冷海水灌入口鼻的窒息感。——铁链刮过脊骨的刺耳锐响。——无数双眼睛在黑暗里睁开，没有瞳仁，只有两团幽绿磷火，齐刷刷望向同一个方向。——然后，是一声压抑到极致、却仍震得整片海底珊瑚簌簌落灰的低吼：“……雷……”不是呼唤，是诅咒。崔九阳收回灵力，指尖微凉。原来如此。那雷将军，根本不是什么亲兵旧部，更非珊瑚礁出身的同乡。他是被放出来的。或者说，是被“借”出来的。借名头，借身份，借那一点若有似无的龙息伪装，好替真正执掌此营的主事者，遮掩这满营妖兵身上日渐浓重的“锈味”。他抬眼，目光掠过兴奋议论的众妖，掠过依旧捂着腮帮子龇牙咧嘴的黄斑鱼妖，最终落在营盘后方——那里，一座半塌的海螺尖塔斜插于沙地，塔顶裂开一道狰狞豁口，豁口边缘，几缕暗紫色雾气正丝丝缕缕渗出，缠绕着塔身蜿蜒而下，悄无声息融进营中每一寸沙土。那雾气所过之处，沙粒颜色略深，质地微硬，踩上去，竟隐隐发出陶器烧结般的闷响。崔九阳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一挑。有意思。敖瀚殿上三个月前撤军，留下这空壳营盘，却并非为招新兵，而是为……养锈。养一种能蚀妖骨、腐灵台、最终将活生生的妖兵，熬炼成一具具不知痛痒、不惧生死、唯命是从的……锈甲尸傀。而那雷将军，就是第一具“熟坯”。他转头，对身旁正唾沫横飞吹嘘“将来必当百夫长”的贝壳妖笑了笑，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兄弟，你刚才说，雷将军背上那柄刀，是‘品相不错’？”贝壳妖一愣，下意识点头：“对啊！寒光隐现，刃口吞吐……”话音未落，崔九阳已抬起左钳，指尖凝出一滴浑圆水珠，水珠表面，赫然映出雷将军方才转身时，背后刀鞘缝隙里一闪而过的异象——那哪里是刀锋？分明是一截暗红骨刺，表面覆盖着细密如鳞的灰白锈斑，正随着他步伐微微起伏，如同……活物在呼吸。贝壳妖张着嘴，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崔九阳收起水珠，淡淡道：“品相是不错。只是……怕是喂不饱。”他不再多言，只缓步向前，径直走向营门。两个虾兵见状，立刻挺直腰杆，脸上堆满谄笑：“哎哟，这位道友，可是要随雷将军入内登记？您稍等，招收官马上就到！”崔九阳点点头，目光却越过他们肩膀，投向营盘深处那座海螺尖塔。塔顶豁口处，紫雾翻涌得更急了。就在此时，一阵尖锐刺耳的金属刮擦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营中的喧闹！“吱——嘎——！！！”所有妖兵，无论是在赌博、聊天，还是呼呼大睡的，全都猛地一个激灵，弹坐而起！有人甚至直接撞翻了身下珊瑚凳，惊恐地望向声音来处——正是那海螺尖塔！塔顶豁口，紫雾骤然坍缩，凝聚成一道扭曲人形，悬浮半空。那人形无面，周身流淌着熔岩般的暗红光晕，双手各持一柄锯齿短刃，刃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沸腾的、冒着黑泡的紫黑色脓液。脓液坠地，沙地“嗤”地一声，腾起一股刺鼻青烟，瞬间蚀出七个碗口大的深坑。“锈……锈傀巡值……”一个老虾兵瘫坐在地，牙齿打颤，声音抖得不成调，“它……它怎么提前醒了？！”那紫雾人形缓缓转动“脖颈”，空洞的“脸”朝向营门方向，两簇幽绿磷火，精准锁定了崔九阳。崔九阳却笑了。他非但不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右足靴尖，不轻不重，点在方才青玉裂痕的位置。沙粒微陷。下一瞬，他袖中，三尺七忽地一震！不是剑鸣，是鱼尾拍击海浪的闷响！“啪！”一声轻响，如石投静潭。整片营盘，所有妖兵脚下沙地，毫无征兆地同时一颤！仿佛被无形巨锤砸中，连那悬浮半空的紫雾人形，身形都晃了一晃！而崔九阳脚边，那枚青玉裂痕处，一点微不可察的银光，倏然炸开，随即湮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锈傀睁眼的同一刹那，悄然断了。紫雾人形“脸”上磷火猛地暴涨，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双刃高举，就要扑来！“住手！”一声暴喝，如惊雷滚过海床！雷将军的身影，竟比那锈傀更快一步，自营中狂奔而出！他脸上刀疤因怒意扭曲，背后法器小刀已然出鞘半寸，寒光凛冽，直指紫雾人形：“孽障！谁准你擅启巡值？！还不速速归位！”紫雾人形动作一僵，磷火剧烈明灭，似乎在挣扎。雷将军厉喝再起，右手猛地按在自己左胸位置，掌心之下，竟有同样幽绿光芒透衣而出，与锈傀眼中的磷火遥遥呼应！他额角青筋暴起，咬牙低吼：“奉……敕……归……位！”嗡——一声沉闷共鸣，自雷将军胸膛与锈傀体内同时响起。紫雾人形周身熔岩光晕急剧收缩，幽绿磷火迅速黯淡，身形如潮水般退去，重新化作一缕紫雾，嘶嘶钻回塔顶豁口，消失不见。营盘里，死寂一片。所有妖兵，包括黄斑鱼妖几个，全都脸色煞白，浑身发软，连大气都不敢喘。雷将军喘了口气，抹了把额头冷汗，转身看向崔九阳，眼神复杂至极，有惊疑，有忌惮，更有一种……近乎悲凉的疲惫。他嘴唇翕动，似想说什么，最终却只重重拍了拍崔九阳的肩膀，力道比先前重了数倍，声音沙哑：“……好小子。骨头硬。”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大步流星，直奔海螺尖塔而去。背影挺直，却莫名透着一股风中残烛的孤峭。崔九阳静静看着他消失在塔门阴影里，良久，才缓缓抬起左手。掌心摊开。一枚小小的、只有米粒大小的暗红色锈斑，静静躺在纹路之间。不是沾染，是……寄生。就在方才三尺七震动的刹那，它从那紫雾人形身上，主动剥离，循着那一丝被崔九阳刻意引动的“锈源共鸣”，附着而来。崔九阳指尖微动，一缕灵力温柔包裹住锈斑，将其缓缓托起。锈斑在灵力中微微搏动，如同一颗微缩的心脏。他忽然想起沧海客留在螃蟹壳内壁的最后一行刻字，当时只觉晦涩，如今却如醍醐灌顶：【锈非病，乃种。种在骨，锈成兵。】原来如此。敖瀚殿下并非撤军，而是……播种。他播下的，不是忠诚，不是勇武，是锈。一种能将活物锻造成兵器的，最古老、最恶毒的锈。而这片营盘，这座海螺尖塔，甚至那所谓的“雷将军”，都只是……培养皿。崔九阳合拢手掌，锈斑的微弱搏动，隔着皮肉，清晰传来。他抬眼，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众妖，扫过两个吓得腿肚子转筋的虾兵，最后，落在营盘尽头，那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却始终无人敢碰的蛟皮战鼓上。鼓面中央，一道暗金色的、极其细微的爪痕，正随着锈斑的搏动，微微明灭。那不是龙爪。是某种更古老、更贪婪、更饥饿的……东西留下的印记。崔九阳嘴角，终于勾起一抹真正的、冰寒彻骨的弧度。一百年前我死了。可这一百年里，有些东西，却一直……活着。并且，正在醒来。他迈步，走向营门。靴底踩过沙地，每一步落下，都有一缕极淡的银光，悄然渗入沙中，如根须蔓延，无声无息，直抵海螺尖塔地基深处。那里，正有无数细若游丝的暗红脉络，在沙层之下，缓缓搏动。如同大地的心跳。也如同，一场盛大锈蚀的序章。（全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