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张牧青去公开发电津门那边他要回去的事情，霍元鸿就继续练起了那门龙吟金钟罩。武行练功房内，青石地砖透着丝丝凉意。霍元鸿沉腰坐马，赤膊的上身筋肉虬结，呈现出一种流线型的、近乎完美的力量感...沈凌霜坐化的消息，像一枚无声坠入深潭的石子，在霍元鸿心湖里激不起惊涛，却漾开一圈圈沉而重的涟漪。他没说话，只是把那滴公爵源血轻轻放回瓶中，旋紧盖子，指尖在冰凉的玻璃壁上停了三息。金师傅垂手立着，没再开口，连呼吸都压得极低——他知道，这位年轻的绝巅不是悲恸无言，而是正将整座山岳的重量，一寸寸吞进肺腑，再碾成灰，咽下去。风从港口吹来，带着咸腥与铁锈味。远处海面浮着几艘未卸货的洋船，桅杆如骨刺般戳向铅灰色的天。霍元鸿忽然抬手，将那瓶源血塞进怀中贴肉处。温热的皮肤立刻裹住冷冽的玻璃，仿佛要以血温养它，也仿佛在借它镇住自己胸口某处骤然塌陷的空洞。“她走前……可有留话？”“有。”金师傅声音更低，“只一句：‘盾已铸成，莫负其锋。’”霍元鸿闭了闭眼。盾已铸成——不是“我已铸成”，是“盾已铸成”。她至死，都把自己当作一件兵器，而非持兵之人。他转身朝武馆走去，步子不快，但每一步落下，青石板缝里钻出的野草竟齐齐伏倒，如被无形巨掌按过。身后金师傅怔然望着那背影，忽觉这少年脊梁并非笔直如枪，而是弯着的，弯得极韧、极沉，像一张拉满后尚未松弦的千年柘木弓，弓身绷出青筋般的木纹，随时会断，却始终未断。武馆后院，煎药的炉火早熄了，三老围坐石桌，正分食一碟新蒸的枣泥糕。玄庆用竹签戳起一块，慢悠悠送入口中，腮帮鼓动，眼神却比平日更亮三分。黄师傅拈起第二块，指腹摩挲着糕点边缘的裂纹，似在推演某种刀路走势。眼镜陈则将第三块掰成七小片，一片片排在掌心，口中轻数：“一、二、三……六、七。”霍元鸿在五步外站定。三老同时抬头。玄庆放下竹签，抹了抹嘴：“来了？”黄师傅将最后一片枣泥糕含进嘴里，慢慢嚼着，喉结滚动：“坐。”眼镜陈没说话，只是把掌心里七片糕点轻轻一合，碎末簌簌落下，沾在胡须上。他抬眼望向霍元鸿，目光如古井无波，却在霍元鸿左肩微不可察地一颤时，眼角倏然一跳。霍元鸿没坐。他解下背上长匣，横置于石桌中央。“咔哒”一声机括轻响，匣盖弹开，七面圆盾列于其中。银灰底色，边缘泛着幽蓝冷光，盾面浮雕七道盘绕云纹，纹路尽头各嵌一粒粟米大小的赤色晶石——正是沈凌霜独门秘炼的“朱砂火髓”，遇劲自燃，可灼罡气。“沈前辈铸的。”霍元鸿嗓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陶，“请三位前辈验器。”黄师傅最先伸手。指尖悬停于最上方一面盾缘三寸，未触，却见盾面朱砂火髓忽地一亮，随即黯去。他颔首：“火髓未散，心脉未竭，成器之时，人尚存三息。”眼镜陈伸出两指，虚按盾面中央。空气微微扭曲，似有无形波纹荡开，他指尖微震，收回时指腹竟凝起一星细小水珠——那是盾体内部金属应力共振所析出的冷凝水。“七盾同频，毫厘不差。她是以抱丹残魂为引，将毕生火候灌入锻锤，一锤定音。”他顿了顿，“此非铸器，是殉道。”玄庆没碰盾，只盯着霍元鸿眼睛：“你打算怎么用？”霍元鸿沉默片刻，忽然抬手，骈指如刀，疾点自身七处大穴——天突、璇玑、膻中、鸠尾、巨阙、神阙、气海。指风过处，衣衫未破，皮肉却隐隐泛起七点青痕，如七枚古印骤然烙下。“七臂武神态，原需七处发力支点，借筋膜牵拉、脏腑鼓荡、骨节鸣响三重共鸣，方能瞬发七势。”他声音渐沉，“此前，支点靠内劲强撑，久战必溃。今有沈前辈所铸之盾，可承七处反震之力，将支点外置——盾即我骨，盾即我脉，盾即我神。”话音落，他左手一探，摄起最上方一面圆盾。盾离匣刹那，其余六面竟同时嗡鸣，朱砂火髓次第亮起，由暗红转为炽白，七点光焰连成一线，如北斗倒悬！“铮——！”一声清越龙吟自盾面炸开，震得石桌茶盏齐跳。霍元鸿身形未动，左手盾却已如活物般自行旋飞，盾沿割开空气，发出尖锐啸音。旋飞之势未歇，他右手闪电探出，又摄一面盾，双盾交错，一前一后，一攻一守，轨迹如阴阳鱼首尾相衔！三老瞳孔骤缩。这不是招式——这是呼吸。盾在动，他在静；盾在啸，他在默；盾在焚，他在冰。黄师傅猛地起身，袖袍鼓荡如帆：“快退！”玄庆与眼镜陈几乎同时暴退三丈，脚跟未稳，只见霍元鸿身前七面圆盾已尽数腾空！它们并非悬浮，而是以一种违反常理的节奏高速轮转——或逆时针疾旋如陀螺，或顺时针缓转若星辰，或斜掠如鹰隼俯冲，或横切似铡刀断首。七面盾彼此间距离恒定三寸，盾面火髓光焰交织成网，网中空气灼热扭曲，竟浮现出七道半透明人形虚影！每一道虚影皆持盾，姿态各异，或劈、或砸、或格、或撞、或绞、或拍、或崩，赫然正是霍元鸿近月来与三老交手时所用七种最凌厉的破阵之法！“七臂……非指七肢。”玄庆喉结滚动，声音干涩，“是七种破阵之念，借盾为媒，凝为实相！”“不。”眼镜陈死死盯着那七道虚影中，最左侧一道略显模糊的影像，“是八种……少了一道。”话音未落，霍元鸿忽然仰首，喉间迸出一声低吼，非人非兽，似远古夔牛撼山！他眉心青筋暴起，额角渗出血珠，顺着鼻梁滑落，在唇边凝成一点猩红。刹那间，第八道虚影在七盾中央轰然凝聚——无面、无甲、无持兵，唯有一团翻涌黑气，黑气中两点幽火明灭，如深渊凝视。七盾齐震，火髓尽转漆黑！整座后院温度骤降，檐角凝霜，草叶覆冰。三老衣袍猎猎，竟被一股无形寒潮逼得连连后退，足下青砖寸寸龟裂！“这是……”黄师傅失声。“沈前辈最后熔入盾心的‘寂灭火种’。”霍元鸿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砾摩擦，“她知我欲以七臂破万军，却恐我杀心过盛，戾气蚀神。故以抱丹残魂为薪，引寂灭火种为引，在七盾核心，刻下第八道禁制——‘止戈’。”他抬手，轻轻一招。七面圆盾应声归匣，黑气虚影消散无踪。院中寒潮退去，阳光重新洒落，唯余青砖上纵横交错的裂痕，以及石桌上七点未融的霜花。“明日玄庆场，我用此盾。”霍元鸿合上长匣，声音平静无波，“诸位前辈，可愿再陪我试一试？”玄庆笑了，笑得露出两颗微黄的后槽牙：“试？方才那阵势，老朽骨头缝里的陈年淤血都给震松了。再试？怕不是要拆了这武馆房梁，还得搭上老朽这条命。”黄师傅却已挽起袖口，露出枯瘦却筋络虬结的小臂：“拆房梁无妨。老夫倒想看看，你这第八道‘止戈’，是真能止戈，还是……先止了老夫的戈。”眼镜陈默默从怀中掏出一副墨镜戴上，镜片上映出七面圆盾残留的幽光：“来吧。不过霍掌门，规矩改一条——今日若你盾毁，老朽亲手给你重打一套。若老朽腿断，你得替我捶三年腰。”霍元鸿点头，将长匣置于石桌一角，空手而立。没有喝声，没有预兆。玄庆左脚踏前半步，右拳如炮弹轰出，拳风未至，霍元鸿鬓角碎发已向后狂舞！就在拳锋距他面门仅三寸之际，他左手倏然抬起，并非格挡，而是五指箕张，精准扣住玄庆腕骨内侧尺动脉！与此同时，他右膝微抬，膝盖顶向玄庆小腹丹田——此乃最毒辣的破劲手法，专破抱丹境真气循环！玄庆面色不变，小腹肌肉骤然内凹三寸，竟凭肉身柔韧硬生生让开三寸！他被扣手腕顺势一翻，小拇指如钩反扣霍元鸿虎口，另一只手已化掌为刀，斜劈其颈侧大椎穴！电光石火间，霍元鸿竟不撤手，反而迎着玄庆劈来的掌刀，将自己左手腕往下一沉！玄庆掌刀劈空，霍元鸿扣着他手腕的五指却借势一拧，玄庆整条右臂登时麻软无力！就在此时，霍元鸿右膝顶势未变，却在即将撞上玄庆小腹前一寸陡然刹住，膝尖距离对方衣衫仅隔半张纸厚——膝尖所指之处，赫然是玄庆丹田下方三寸的“关元”死穴！玄庆瞳孔骤缩，浑身汗毛倒竖！他练拳七十四年，从未见过如此凶险的收势——既封死他所有反击角度，又留出毫厘生机，逼他不得不认输退步！然而退步已晚。霍元鸿左脚蹬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斜掠而出，右手五指并拢，指尖萦绕一缕淡青气旋，直插玄庆左肋软骨缝隙！此乃“透骨钉”，专破横练硬功，力道若达，则肋骨寸断，肺叶穿孔！玄庆终于变色，暴喝一声，左肘如铁闸横砸霍元鸿手腕！肘尖未至，霍元鸿手腕已诡异地一抖，五指散开，化爪为拂，轻飘飘拂过玄庆肘弯曲池穴——“呃！”玄庆闷哼，左臂酸麻如遭雷击，肘势歪斜三寸！就在这歪斜三寸的瞬间，霍元鸿右脚尖已点地，借势拧腰，左拳如流星赶月，轰向玄庆心口檀中穴！拳未至，拳风已压得玄庆衣襟向内凹陷！玄庆再无可避，只得双臂交叉硬架！“砰！”沉闷巨响炸开，玄庆双臂剧震，脚下青砖蛛网般炸裂，整个人如断线风筝向后抛飞！他空中强行扭腰，双脚在墙壁上连蹬七次，才堪堪卸去巨力，落地时单膝跪地，喉头一甜，硬生生咽下口血。霍元鸿收拳，气息平稳，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一粒尘埃。“承让。”他淡淡道。玄庆喘息片刻，忽然仰天大笑，笑声震得屋檐瓦片簌簌抖落：“好！好！好！七十四年，头一遭被人用空手逼得用上‘铁壁桩’硬接——还是接不住！痛快！当真痛快！”黄师傅却已猱身而上，双掌如刀，掌缘泛起金属冷光，竟是将二十年苦修的“金丝掌”催至极致！他不再试探，招招夺命，掌风撕裂空气，发出凄厉尖啸！眼镜陈亦从背后抽出短棍，棍端寒光吞吐，直点霍元鸿后颈天柱穴！霍元鸿不退反进，迎着两道杀招，身形如游鱼摆尾，险之又险地擦着黄师傅掌风掠过，右肩微耸，肩胛骨如活物般一凸，竟将眼镜陈短棍点来的力道尽数卸向地面！青砖轰然凹陷，碎石飞溅！他脚步不停，左手突然探出，食中二指如钳，精准夹住黄师傅劈向他太阳穴的右掌！黄师傅只觉两指如烧红铁钳，灼痛钻心，更骇人的是，自己掌中真气竟如江河决堤，顺着指尖疯狂倒灌而出！他骇然欲抽手，霍元鸿却已松指，顺势一拨，黄师傅整个身体不由自主旋转半周，背心门户大开！就在黄师傅欲转身之际，霍元鸿左脚已踹在他腰眼肾俞穴上！力道奇巧，不伤筋骨，却令他真气运行骤然一滞，眼前发黑，踉跄前扑！眼镜陈短棍横扫霍元鸿下盘，霍元鸿竟不闪不避，任棍势及膝！棍尖触到裤管刹那，他膝盖微屈，小腿肌肉如钢索绷紧，棍势竟被硬生生弹开半尺！借着这反弹之力，他整个人如陀螺急旋，右肘后撞，正中眼镜陈胸骨下方剑突！眼镜陈如遭重锤，闷哼一声，向后连退七步，每退一步，脚下青砖便裂开一道深深沟壑！三老呈品字形围住霍元鸿，人人脸色惨白，气息紊乱，衣衫凌乱，额头青筋暴跳。他们手中无兵，霍元鸿亦空手，可方才那一瞬交手，却比千招万式更令人窒息——没有花哨，只有最原始的筋骨碰撞、气血对冲、意志碾压！霍元鸿每一招都卡在生死毫厘之间，每一式都逼得他们使出压箱底的保命功夫，稍有迟疑，便是骨断筋折！“老了……”黄师傅抹去嘴角血丝，苦笑，“真老了。方才若你真下杀招，老朽这条命，已在你肘下交代了。”眼镜陈摘下墨镜，镜片上赫然印着七道细微裂痕：“七臂未出，已至此境……霍掌门，你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霍元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气息悠长如龙潜渊底。他抬手，轻轻抚过长匣表面七道云纹，指尖在第七道纹路尽头，那粒尚未点亮的朱砂火髓上停留片刻。“没。”他声音很轻，却如钟磬撞响，“还没藏着一样东西——沈前辈临终前，让我替她看一眼津门海。”三老同时一怔。津门海？那里此刻正被洋人舰队封锁，陆公子与宫保田的势力盘踞码头，罗老与黄师傅的密信昨夜刚传至港口，言及“津门之行，迫在眉睫”。霍元鸿却已转身，走向武馆深处。阳光勾勒出他清瘦却如山岳般不可撼动的背影，长匣在肩头微微晃动，匣中七面圆盾悄然共鸣，发出唯有他自己能听见的、低沉如大地心跳的嗡鸣。那嗡鸣声里，没有杀意，没有悲恸，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仿佛一柄刚淬过寒泉的绝世神兵，正静静躺在鞘中，等待出鞘饮血的时刻。而津门海，正掀起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