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拜高堂！”唱礼声中，徐永生、谢初然一同谢过分别作为男女双方长辈的罗毅和林成煊。罗毅是专门从关中帝京赶来河洛东都参加这次大婚典礼。虽然徐永生、谢初然夫妇当前同乾廷中枢的关系微...杨戬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沾着未干的墨迹，在青石案几上洇开一小团深灰。窗外雪已停了，檐角悬着冰棱，映着天光，冷而锐利。他面前摊着一卷《太初律》，竹简边缘微卷，朱砂批注密密麻麻爬满侧边空白——那是他昨夜熬至寅时写下的三十七处疑点，字迹由沉稳渐趋潦草，最后几行几乎成了枯笔飞白，像被风撕碎又勉强粘回的纸鸢翅膀。殿内静得能听见香炉里松脂融化的细微嘶声。一只青铜狻猊香兽蹲踞案首，口吐青烟，缭绕如雾，却压不住那股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倦意。不是肉身疲乏那么简单。是神魂在震颤。自三日前昆仑墟那场“静坐论道”之后，他右眼第三瞳便再未真正阖上——并非睁着，而是闭着，却始终有灼热一线自眼睑下透出，如烧红的银针，刺穿皮肉，直抵识海深处。那不是伤。是烙印。玉鼎真人没说破，只在他辞别时将一枚温润玉珏塞进他掌心，掌纹贴合处浮起微光，隐约可见“守中”二字浮沉明灭。杨戬当时颔首谢过，转身踏雪而出，却在山门石阶第七级时顿足——身后昆仑云海翻涌如沸，一道极淡的金纹自玉虚宫顶垂落，瞬息即逝，却分明勾勒出半截断裂的戟刃轮廓。他认得那纹。是劈山斧的残影。可劈山斧早已碎于桃山之下，化作九万六千片星屑，散入天河支流，永不可聚。连元始天尊亲赐的“断岳谱”都注明此器“形销神烬，不存于三界五行”。那么，是谁在昆仑，在众圣默然垂目之际，以无上法力重描其形？又为何偏偏选在他说出“斧非凶器，执斧者心若止水，则万仞亦可削为春泥”之后？这个问题啃噬着他，比雪夜寒气更甚。他抬手按向右眼。指尖尚未触及眼睑，一股尖锐刺痛骤然炸开！仿佛有根烧红的丝线自瞳孔深处猛地抽出，缠住神念狠狠一拽——眼前景物骤然坍缩、旋转，青砖地面裂开幽蓝缝隙，无数破碎画面倒灌而入：桃山崩塌时漫天血雾里，母亲指尖抚过他额角的温度；陈塘关城楼上，哪吒把火尖枪插进冻土，仰头大笑，笑声撞在冰凌上碎成银铃；还有……还有那个总坐在灌江口老槐树杈上啃桃子的少年，眉梢挑着三分懒散七分笃定，朝他晃了晃手里半颗咬过的蟠桃，果肉晶莹，汁水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像凝固的血。“二哥，你总盯着天看，可天上除了云，还有什么？”声音很轻，却像惊雷劈进耳膜。杨戬猛地抽手，喘息粗重。案上铜壶滴漏“嗒”一声，水珠坠入下方玉盂，荡开细小涟漪。他盯着那圈扩散的波纹，忽然记起幼时在玉泉山，玉鼎真人教他观水——“水无常形，故能容万状；心若滞于一形，则失其本真。”当时他答：“弟子观水，只见其清，不见其浊。”真人笑而不语，只引一道溪流注入浑浊泥潭，片刻后澄澈如初。清与浊，从来不是割裂的。他缓缓摊开手掌。玉珏静静躺在掌心，“守中”二字忽明忽暗。他并指为诀，指尖凝起一缕极淡的银芒，非道家清光，亦非佛门金焰，倒似……月华淬炼后的霜刃。银芒轻触玉珏，“守中”二字骤然爆亮，随即碎裂！玉屑纷扬如雪，其中一点微不可察的赤芒倏然跃出，直射他右眼！没有痛楚。只有一声极轻的、仿佛来自亘古的叹息，拂过识海。刹那间，整座真君庙剧烈摇晃！梁柱嗡鸣，供桌上三牲祭品无风自动，青铜香炉中青烟陡然拔高三尺，扭曲成一道模糊人形——宽袖博带，腰悬长铗，面容却如蒙薄雾，唯有一双眼睛清晰无比：左眼澄澈如秋水，右眼……竟也是一道紧闭的眼睑，下方皮肤上，赫然烙着与他右眼一模一样的灼热金纹！杨戬霍然起身，袍袖扫落案上砚台，“哐当”一声脆响，墨汁泼洒如血。他死死盯住那烟中幻影，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未能吐出。幻影未言，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向自己右眼眼睑——动作缓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就在指尖将触未触之际，庙外忽起狂风！不是寻常朔风，是裹挟着铁锈腥气与焦糊味的烈风！庙门轰然洞开，卷入漫天黑雪——那雪是黑的，每一片都薄如刀锋，边缘泛着幽蓝电弧，落地即燃，腾起惨绿火苗，灼烧青砖，发出“滋啦”闷响。黑雪之中，缓缓踏进一人。玄甲覆体，甲片缝隙里渗出暗红血丝，蜿蜒如活物。头盔遮去大半面容，唯有一双眼睛裸露在外——瞳孔全黑，不见一丝眼白，深处却有无数细小金点疯狂旋转，如同被强行搅动的星河漩涡。他肩扛一杆长戟，戟尖拖地，所过之处，青砖寸寸龟裂，裂痕中渗出粘稠黑液，散发出浓烈腐臭。杨戬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那杆戟……他见过。不是劈山斧的残影，是实打实的、染着陈年血垢与天庭雷霆余烬的旧物——天蓬元帅的“破军戟”。可天蓬早陨于天河之滨，尸骨无存，连元神都被打入轮回百劫，永世不得超生。这具披甲执戟的躯壳，是从哪一层地狱爬出来的？玄甲人并未看他。他径直走向供桌，脚步沉重如擂鼓，每一步都震得屋梁簌簌落灰。他停下，微微侧首，黑瞳转向杨戬，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牵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恶意，没有嘲弄，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近乎悲悯的平静。然后，他抬起左手，指向杨戬右眼。“它醒了。”声音沙哑，像两片生锈铁片在相互刮擦，“你也该醒了。”话音未落，他肩头玄甲突然自行解体！无数甲片悬浮空中，嗡嗡震颤，迅速重组、延展、熔铸——眨眼之间，一柄通体漆黑、布满暗金蚀刻符文的巨斧赫然成型！斧刃并非开锋，而是钝厚如山脊，斧面上，九道血色裂痕纵横交错，每一道裂痕深处，都隐隐透出挣扎扭动的赤色光点，仿佛囚禁着九颗濒死的星辰！劈山斧！真正的劈山斧！虽无昔日开天辟地之威，却比记忆中更沉重、更污浊、更……真实！杨戬瞳孔骤缩。右眼第三瞳在眼睑下疯狂搏动，灼热感几乎要将眼球焚穿！他下意识后退半步，脚跟撞上供桌边缘，震得烛火狂跳。就在此时，那玄甲人手中巨斧竟自行离手，悬浮而起，斧刃缓缓调转，对准的不是他，而是——供桌正中，那尊他亲手所塑、面相温和、手持书卷的“至圣先师”泥胎神像！“不！”杨戬低吼，体内真元轰然爆发，银芒暴涨，化作一道匹练直卷斧身！然而，银芒触及斧刃瞬间，竟如冰雪消融！非但未能阻拦，反而被那九道血色裂痕贪婪吮吸，转瞬即逝！巨斧去势不减，带着碾碎一切的沉闷呼啸，悍然劈向神像面门！“咔嚓——！”泥胎碎裂声清脆得令人心悸。泥屑纷飞中，神像头颅应声而断，滚落在地，断颈处露出的……不是稻草或木芯。是一截森白指骨。指骨纤细修长，关节处凝着未干的暗红血痂，指甲乌黑弯曲，深深抠进泥胎脖颈的陶土里。更骇人的是，那指骨指尖，正微微蜷曲，一下，又一下，极其缓慢地，叩击着冰冷的青砖地面。嗒…嗒…嗒…声音不大，却精准敲在杨戬每一次心跳的间隙。他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所有关于“至圣先师”的记忆碎片轰然炸开：玉鼎真人授课时，曾指着《太初律》开篇“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一句，轻叹：“圣者立言，非为标榜仁德，实乃勘破仁德之虚妄，方得直面大道之凛冽。”；灌江口老槐树下，少年把桃核抛向天空，笑着接住，随口道：“二哥，你说‘圣’字拆开，是‘耳’加‘口’，可若耳朵聋了，嘴巴哑了，还能不能听天命、授天道？”；还有桃山崩塌前夜，母亲将一枚温润桃核塞进他手心，指尖冰凉，声音却带着奇异的安宁：“戬儿，斧劈开的，从来不是山。是人心上那层不敢见光的壳。”壳。他一直以为自己劈开的是束缚母亲的天条枷锁。可若……那枷锁，本就是他亲手浇筑？巨斧悬停半空，九道血痕幽光流转。玄甲人静静伫立，黑瞳深处，无数金点旋转速度忽然加快，几乎连成一片刺目金环。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向那截叩击青砖的指骨，声音比之前更低沉，带着一种穿透时空的疲惫：“你看清了么？这截指骨……是你第一次握斧时，自己掰断的。”杨戬如遭雷殛，僵立当场。右眼第三瞳下的灼热骤然化为彻骨冰寒，顺着脊椎一路爬升，冻结四肢百骸。他想摇头，想怒斥，想挥拳将这疯言疯语砸碎——可身体背叛了意志。他的右手，竟不受控制地、一寸寸抬起，五指张开，悬停于半空，指尖微微颤抖，仿佛正承受着某种无法言喻的巨大压力。就在这时，庙外雪光骤然大盛！一道纯白身影踏雪而至，足不点地，衣袂翻飞如云。来人一袭素白道袍，广袖飘举，发髻高束，面容清俊得不似凡俗，唯有一双眸子，沉静如古井，倒映着庙内所有乱象——黑雪、绿火、悬斧、断首神像、叩击青砖的指骨，以及杨戬那只悬于半空、微微颤抖的右手。玉鼎真人。他并未看那玄甲人，目光只落在杨戬脸上，尤其凝注于他右眼眼睑之下那抹隐现的金纹。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竟奇异地压过了黑雪燃烧的噼啪声、指骨叩击的嗒嗒声、甚至巨斧悬停时空气被挤压的嗡鸣。“戬儿，”玉鼎真人开口，声音平和如常，却字字如锤，“你一直以为，劈山是为了救母。”杨戬喉头滚动，终于挤出两个字：“……是。”“错了。”玉鼎真人摇头，素白袖袍轻拂，庙内肆虐的黑雪绿火竟如潮水般退去，只余青砖上几处焦黑痕迹，像大地无声的伤疤。“劈山，是为了证你心中所信之‘道’，是否真能承得起‘圣’之一字的千钧之重。”他缓步上前，越过玄甲人，直至杨戬面前，目光深邃：“你信‘天条非道，亲情即道’，于是劈山。可若劈开山后，发现山腹之中，并非母亲，而是一面映照你所有恐惧、私欲、傲慢与……伪善的镜子呢？”杨戬身躯剧震，悬空的右手猛地攥紧，指甲深陷掌心，渗出血丝。玉鼎真人却不再看他，转身，目光投向那截仍在微微叩击青砖的指骨。他俯身，素白指尖距指骨仅余寸许，却并未触碰。一道温润如春水的白光自他指尖溢出，悄然笼罩指骨。异变陡生！指骨表面凝固的暗红血痂寸寸剥落，露出底下莹白如玉的骨质。紧接着，骨质之上，竟浮现出无数细密文字——非篆非隶，非梵非咒，笔画流转间，似有山川起伏、星斗运转、沧海桑田之象！那竟是……整部《太初律》的原本！玉鼎真人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苍凉：“这才是真正的‘至圣先师’碑。它不在天上，不在庙里，不在任何人写的经卷里。它在每一个选择劈开什么、又甘愿被什么劈开的人心里。”玄甲人一直沉默伫立，此刻却忽然动了。他缓缓摘下头盔。头盔之下，并非狰狞鬼面，亦非腐朽骷髅。而是一张……与杨戬八分相似的脸。只是那张脸苍白如纸，眼窝深陷，唇色乌青，唯有额角一道贯穿伤疤，新鲜猩红，皮肉外翻，正汩汩渗着黑血。他抬手，用染血的指尖，轻轻抚过自己额角那道新伤，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摸一件稀世珍宝。然后，他看向杨戬，黑瞳深处，那疯狂旋转的金点终于缓缓停歇，沉淀为一片浩瀚而悲悯的星空。“我死于天河之滨，”玄甲人声音沙哑依旧，却奇异地褪去了所有戾气，只剩下无尽疲惫，“临终前，看见你站在桃山之巅，斧光映雪，万灵俯首。那一刻，我忽然懂了师父的话——圣者，非无所不能，实乃无所不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断首神像，扫过那截浮现《太初律》的指骨，最后，落回杨戬那只悬于半空、颤抖不止的右手上。“你担得起劈山之重，却担不起……劈开之后，那一地狼藉的真相。”话音落下，玄甲人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如同被风吹散的墨迹。他肩扛的破军戟、悬浮的劈山斧、乃至身上每一片玄甲，都在无声消解，化作点点幽蓝星尘，融入庙内渐暖的空气。唯独额角那道新鲜伤疤，愈发鲜红刺目。杨戬死死盯着那抹红，仿佛要用目光将其烙进灵魂深处。右眼第三瞳下的灼热与冰寒交织冲撞，识海翻江倒海，无数被刻意遗忘的细节碎片疯狂涌现：桃山崩塌时，母亲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解脱的释然；天庭诏书下达那日，玉帝垂眸时，袖中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的手；还有……还有自己第一次挥斧时，内心深处那一声压抑到极致、却清晰无比的狂喜嘶吼——不是为救母，是为证明，自己才是这天地间，唯一能定义“对错”的人！原来最深的壳，从来不在桃山之内。而在他自己，每一次挥斧之前，那一次又一次，心安理得的自我确证里。玉鼎真人静静看着他，素白道袍在余烬未熄的微风中轻轻摆动。他没有安慰，没有点拨，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悬停于杨戬那只颤抖的右手之下。“戬儿，”他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地，“手，还抬着。斧，还在你心里。”杨戬的视线，缓缓从那截浮现《太初律》的指骨，移向玉鼎真人摊开的、温润如玉的掌心。再移向自己那只悬在半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掌心渗血的右手。悬着。它一直悬着。从未真正落下。也从未真正放下。庙外，雪光渐融，天色微明。第一缕淡青色的晨曦，悄然爬上真君庙斑驳的门楣，照亮门楣上那副褪色的旧联：上联：斧劈混沌开新宇下联：笔耕心田种福田横批：至圣非师墨色已淡，字迹微晕，唯有“非师”二字，被晨光镀上一层薄薄的、流动的金边，仿佛随时会挣脱纸面，飞升而去。杨戬的右手，依旧悬着。但指尖的颤抖，不知何时，已悄然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