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 第一张多米诺骨牌倒下(补更1)
三位“波洛”留在了沙龙车厢。他们围坐在小桌旁,热烈讨论。“多人作案是唯一合理的解释。否则无法解释伤口的矛盾,也无法解释密室。”“但怎么协调?如何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合作杀人而不被发现?...我回到上海时,已是初冬。黄浦江上雾气沉沉,轮船靠岸那日,码头上挑夫赤着脚在湿冷的青石板上奔走,扁担压得肩头泛红,汗珠混着雾水往下淌,却没人擦——一擦便误了工时。我提着那只半旧的皮箱,箱角磨出了深褐色的印子,锁扣是巴黎铁匠铺打的,至今还带着点法兰西式的粗粝弧度。箱里没几件衣裳,倒有三本硬壳笔记本,其中一本封皮被水洇开过,字迹模糊处仍可辨出“索雷尔先生批注”几个小楷,是房东太太帮我从浸水的行李箱底捞出来的,纸页粘连如茧,我花了整夜用薄竹片小心揭开,指尖被纸边割破两道口子,血渗进墨痕里,像几条微红的蚯蚓爬过福楼拜的名字。我在虹口租了一间亭子间,朝北,窗下正对着弄堂口的煤球炉子。每日清晨五点,炉火未熄,卖豆浆的梆子声便笃笃笃地敲过来,夹着阿婆用吴侬软语吆喝:“豆腐花——嫩哉!”那声音绵软却执拗,竟让我想起索邦医学院后巷那个总在晨光里擦铜门环的老门房。他见我常去先贤祠,在我第四次经过时忽然递来一枚黄铜钥匙,说:“梭勒先生去年捐了三扇彩绘玻璃窗,其中一扇画的是但丁遇见贝雅特丽齐——你若喜欢,可随时来擦。”我接过来时,他枯瘦的手指在我腕上停了一瞬,仿佛在确认什么体温。后来我才知道,那人原是索雷尔早年在工人夜校教法语时的学生,左耳聋了三十年,却记得清每一届学生写的错别字。我开始在《申报》副刊写些短评。起初只署“南洋归客”,编者嫌太含糊,第二篇便改作“索雷尔门下”。主编老张叼着烟斗看稿,忽抬头问我:“这‘清醒的浪漫主义’,可是那位索邦教授的讲义?”我点头,他烟斗里的火星猛地一跳:“他去年给《东方杂志》寄过一篇《论中国小说之筋骨》,我们翻成白话登在五月号,读者来信堆了半尺高,都说‘原来西洋人也懂我们哭嫁歌里的断句’。”我怔住——竟不知他早将讲义译成中文,更不知那些被我抄漏的段落,已在上海滩茶馆里成了说书人的新桥段。十二月里一场寒潮,闸北贫民窟爆发猩红热。我随红十字会巡诊,背药箱穿过煤渣路时,听见断续的二胡声。循声推开一扇歪斜的木门,天井里支着三张芦席,躺着六个孩子,最小的那个蜷在母亲怀里发抖,额上敷着湿毛巾,毛巾边缘已染成淡粉。拉二胡的是个瞎眼老头,琴弓在弦上颤抖,拉的竟是《卡门》序曲的变调,每个休止符都拖得极长,像一声没出口的咳嗽。我蹲下诊脉,那母亲突然攥住我手腕,指甲掐进皮肉:“先生,您在法国见过洋大夫救人么?他们……可也这样慢?”我喉头一哽,想起索雷尔研究室里那台德国制血压计,银色水银柱在玻璃管里缓缓爬升,他指着刻度说:“病不是数字,是活人呼吸的节奏。”当时我不懂,如今听着二胡声里孩子的喘息,才知那“节奏”二字重若千钧。当晚回寓所,灯下整理药单,窗外忽有人叩窗。推门见是留法同学陈伯琦,西装肘部磨得发亮,手里拎着个油纸包。“刚从商务印书馆出来,”他把纸包塞给我,“你猜印了多少册?”我打开,是《动物庄园》中译本,封面上烫金的猪头图案被煤灰蹭掉一角,露出底下铅灰色的纸板。“首印三千,”他压低声音,“可昨天下午,福州路代销处就退回来一百二十本——说‘农人看不懂猪说话’。”我翻到扉页,发现印着一行小字:“谨献给索邦圆顶下所有未熄灭的烛火”,署名却是“译者:无名”。陈伯琦苦笑:“审稿的周先生说,若印真名,怕海关扣下。可这‘无名’二字……”他顿了顿,从内袋掏出张皱巴巴的电报,“今早收到的,马赛港发,只有九个字:‘烛火不灭,因风而烈。索。’”我捏着电报的手微微发颤。那年在维尔讷夫别墅,他送我照片时,壁炉里松枝噼啪爆裂,火星溅上他手杖顶端的黄铜雕花——一只展翅的渡鸦。此刻我忽然记起,手杖里嵌着枚子弹,是他中枪后医生取出的,他却坚持留着,说“子弹该留在故事里,不该留在身体里”。当时我只当是文人的倔强,如今想来,那枚子弹何尝不是一颗未引爆的引信?它静静躺在橡木杖芯里,像一句悬而未决的判词,等某个雪夜,等某双冻僵的手握住它,等某扇门被撞开时,才猝然迸出灼热的光。腊月廿三,小年夜。我应约去徐家汇藏书楼查资料,馆员递来一摞线装《申报》合订本,灰尘簌簌落在袖口。翻到光绪二十八年十月刊,赫然见一则短讯:“英伦消息:前日伦敦塔桥附近发生枪击,索邦教授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左臂中弹,所幸无性命之忧。据悉其正为泰坦号沉没小说搜集海事档案……”报道仅百余字,末尾附着张模糊的现场速写:雨雾中的石桥栏杆,地上摊着几页被踩脏的稿纸,纸角印着索邦文学院的烫金徽章。我盯着那徽章看了许久,直到眼睛发酸——那枚徽章,正与我箱子里那本霉烂笔记封底的压痕一模一样。原来他中枪那日,正替我誊抄《萌芽》中矿工罢工章节的批注,钢笔尖在稿纸上洇开一团蓝黑的云。归途路过四马路,书摊老板正收摊,见我驻足,掀开油布露出本残破的《老卫兵》:“严几道先生译的,只剩这半本了。”我买下,回家剪开书脊,果然在夹层里摸到张薄纸——是索雷尔亲笔写的《故乡》译注,毛笔小楷密密麻麻,补全了严复删去的七处心理描写。最末一行写着:“中国人离乡时,行李箱里装的不是物件,是未拆封的昨天。故土二字,实为动词。”我对着油灯细看,墨迹在火光里微微起伏,仿佛那字正随着呼吸轻轻搏动。除夕守岁那晚,外滩钟楼敲响十二下,我独坐灯下重读他批注过的《情感教育》。窗外烟花爆裂,映得纸上字迹忽明忽暗。翻至弗雷德里克在剧院重逢阿尔努夫人那章,他朱笔圈出一句:“他忽然明白,所谓永恒,并非时间凝固,而是瞬间被赋予重量,重得足以压弯人的一生。”旁边空白处添了行小字:“汝归国后,或觉此句甚轻。待见饿殍枕藉于道,闻幼女啼饥于市,方知‘重量’二字,原需以血称量。”正看得入神,门环忽被叩响三声,缓而沉。开门只见个穿灰布长衫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肩头落着薄雪,手里捧着个青布包袱。“先生找您三日了,”他喘着气递来一封信,“说若您问起,便答‘渡鸦衔枝,终筑新巢’。”我拆信,里面没有称呼,只一张素笺,压着枚干枯的梧桐叶——叶脉清晰如掌纹,叶柄处用极细的金线缠着,线头系着粒米粒大的黄铜片,凑近了看,正是渡鸦侧影。背面是索雷尔的字迹,却非法文,而是工整的汉字:“见叶如见人。巴黎梧桐十月落叶,上海梧桐正抽新芽。尔箱中笔记虽毁,然墨痕已入汝骨;尔未寄之照,吾窗台花盆底压着汝入学时合影——彼时汝辫子尚在,笑得露了虎牙。昨夜风大,吹落三片叶,吾拾起,夹进《泰坦号沉没》手稿第47页。此书三月后付梓,封面将印汝故乡长江入海口航拍图。另:手杖子弹已取出,熔铸成一枚书签,随信附上。”我抖开包袱,里面果然有枚铜书签,形如展开的翅膀,翅尖锋利,能轻易划开纸页。翻过来看,背面蚀刻着两行小字:“此处宜停顿 / 此处须燃烧”。窗外,新年第一声爆竹炸响,震得窗棂嗡嗡作响。我攥紧书签,金属棱角硌进掌心,微微刺痛。远处传来童谣声,是弄堂里孩子围着火盆唱:“爆竹响,灶王爷上天;带句话,人间烟火暖。”我忽然想起在索邦听他讲福楼拜那日,他敲着黑板说:“伟大作品从不预言未来,它只是把未来的种子,种进当下最贫瘠的土壤里。”当时窗外正飘雪,雪花扑在玻璃上,瞬间消融,只留下蜿蜒水痕,像一道未干的泪。如今我掌中这枚铜翼,正映着油灯昏黄的光,翅尖那点锐利,既可裁开蒙昧的纸,亦能刺破虚妄的幕。我起身推开窗,寒气裹着硝烟味涌进来,远处外滩灯火如星,近处弄堂灯笼晕开一团团暖红。风掠过檐角,捎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梧桐气息——不是巴黎的,是上海的,清冽中带着微苦,像未熟透的果子,又像即将破土的新芽。我返身取过砚台,磨浓墨,铺开宣纸。笔尖悬停半晌,终于落下第一字。墨迹在纸上缓缓洇开,如一小片深色的海。写完抬头,墙上那张索雷尔照片在灯下静默如初,单片眼镜后的目光温和而锐利,仿佛正穿透十二年光阴,落在我悬腕的右手背上。窗外,黄浦江的潮声隐隐传来,涨落之间,自有其不可违逆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