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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7章 这题超纲了!
    东正教的追荐亡魂礼持续了大约半小时。最后,瓦西里耶夫神父将圣水洒在灵柩上,然后宣布:“愿主的仆人伊凡安息。阿门。”“阿门。”俄国人齐声回应。仪式结束了。工作人员开始关闭车厢门,...巴黎的秋雨下得又细又密,仿佛整座城都被裹进一层灰蒙蒙的雾绡里。塞纳河面浮着薄薄水汽,游船停了,桥上的行人也稀疏起来,只有梧桐叶在风里翻出枯黄的底面,像无数只疲倦的手,在低空缓缓招摇。我站在笛卡尔街那栋灰楼的窗前,手里捏着一封刚拆开的信。信封是素白硬纸,没有火漆印,只用一枚深蓝蜡封,上面压着一枚小小的、边缘微钝的银质徽章——一只衔着橄榄枝的鸽子,双翼舒展,羽尖却微微向下垂着,仿佛飞得久了,也终于倦了。这是索雷尔先生惯用的私印,我在他研究室里见过无数次:钉在稿纸右上角,盖在批注末尾,有时还悄悄压在借给我的书页夹层里,像一句没出口的叮咛。信纸是厚实的象牙色手工纸,字迹依旧清峻而略带斜势,墨色浓淡相宜,仿佛写时手腕极稳,心却未全然平静:> “致我亲爱的同路人:>> 你走后第三日,我重读了你留在研究室抽屉里的那本《生理学》笔记——不是为校订,而是为辨认。你抄录的‘肾小管重吸收’一节边空白处,用铅笔画了一株细瘦的竹子,根须扎进‘Na?-K?泵’的图解里,竹节处标着‘气’字。我竟看了许久,才想起中国古语有‘气化水液’之说。原来你早把医理与文心,悄悄缝在了一起。>> 巴黎近来颇不安宁。德雷福斯案虽已定谳,但报纸仍在撕扯——左派骂司法不公,右派斥犹太通敌,连《费加罗报》的社论都分作两栏,一栏印着‘正义终将降临’,另一栏却印着‘法兰西不容背叛’。人群在街头举着标语,喊声震得索邦圆顶上的铜鸽都在抖。我昨日去先贤祠献花,见伏尔泰棺椁前新添了一束干枯的勿忘我,花梗上系着一张纸条,只写:‘他们审判一个人,却想埋葬整个理性。’署名处是一枚小小的铅笔印,像被擦过三次,又重新按下去的。>> 我亦非全然置身事外。上月内阁邀我赴爱丽舍宫,商议‘国家文化顾问委员会’之事。他们想要一份名单,列出‘值得资助的青年作家’与‘需警惕的思想倾向’。我推说手杖坏了,需去修——那支手杖,你记得罢?乌木柄,黄铜包头,内藏一发子弹。我并未取出它,只是把它搁在会议长桌尽头,离首相的咖啡杯不过三寸。后来他们再未提名单二字。>> 然而更棘手者,是《动物庄园》的连载。《现代生活》主编昨夜登门,面色青白如纸。他说伦敦一家出版商,通过瑞士银行汇来五千法郎,指名要买断全书版权,并附言:‘请贵刊即刻停载,否则将向法院起诉,称该书影射英国王室,煽动阶级仇恨。’我问他:‘他们可曾读完全书?’主编摇头。我又问:‘他们可知道书中那只叫拿破仑的猪,最后一句台词是‘所有动物一律平等,但有些动物比其他动物更加平等’?’他仍摇头,只反复念叨:‘莱昂纳尔,那是五千法郎……够买下整条穆浮达街的公寓。’>> 我让他把钱退了,连同那封附言,一起退回苏黎世。今晨邮差送来回信,信封背面用红墨水潦草写着:‘您会后悔的。’——字迹陌生,却让我想起去年冬日在工人咖啡馆,邻桌一个穿灰呢外套的男人,也曾用同样的红墨水,在报纸边角画过一只歪斜的皇冠。>> 还有一事,或可告慰于你:你走后不久,我在旧书市淘到一本1843年版的《海涅诗集》,德文原版,扉页上有几行褪色钢笔字:‘赠予阿尔方斯·德·拉马丁——海涅,1844年3月于汉堡。’我初疑是赝品,便携至索邦古籍修复室,请老教授鉴定。他戴着眼镜,对着放大镜看了半日,忽然抬头问我:‘索雷尔先生,您可知道拉马丁晚年为何再未提笔写诗?’我答不知。他指着扉页一处几乎不可见的淡褐色水渍道:‘这不是墨水,是眼泪。海涅写完这行字,哭了。他那时已知自己脊髓将溃,余生只能卧床听人朗读自己的诗——而拉马丁,收下此书后第二年,便因政见不合,被七月王朝驱逐出境。两个诗人,一个病入膏肓,一个国破家亡,却在一本薄册子里,把尊严焊得比铁还硬。’>> 我把那本书带回了家。今晨整理书架时,它从高处滑落,砸在地板上,书页散开,正停在《德国,一个冬天的童话》第十七章。你记得那首诗么?‘我在梦中来到科隆大教堂……那里有十二使徒的石像,也有我的祖国在流泪。’我读着读着,忽然想起你离开前那一日,坐在维尔讷夫别墅的壁炉前,火光映着你的侧脸,你说:‘要医中国人的病不在身体,在精神。’我当时未答,只往炉膛里添了一块松木。松脂爆裂,火星四溅,像一小片沉默的星群。>> 最后一事,或许你早已料到:我已辞去索邦教职。并非因压力,亦非因倦怠。只是某夜伏案校稿,忽觉左眼单片眼镜后,视野边缘浮起几缕游移的黑线,如墨汁滴入清水,缓缓散开。校医说是视网膜轻微剥离,须静养,忌强光,忌久读。我笑说:‘原来我的眼睛,也开始造反了。’他严肃道:‘索雷尔先生,您的眼睛在替您抗议——抗议您总把别人的苦难看得太真,却把自己的病痛看得太轻。’>> 所以我搬出了维尔讷夫的别墅,退租了蒙日广场附近的公寓,如今住在贝尔维尔区一栋七层楼的顶层。房东是位寡妇,丈夫死于矿难,她守着空荡荡的阁楼,靠缝补军服度日。我租下她儿子原先的房间,墙皮剥落处,还留着粉笔画的煤车与铁轨。她每日清晨送一碗热汤来,从不进门,只把碗放在门槛外,说:‘先生教书时,我儿子常趴在窗台听,后来他去了北部煤矿,再没回来。您若不嫌,汤多煮些,我顺路送去医院。’——原来她丈夫生前所在的医院,就在街角转过去第二条巷子。>> 我在这里重拾了早年在十一区阁楼的习惯:清晨五点起身,煮一壶浓咖啡,就着天光写稿。手杖倚在床头,子弹仍在鞘中。窗外是贝尔维尔的市声:面包房揉面的闷响,电车驶过铁轨的铿锵,还有孩子们追逐时扬起的、混着栗子香气的喧哗。我渐渐明白,所谓清醒的浪漫主义,并非在云端描摹玫瑰,而是蹲在泥地里,数清每一粒碾碎的砂砾如何折射晨光。>> 若你收到此信,不必急着回。若你已归国,愿你踏上的不是故土,而是新岸;若你尚在途中,请记得:最深的黑暗,往往发生在黎明前一刻——但那黑暗本身,已是光在跋涉。>> 顺颂> 秋安>> 莱昂纳尔·索雷尔> 一九〇二年十月十七日> 于贝尔维尔七层阁楼”我读完最后一个字,窗外正掠过一群麻雀,扑棱棱撞进雨幕,翅膀扇起细小的气流,吹得信纸微微颤动。我下意识伸手去按,指尖却触到信纸背面——那里另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字,细若游丝,像是写时怕被谁窥见,又怕被时光抹去,于是轻轻压了三次:> “那支手杖里的子弹,本该射向爱丽舍宫东翼第三扇窗。但那天清晨,我看见窗后站着个穿灰呢外套的男人,正用红墨水在文件上画皇冠。于是我调转枪口,对准了自己左眼的玻璃片——子弹没出膛,只震裂了镜片。现在它裂痕如蛛网,却仍能照见人。你看,我连自我惩罚,都舍不得用真枪。”我怔住,喉头突然发紧。原来那日他在圆顶下送我照片时,左眼单片眼镜后微闪的冷光,并非只是玻璃的反光,而是裂纹深处,一道尚未愈合的暗伤。雨声忽然大了,噼啪敲打窗棂,像无数细小的叩门声。我转身去取抽屉里的旧相框——那张他站在索邦圆顶下的半身像,照片边缘已泛黄卷曲。我轻轻拂去玻璃上的浮尘,目光落在他胸前别着的那枚银质徽章上:衔着橄榄枝的鸽子,双翼舒展,羽尖却微微向下垂着。就在此时,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铃声。我下楼开门,是房东太太,她手里攥着一封挂号信,信封上印着“上海广肇公所”字样,火漆印是只展翅的白鹤。“刚到的,”她喘着气说,围裙上还沾着面粉,“邮差说,是位姓周的先生托人从浦江码头直接送来的,指明要亲手交到你手上。”我道谢接过,指尖触到信封背面——那里用同一支红墨水,画着一只歪斜的皇冠, crown 下面,是三个小字:> “快回来。”雨还在下,但云层深处,似乎有光在缓慢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