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曼?麦克劳德笑吟吟地站在莱昂纳尔面前:“莱昂,好久不见!”
莱昂纳尔坐在床边,和这位老朋友握了一下手:“诺曼,抱歉,《加勒比海盗》让你丢掉了《良言》的主编职位。”
诺曼?麦克劳德满不在乎...
雨夜的伦敦,湿气如针尖刺入骨髓。病房内油灯昏黄,映得墙上的影子摇曳不定,仿佛无数潜伏者在低语。莱昂纳尔没有睡,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裂纹,像一条通往未知深渊的缝隙。窗外雷声闷响,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床头柜上摊开的鲁维埃证词副本,纸页边缘已被他指尖摩挲得发毛。
苏菲轻轻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一场未完成的梦。
“你该休息了。”她低声说,将杯子放在床头。
“我睡不着。”莱昂纳尔没看她,声音沙哑,“维勒莫里安死了,可他的影子还在动。”
苏菲沉默片刻,在床边坐下。“沃伦刚来过电话。圣凯瑟琳码头的红砖房已经搜查完毕??家具烧毁,文件无存。只在地窖角落发现半截烧焦的账本残页,上面有‘北非信托’和‘马赛分行’的字样。”
“北非信托……”莱昂纳尔喃喃,“那是联合总公司的影子公司,专门处理海外资产转移。维勒莫里安果然早有退路。”
“但人已经死了。”苏菲握住他的手,“再复杂的阴谋,也随尸体腐烂而终结。”
“不。”莱昂纳尔猛然转头,目光锐利,“自杀?一个精于算计、操控舆论如弈棋的人,会选在这种时候自尽?太巧了。他若真想死,何必等到现在?他完全可以逃去南美,隐姓埋名,余生享乐。可他留下,藏身伦敦,策划刺杀,煽动两国对立??然后,在我揭露真相的当天清晨,突然上吊?”
他冷笑一声:“这不是结束,是封口。有人替他完成了最后一击。”
“你是说……英国政府?”苏菲声音微颤。
“不是全体,是某些人。”莱昂纳尔闭眼,缓缓道,“维勒莫里安掌握的东西太多了??不止是年金危机的黑幕,还有英法资本勾结的链条。他能调动媒体、影响外交、操纵市场情绪。这样的人,不该死在一间破屋里,而应死在法庭上,当众剥皮。可现在,他成了‘悔过的罪人’,悲剧落幕,舆论平息。谁受益最大?正是那些不想让审判继续的人。”
苏菲呼吸一滞:“你是说,内阁里有人与他勾结?”
“也许不是内阁,而是更深处。”莱昂纳尔睁开眼,“金融城,英格兰银行,甚至……王室信托基金。这些年,法国资本大量流入英国,购买铁路债券、矿产股份、地产庄园。联合总公司不过是冰山一角。若深挖下去,多少贵族账本会染上血色?”
屋外雷声再起,雨势渐猛。
苏菲低头,手指绞紧裙角:“所以,你明天的记者会……真的能改变什么吗?”
“不能。”莱昂纳尔坦然道,“但我必须做。文字的力量不在当下,而在未来。今天我说出的名字,明天会被遗忘;但十年后,当另一个作家翻开档案,他会看到:曾有一个叫莱昂纳尔的人,在枪伤未愈时,指着权贵说??你们撒谎。”
他顿了顿,嘴角浮现一丝疲惫的笑:“哪怕无人听见,我也要说。”
苏菲眼眶微红,却用力点头。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叩响。
德维勒站在门外,脸色凝重,手中握着一封电报。
“巴黎来电。”他走进来,声音压得很低,“索邦大学的学生没有散。他们成立了‘真相委员会’,要求法国政府重启对联合总公司的调查。今天下午,三十七名议员联署提案,要求公开所有涉案银行家的海外资产清单。”
莱昂纳尔眼中闪过光亮:“他们读了我的声明?”
“不仅读了,还印成传单,在街头分发。”德维勒递过电报,“更关键的是??鲁维埃的妻子收到了匿名信,警告她‘不要接受庇护,否则孩子不保’。她吓坏了,连夜带着女儿躲进了修道院。”
“维勒莫里安的残党还在活动。”莱昂纳尔冷声道,“他们怕的不是我,是鲁维埃活着。”
“我已经联系了巴黎警局那位副局长。”德维勒说,“他会派便衣保护她们,同时暗中追查信件来源。但……这是一场跨国追猎,我们人手太少。”
“那就让更多人加入。”莱昂纳尔缓缓坐起,不顾伤口剧痛,“告诉莫泊桑,今晚就把《资本的幽灵》第一章发给《世界报》《费加罗报》《泰晤士报》??免费刊登,不设稿酬,只要求全文发布,不得删节。”
“你要引爆舆论?”苏菲震惊。
“不,我要点燃火种。”莱昂纳尔声音坚定,“这本书不会写维勒莫里安,也不会写我遇刺。它要写的是整个体系??如何用债务奴役中产,用恐惧控制民众,用 nationalism 掩盖掠夺。我要让每一个读它的人明白:我们不是输给了市场,而是被精心设计的骗局吞噬。”
德维勒深深看他一眼:“一旦发表,你就再无退路。英国出版商不会再碰你的书,书店可能拒售,甚至……你会被列为‘危险分子’。”
“我早就是了。”莱昂纳尔轻笑,“从我在《太阳照常升起》写下第一句真话起,我就知道,终有一天,子弹会找上门。但现在,我反而庆幸那一枪没打中要害??它让我看清了敌人,也看清了自己该走的路。”
他望向窗外暴雨中的伦敦塔,灯火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晕黄。
“他们以为杀死一个作家就能终结思想?可思想从来不怕子弹,只怕沉默。”
次日清晨,雨仍未停。
《泰晤士报》头版刊登了莱昂纳尔记者会的完整记录,并附评论文章《言论之伤,远比枪伤更深》。《费加罗报》则以整版刊载《资本的幽灵》第一章,标题赫然为:“当银行成为教堂,利息便是祷告”。
风暴,再度掀起。
中午,沃伦匆匆赶到医院,面色铁青。
“出事了。”他关上门,压低声音,“法国警方在马赛郊区的一处废弃仓库发现了三具尸体??两名男子,一名女性。初步判断为枪杀,死后焚尸。其中一人身份已确认,是维勒莫里安的私人律师,负责管理他在瑞士的秘密账户。”
“另两人呢?”莱昂纳尔问。
“女的是鲁维埃的妹妹。男的是她丈夫,原为马赛港务局会计。”沃伦沉声道,“他们三天前失踪,家人报警。现在看来,他们是试图帮鲁维埃妻子转移财产,结果被灭口。”
病房内空气骤然凝固。
苏菲捂住嘴,眼中泛泪。
“这是警告。”莱昂纳尔声音冰冷,“他们不仅要杀人,还要让所有人知道??背叛者,全家陪葬。”
“我已经通知巴黎方面加强保护。”沃伦说,“但……这种跨国犯罪网络,牵涉太广。恐怕已有警察内部人员被收买。”
“那就绕过警察。”莱昂纳尔忽然道,“联系左翼工人协会,学生组织,新闻记者联盟。让他们成立民间监督团,公开追踪此案。信息一旦暴露在阳光下,黑暗便难以滋生。”
“你是在发动群众?”沃伦皱眉,“这很危险,可能引发骚乱。”
“比沉默更危险的是纵容。”莱昂纳尔直视他,“你以为秩序来自压制?不,真正的秩序,来自正义得以伸张。若法律无法保护弱者,人民就会自己寻找正义??而那时,才是真正的暴乱。”
沃伦沉默良久,终是点头:“我会想办法传递消息。”
午后,德维勒带回一个惊人发现:鲁维埃在被捕前,曾用化名在伦敦一家小银行开设账户,存入五百英镑??正是维勒莫里安给他的“报酬”。但奇怪的是,这笔钱从未动用,且开户文件上有两个签名,第二个签名为“J. m.”。
“J.m.?”苏菲念道,“会不会是……让-莫里斯?”
“不。”莱昂纳尔摇头,“是让-马克西姆?贝尔纳。他曾是联合总公司的法律顾问,后来神秘辞职,据传移居比利时。但没人见过他离开法国。”
“如果他还在伦敦……”德维勒眼神一凛,“说明维勒莫里安的势力并未瓦解,反而重组了。”
“而且他们正在清洗旧账。”莱昂纳尔缓缓道,“律师死了,会计夫妇死了,下一个是谁?鲁维埃?还是我?”
当晚,医院加强警戒。七名便衣警察分布在走廊与楼梯口,医生每隔两小时巡查一次。苏菲坚持守夜,蜷在椅子上假寐。莱昂纳尔服下镇痛药,意识渐沉,却始终无法真正入睡。
梦中,他看见巴黎街头燃起大火,无数人举着火把游行,高喊他的名字。可当他站上广场讲台,人群却突然静默,齐齐转身,面向另一方向??那里,一座巨大的青铜雕像缓缓升起,面容竟是维勒莫里安,碑文刻着:“救国者,民族英雄。”
他惊醒,冷汗浸透睡衣。
窗外,雨声依旧。
凌晨三点,电话铃响。
值班护士接起,片刻后慌张敲门。
“先生,是艾丽丝?左拉爵士的紧急来电。”
莱昂纳尔强撑起身,接过听筒。
“莱昂纳尔,”老爵士的声音罕见地颤抖,“我刚收到一封匿名信……里面有一张照片??你妹妹,在里昂的公寓楼下,被人跟踪。她还不知道。”
莱昂纳尔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她什么时候去的里昂?”他声音嘶哑。
“上周。她以为你重伤垂危,不想让你担心,就没告诉你。她在一所女子中学教法语,租住在学校附近。”
“该死!”莱昂纳尔猛地捶床,“立刻联系里昂警察!派便衣保护她!还有,通知所有认识她的人,不准透露她的行踪!”
“我已经在做了。”艾丽丝沉声道,“但……莱昂纳尔,你得明白,他们已经盯上你的全部关系网。这一局,他们不再只想杀你,而是要毁掉你的一切。”
电话挂断。
莱昂纳尔坐在床上,双手剧烈颤抖。苏菲抱住他,感受到他身体的僵硬与恐惧。
“我们会保护她。”她不断重复,“一定会。”
但他知道,这一次,敌人不再是某个银行家,也不是某国政府。而是一个庞大、无形、跨国流动的利益集团??他们有钱,有枪,有情报网络,能在任何城市悄无声息地抹去一个人的存在。
他缓缓抬头,望向墙上挂着的钢笔??那是他写作的武器。
“拿纸笔来。”他低声说。
苏菲递过笔记本和墨水笔。
他开始写,字迹因疼痛而歪斜,却异常坚定:
> “致所有尚未沉默的人:
>
> 我不知道这封信能否抵达你手中。若你读到它,说明我还活着,或我的敌人尚未赢到最后。
>
> 他们杀了律师,烧了会计,威胁我的家人。他们以为恐惧能让人闭嘴。但他们错了。
>
> 恐惧只会让真相更加灼热。
>
> 我写下这些,不是为了求救,而是为了传递火种。请将此信复印十份,交给你信任的五位朋友,再让他们各自复制五份。让它像野火般蔓延,穿过审查,越过边境,落入每一个不愿被欺骗的眼睛。
>
> 记住这个名字:让-马克西姆?贝尔纳。他是维勒莫里安的影子,是账本背后的执笔人。找到他,就找到了资金流向的钥匙。
>
> 也记住我妹妹的名字:伊莎贝尔?皮埃尔。她在里昂,教书育人。她是无辜的,却因我的存在而陷入险境。
>
> 若她遭遇不测,请将她的故事写下来。不是作为悲剧,而是作为控诉。
>
> 因为只要还有一个字被写下,我们就还未被击败。”
写完,他合上本子,交给德维勒:“天亮就寄出。用不同邮局,不同信封,不同笔迹抄写。别留痕迹。”
德维勒郑重接过,点头离去。
苏菲看着他,眼中满是心疼:“你把自己变成了靶心。”
“我一直都是。”莱昂纳尔靠回枕上,虚弱一笑,“但这一次,我不再独自承受。我要让千千万万普通人,也成为书写者,成为见证者。”
“哪怕代价是……再也无法平静生活?”
“我早就没有平静可言了。”他闭眼,“从我选择说出真话那一刻起,我就注定要活在风暴中心。”
清晨六点,雨停。
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医院窗台。护士送来早餐,发现莱昂纳尔已伏案写作,新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标题是:《资本的幽灵》第二章??《影子银行》。
他抬起头,对苏菲说:“告诉莫泊桑,准备召开第一次读者沙龙。地点定在伦敦东区工人俱乐部。时间??下周六。我要亲自朗读这一章。”
“你还没康复!”苏菲惊呼。
“正因未康复,才更要现身。”莱昂纳尔微笑,“让世界看看,一颗子弹,杀不死一个作家。”
门外,晨光渐盛。
这座城市仍在沉睡,但某种东西,已然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