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蛟魔王何在?
且说共工水域之地,巡渊覆海神君府。浩瀚水府深处,光线幽暗,唯有一根根撑起穹顶的玄黑巨柱上,缠绕着古老的水元符箓,散发出苍蓝微光。其中最为粗壮的一根盘龙柱上,一道庞然的黑影正静静盘踞。...轰——!那声闷响并非来自耳畔,而是直接在神魂深处炸开,如古钟撞裂万载玄冰,震得人三魂七魄齐齐一颤。天帝双目未睁,眼角血线却已蜿蜒而下,滴落于青石阶上,竟蒸腾起一缕淡金色雾气,随即湮灭无痕。开明法眼,崩第三重。可他仍不肯闭眼。不是不能,是不敢。更准确地说——是不愿。因那洪流尽头,并非混沌虚无,而是某种……正在苏醒的秩序。幽暗洪流撞入人间大阵的刹那,整座灌江口地脉骤然沉陷三寸,江水倒悬成穹,千万吨水流凝滞于半空,水珠如琉璃珠般悬浮不动,每一颗水珠之中,都映着一道微缩的天穹裂口,裂口内翻涌的,不是黑,不是白,而是一种介于“未生”与“既死”之间的灰。那是共工的“终末”。也是伏羲所求的“起点”。天帝喉头微动,吞咽下一口泛着铁锈味的腥甜。他忽然明白伏羲为何不念诏书——那诏书本就是假的,明黄绢帛之下,压着的是一张以太庙香火为墨、以帝王骨血为引写就的“因果契”。它不召神,只钉锚;不请圣,只锁命。所谓“清源妙道真君”,不过是伏羲为这场献祭选中的名号,一个便于世人传诵、便于天道记档、便于后世追溯的“容器”。真正的神,从来不在诏中。而在刀锋之上。八尖两刃刀微微震颤,刀脊上浮起一道极细的银线,自刀尖延至刀柄末端,倏忽一闪,竟与远处兜率宫顶那尊青铜古钟的钟舌遥遥相合。钟舌未动,钟声却已在识海中响起——咚!不是一声,是十二声。十二声钟响叠成一道涟漪,自天帝眉心扩散,瞬息间扫过人间界每一寸山河。凡被涟漪拂过的土地,枯草返青,断戟生锈,焚尽的村舍残垣上,竟浮现出未燃尽的炊烟轮廓;那些早已被战火碾碎的孩童哭声、老妪祷词、商旅驼铃……尽数从时光缝隙里被硬生生拽了出来,在灰蒙蒙的天地间低回盘旋,如百代薪火未曾熄灭。这是“复刻”。不是逆转,不是回溯,而是将已逝之“象”,借人间未绝之“愿”,重新凝为可观可触之“形”。伏羲要的,从来不是守住大阵,而是让大阵……死而复生。“原来如此。”天帝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沙哑如砂纸摩擦,“你早知共工必破阵,所以把‘破’本身,炼成了‘立’的引子。”话音未落,头顶裂口猛然向内坍缩,幽暗洪流如被巨口吞噬,竟开始反向倒灌!不是退回天外,而是坠入阵心——灌江口正中央,那一方被周衍亲手剖开、尚在缓缓弥合的“无支祁本源之井”。井口边缘,青牛墟静静伫立,四蹄踏着虚空,鼻孔中喷出两道淡青雾气,雾气升腾途中,竟凝成无数细小符文,每一个符文,都是“水”字古篆的不同变体:氵、洚、洚、潈、灂、灈……直至最后,汇为一个燃烧着幽蓝焰火的“渊”字。渊者,深也,藏也,亦为始也。共工怒火所化的寂灭洪流,此刻正顺着这“渊”字纹路,一滴不漏,尽数注入井中。而井底,没有水。只有一片混沌初开前的、温润而柔软的“湿”。那是水德最原始的模样,未分清浊,未辨阴阳,未载善恶,亦未被任何神格所命名、所占有、所规训。“李适……”天帝喃喃,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你夺的不是水位,是水之‘名’。”名者,权柄之始,亦为枷锁之根。共工暴怒,并非因失位,而是因“水”这一概念,被强行从混沌中剥离、定义、冠以“李适”之名,再塞进一道金光闪闪的神敕里——这等于在原初的胎衣上,用朱砂画了一道歪斜的符咒,还盖了玉玺。荒谬。可笑。更致命的是——伏羲知道。所以他不拦。他甚至推了一把。“好……好一个‘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帝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没有讥诮,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澄澈,“你连共工的怒,都要编排进礼制。”笑声未歇,脚下大地猛地一震!不是震动,是“抽离”。整座灌江口,连同其下三千丈地脉、九万顷水域、三百六十处龙宫旧址、七十二座水神行宫残碑……所有与“水”相关的存在,都在这一刻被一股无形之力从现世坐标中轻轻拔起,如拔一根深扎泥土的芦苇。拔起之后,并未坠落。而是悬停。悬停于现实与虚妄之间,悬停于生与死的夹缝之中,悬停于……共工与伏羲共同书写的那一页空白契约之上。“天帝!”白泽嘶吼,声带撕裂,“快退!那不是阵,是祭坛!”他看懂了。那覆盖灌江口的大阵,根本不是防御之用。它是一张巨大的、活的“皮”,一张以人间气运为筋、以万民愿力为络、以周衍郑冰多年布设为针脚的“人皮”。共工的洪流撞上来,不是撞墙,而是撞进一张早已张开的嘴——这张嘴,正等着吞下“终末”,吐出“新生”。可吞下容易,消化难。若无人坐镇阵心,以身为炉,以神为薪,则终末之力必反噬,将整张人皮烧成飞灰,连带着人间界最后一丝喘息之机,尽数化为齑粉。而阵心,正是天帝足下。“退?”天帝终于缓缓抬手,拭去眼角血痕,指尖金芒一闪,血迹消散,只余一点灼灼赤色,“我退了,谁来接住这口锅?”他目光扫过远处——姬轩辕掌中轩辕剑嗡鸣不止,剑身浮现细密裂痕;蚩尤双臂青筋暴起,身后九黎图腾虚影已黯淡近半;沈沧溟额角青筋跳动,手中那卷《河图洛书》页页自燃,灰烬飘散处,竟凝成一只只振翅欲飞的墨色蝴蝶;至于白泽,这位昆仑智者,此刻正以双爪死死扣入脚下山岩,指爪崩裂,露出森白骨节,血如泉涌,却浑然不觉。他们都撑不住了。只有他能撑。因为他是天帝。不是神职,不是封号,而是“定义”。当伏羲需要一个坐标来锚定这场献祭,当共工需要一个靶子来倾泻怒火,当青冥需要一枚棋子来承接因果……所有人目光汇聚之处,唯有此身。“伏惟神威浩荡,巡佑八界。”天帝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凿入天地经纬,“今有水厄滔天,万灵倒悬。小唐嗣皇帝子伏羲,谨率太庙众祀,并天上苍生之愿——”他竟在此时,一字不差,诵出了本该由伏羲念出的诏文。伏羲一怔,随即嘴角微扬。懂了。这是交接。是认可。更是托付。天帝诵毕,左手五指猛然收拢,八尖两刃刀嗡然长鸣,刀身清光暴涨,竟在虚空中斩出一道透明裂痕——裂痕之内,不见空间,唯有一片缓缓旋转的星云,星云中心,一点微光如豆,却是整个灌江口所有水脉的“源点”。他将刀尖,缓缓点向那点微光。“以吾身为枢,以吾神为钥,启‘渊’之门。”话音落,刀尖触及星云。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极轻的“咔”。仿佛蛋壳破裂。星云骤然坍缩,化作一枚通体幽蓝、表面流淌着亿万水纹的卵形晶体,静静悬浮于天帝掌心。晶体之内,隐约可见一滴水,一滴既非液态亦非气态,既无重量亦无体积,却仿佛包容了时间与空间全部可能的……原初之水。共工的怒火,伏羲的算计,青冥的甩锅,郑冰的礼物,周衍的破局……所有纷繁因果,所有狂暴力量,所有宏大叙事,此刻皆被压缩、沉淀、凝练,最终归于这一滴水中。天帝低头凝视。他忽然想起幼时,母亲——那位早已隐入太虚的娲皇,在他掌心滴下一滴清水,说:“水无常形,故能载舟覆舟;水无常名,故可为霖为潦为渊为海。孩子,你要记住,最锋利的刀,往往藏在最柔的水里。”那时他不懂。如今懂了。这滴水,不是武器。是钥匙。是伏羲递给他的钥匙,也是共工递给他的一份……迟来的、暴烈的、不容拒绝的“承认”。承认他,有资格坐在那个位置上。承认他,配得上“天帝”二字。“郑冰的礼物,可还厌恶?”天帝抬头,望向裂口深处,声音平静无波,却如洪钟大吕,直叩神魂。裂口深处,幽暗稍敛。一道冰冷、古老、饱含无尽沧桑与疲惫的意念,缓缓垂落:“……好。”仅一个字。却如九天玄雷,震得天地间所有灵性存在齐齐一颤。伏羲眼中精光爆射,双手猛然结印,身后太庙神官同时跪伏,玉圭高举,宝磬齐鸣,香炉中升起的青烟不再是袅袅升腾,而是笔直向上,凝成一道贯穿天地的烟柱,烟柱顶端,赫然浮现出一座微缩的、金碧辉煌的凌霄宝殿虚影!殿门洞开。殿内空无一人。唯有一座玉台,台上放着一方紫檀木匣,匣盖微启,内中空空如也。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匣中,本该盛放的,是“清源妙道真君”的神敕。如今,神敕不在匣中。而在天帝手中那滴水中。“此人间结界——”天帝声音陡然拔高,清越如鹤唳九霄,“自今日起,易主!”轰隆!天穹之上,那道横亘千里的裂口,竟开始缓缓愈合。不是被强行抹平,而是如同伤口结痂,边缘泛起温润玉色,玉色中透出丝丝缕缕的碧绿生机,仿佛春藤攀援,又似新芽破土。裂口愈合处,落下第一滴雨。雨滴晶莹剔透,落入江中,无声无息。可就在雨滴触水的瞬间,整条灌江,自源头至入海口,所有死水、浊水、寒水、毒水……尽数沸腾!不是蒸发,而是“净化”,是水分子在一种更高维度的秩序下,被强行拆解、重组、赋名。江面之上,无数水泡升腾,每个水泡之中,都映着一张面孔——或是战死沙场的士卒,或是饿殍遍野的饥民,或是被妖魔撕碎的妇孺……他们没有哭嚎,只是静静望着天,眼神清澈,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与安宁。这些面孔,是人间界死去的魂灵。而此刻,他们正被这新生之水,一一点名,召回。“天帝……”白泽喃喃,声音颤抖,“您……您做了什么?”天帝未答。他只是缓缓摊开手掌。掌心那枚幽蓝晶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愈发温润、愈发柔和。晶体表面的亿万水纹,不再奔涌咆哮,而是如母亲抚慰婴孩般,温柔流淌,循环往复,生生不息。“我什么也没做。”天帝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却又奇异地透着一股磐石般的笃定,“我只是……接住了它。”接住了那口锅。接住了那滴水。接住了这摇摇欲坠的人间。接住了伏羲、共工、青冥、郑冰……所有古老存在,用亿万年时光堆砌而成的,沉重而滚烫的命运。江风猎猎,吹动他染血的道袍。鬓边几缕发丝再次挣脱束缚,在风中狂舞,却不再凌乱,而是如游龙般舒展,每一道弧线,都暗合水脉走向。他站在那里。脚下是尚未完全愈合的天穹裂口。身后是缓缓复苏的灌江口。身前,是伏羲捧起的、空空如也的紫檀木匣。而他的掌心,托着一整个新生的人间。远处,姬轩辕长舒一口气,手中轩辕剑裂痕悄然弥合;蚩尤仰天咆哮,声震四野,九黎图腾重焕赤色光芒;沈沧溟合上《河图洛书》,书页上焦黑尽褪,显露出全新的、流动的星图;白泽低头,看着自己崩裂的双爪,血止了,伤口处,竟钻出两株嫩绿新芽。人间,活了。可天帝知道,这只是开始。因为那滴水中,除了共工的终末与伏羲的新生,还蛰伏着第三股气息——冰冷、漠然、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那是青冥的气息。他没走。他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观棋。天帝垂眸,看着掌心那滴水,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却如春冰乍裂,寒光凛冽。“青冥天……”他低声呢喃,仿佛在对虚空说话,又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这口锅,你甩得漂亮。”“但下次——”他顿了顿,八尖两刃刀斜斜抬起,刀锋指向苍穹深处那片刚刚愈合、尚余淡淡玉色的天幕,声音清晰,冷硬如铁:“记得,把锅盖,也一并扔过来。”风,忽然静了。云,悄然散了。阳光,第一次毫无阻碍地,洒落在灌江口翻涌的江水上,金光粼粼,如万点碎金跳跃。而天帝的身影,在光中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那尚未命名的、崭新的人间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