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6号，星期三。沪都张江。长泰A座大厦7层。由于《华天科技减持计划公告》的持续发酵，今天张扬、廖国沛、林广昌、曾令山、冯伟强和陈小群都来得特别早。“哥几个都看了吧？昨...华天科技的分时图上，那根被方郁衡点火拉起的阳线，在午后两点十七分三十六秒，陡然拔地而起——不是试探性的爬升，而是带着明确节奏的、近乎垂直的推升。K线实体长度瞬间放大至前一日平均振幅的三点二倍，成交量柱在三秒内堆出一道尖锐峰顶，峰值达八千三百万元，是前一交易日全天成交额的1.7倍。“来了！”陈小群指尖猛敲桌面，震得咖啡杯底磕出清脆一响。张扬没动，只是将左手食指搭在鼠标滚轮上，目光锁死于右侧盘口挂单栏：卖一至卖五档位，原本密密麻麻的零散委托单，在不到八秒内被连续扫空；卖五档从23.45元跳至23.68元，中间再无任何过渡价位——这不是散户的挂单逻辑，是典型的老派庄家“断档式吸筹”，用价格真空制造心理压迫，逼迫持筹者不敢轻易挂高，又让观望者误判为强势突破。“他挂单了没？”廖国沛压低嗓音问。张扬摇头：“没挂，他在等我们补量。”话音未落，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龙虎榜预埋提醒：【华天科技 002185 深交所异动公告预警：近三日累计涨幅偏离值达20.15%，触发交易所重点监控】。林广昌倒吸一口冷气：“这么快？才两分钟就进监控池？”“不是快。”张扬终于开口，语速平稳却像刀刃刮过冰面，“是早就在里面了。他上午还在洗盘，下午就敢接信号，说明这票的控盘度比我们预估的还高——他根本不怕监管盯，因为他知道，监管查的是‘异常交易’，不是‘合理拉升’。只要每笔委托都合规，挂单间隔超两秒，撤单率低于15%，他就是个守法公民。”曾令山盯着龙虎榜模拟器里刚跳出的买卖席位数据，眉头拧成疙瘩：“买一席位……鲁东某营业部，代码尾号3987，净买入217万；卖一席位……同一家营业部，代码尾号3987，净卖出192万。同一席位，一买一卖，对倒？”“不是对倒。”张扬手指轻点屏幕，“是他在帮我们洗筹码。卖一那192万，全是今天上午被震下车的浮筹，他低价接住，再以现价卖给我们——等于把恐慌盘转化成我们的成本仓，还顺手把流通盘里的杂毛清理了一遍。”冯伟强喉结滚动：“所以他不是想合作……他是想借我们之手，完成最后一波主升浪的换手？”“对。”张扬点头，“他缺的不是资金，是共识。散户只信涨停，不信逻辑。我们要做的，不是跟他抢主导权，而是当好那个点燃引信的人。”话音未落，分时图上第二波拉升猝然启动。这次更狠——没有横盘蓄势，没有假突破，直接从23.82元跳空至24.35元，一笔3700手的万手单砸在买一档，瞬间吃光全部挂单，随即分笔挂出十档阶梯式买单，每一档间隔0.03元，从24.38元叠至24.65元，像一道正在上升的金属阶梯，明明白白告诉全市场：这里，我要定价。“操……”廖国沛喃喃，“这他妈是教科书级的‘阶梯托’。”张扬却在此时点了退出键，关掉华天科技盘面，调出另一只股票——歌尔股份。众人一愣。“joker，现在？”“嗯。”张扬点开歌尔股份的逐笔成交明细，放大到13:58:22那一栏，“看这里。”屏幕上，一行绿色数字清晰浮现：【13:58:22.447 买一 29.91元 × 12,600手】。下单IP归属地显示为“沪都浦东新区张江高科园区”。“张江？”陈小群脱口而出。“不止。”张扬鼠标下移，点开该IP关联的另两只账户，“这个IP在十分钟内，还分别于13:56:11和13:57:48，买入东方雨虹各50万股，均价48.33元；买入隆平高科30万股，均价21.67元。”林广昌猛地坐直：“张江团伙……自己人在对倒？”“不是对倒。”张扬嘴角微扬，“是‘影子仓位’在试盘。他上午选东方雨虹，下午试华天科技，晚上就会去歌尔股份——因为真正的大戏，不在今天，而在年报预告窗口期。”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你们还记得我早上说的内幕消息吗？”众人屏息。“不是‘我有投资智能手机业务，合作方有歌尔股份’。”张扬指尖轻叩桌面，节奏如心跳，“是‘我投的那家智能手机公司，它的声学模组供应商，是歌尔股份’。”空气骤然凝滞。曾令山瞳孔收缩：“所以……你早就知道它会爆单？”“不。”张扬摇头，“我知道的是，当一家公司突然获得某国际品牌大额订单时，它的供应链企业，会在财报发布前三周，出现异常资金回流——因为下游客户提前预付了30%定金，用于备料。”他调出一张表格，是歌尔股份近三个月经营性现金流净额走势图。曲线在12月15日后陡然抬头，12月28日单日净流入达1.2亿元，而该公司账上货币资金余额仅4.3亿。“这1.2亿，不可能是银行贷款。”张扬点着图表，“银行放贷有审批周期，不会卡在年报预告前七天到账。只能是客户打款——而且是美元结算，经由离岸账户中转，所以报表上体现为‘其他流动资产’科目异动。”冯伟强迅速打开外汇管理局官网，输入歌尔股份英文名搜索境外投资备案——空白。“没备案，但没动作。”张扬补充，“我让柳华的人查了它香港子公司注册信息，发现12月22日，有一笔来自开曼群岛的8700万美元增资，注资方名称是‘Alpha Horizon Partners Ltd’——查不到实际控制人，但这家壳公司，注册地址和我们上周注销的那家空壳基金，是同一栋楼。”死寂。连窗外传来的城市车流声都仿佛被抽走了。陈小群缓缓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所以……你不是在炒股票。你是在用二级市场，给一级市场的并购铺路？”“准确说。”张扬终于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百叶帘，正午阳光劈开室内阴翳，落在他肩头，“是在用二级市场的舆论热度，倒逼一级市场的估值谈判。当歌尔股份股价一个月涨50%，所有券商都会重写它的盈利预测模型；当机构研报开始讨论‘电声元器件国产替代天花板’，它的PE就会从28倍跳到45倍——这时候，我再去谈收购它的声学模组产线，报价就能高出三成。”廖国沛忽然笑了：“难怪你说《面子计划》不是喊单……是等着证监会稽查局，来请你喝咖啡时，亮出你刚签完的跨境并购意向书？”“差不多。”张扬转身，目光扫过六张年轻却绷紧的脸，“但眼下，华天科技这把火，得烧透。”他重新坐回电脑前，调出账户总览。屏幕上，六人联名账户“张江雨虹一号”当前可用资金：9,872,631.45元。今日已买入华天科技512.3万元，持仓成本24.17元，浮盈4.3%。“鳄鱼。”张扬点名。林广昌立刻应声：“在。”“你账户里还有多少现金？”“327万。”“全打进去。买在24.75元，挂单，别扫。让他看见，我们是真金白银在接。”“退学。”冯伟强挺直腰背。“你联系闽福兄弟会的老马，就说张江这边有个‘华天通道’，愿意开放三成仓位给他们做跟票，条件是今晚九点前，必须把龙虎榜买一席位换成他们的人——要真实力，不是马甲。”冯伟强点头，掏出手机快速编辑短信。“小群。”陈小群推了推眼镜：“说。”“你负责舆情。马上注册三个小红书账号，Id带‘华天’‘军工’‘西北’关键词，发帖内容统一：‘刚在股吧看到华天科技，查了下，它给歼-20供过雷达罩密封件？求懂行的哥哥科普！’配图用我们上午截的那张老厂区黑白照，加个滤镜，弄成‘历史感’。”陈小群手指翻飞：“五分钟内上线。”“养家。”张扬看向林广昌，“你最熟政策。马上起草一份《关于支持西北半导体产业发展的若干建议》，不用长，五百字就行，重点提三点：一、华天科技是国家01专项承接单位；二、其封装技术打破日企垄断；三、建议设立‘西北集成电路产业引导基金’。署名就写‘沪都张江科学城部分科技工作者’，今晚八点，发到工信部官网留言板。”林广昌咧嘴一笑：“这活儿我熟。当年给浦东新区写提案，就是这么干的。”最后，张扬看向曾令山：“脚哥，你最擅长造势。现在，去东方财富股吧、雪球、同花顺，每个平台发三条帖，标题分别是：《为什么说华天科技是本轮军工行情的胜负手？》《一个西北老军工的逆袭，从破产边缘到订单爆满》《深度拆解：华天科技Q4业绩超预期的三大证据链》。内容不用太专业，重点突出‘老厂新生’‘政策背书’‘订单可见’，每篇文末加一句：‘详情可私信，附内部调研纪要’。”曾令山搓了搓手：“明白，钓鱼帖嘛。不过joker，真有人私信，咱真发纪要？”张扬终于笑了：“发。但纪要里，把华天科技和歌尔股份的产能匹配关系，用模糊算法算出来——比如‘某电声巨头2024年预计新增3000万套TwS耳机产能，对应上游封测需求增长XX万片，占华天科技当前月产能的X.X%’。数字要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让人觉得是内部测算，但又找不到原始依据。”他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记住，我们不是在拉一只股票。我们是在建一座桥——一头连着二级市场的短期情绪，一头连着一级市场的长期价值。而桥墩，就是你们刚才做的每一件事。”窗外，城市天际线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远处陆家嘴几座玻璃幕墙大厦的尖顶，正将光线折射成细碎的金斑，像无数双眼睛，静静俯视着这片被资本逻辑反复丈量的土地。此时，鲁东某栋不起眼的写字楼内，方郁衡放下电话，望着屏幕上华天科技不断刷新的龙虎榜数据，端起早已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炸开，他却笑了。他认出了那个IP地址——张江高科，不是地理坐标，是某种心照不宣的暗号。三年前，他还在淄博做铝型材贸易时，就听过这个名字。那时张江还没成立，但有个叫张扬的年轻人，在一场长三角私募闭门会上，用一支铅笔在餐巾纸上画了张图：左边是A股半导体板块估值，右边是台积电、三星的市占率曲线，中间用箭头标注“国产替代渗透率斜率”。没人听懂，只有他记住了那个名字，和那支断掉的铅笔芯。现在，铅笔变成了K线，餐巾纸换成了交易系统，而那个年轻人，正用比当年更锋利的方式，叩响他的门。方郁衡按下内线电话：“小李，把华天科技今天所有大单的IP溯源报告，再核一遍。特别是——张江高科园区那几个地址，给我查清楚，是不是同一个物业公司的服务器集群。”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如果真是他……通知财务，把预留的‘战略协同资金’，划五千万到华天科技专户。明天一早，我要看到，这笔钱变成采购合同的预付款条款。”电话挂断，他转向电脑屏幕。华天科技的分时图上，那道由张扬等人共同托起的阶梯，已稳稳停驻在25.23元——距离涨停板，只剩0.77元。而就在这一秒，深交所数据中心的服务器阵列中，一道新的指令悄然生成：【华天科技 002185】被自动标记为“重点关注标的（级别：A）”，同步推送至监察一部、上市公司管理一部及发行上市审核中心三个部门的实时预警终端。没人知道，这串冰冷代码背后，正有六个人围坐在张江一间普通公寓里，用咖啡渍、键盘敲击声和彼此交换的眼神，在A股最坚硬的岩层上，凿出第一道缝隙。缝隙之下，是尚未喷薄的熔岩，是正在校准的罗盘，是刚刚写就、却已被无数双手反复摩挲的资本序章。张扬合上笔记本，窗外暮色渐浓，霓虹初上。他没看任何人，只是望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轻声道：“真正的游戏，现在才开始。”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无声扩散。没有人接话。因为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声音里，没有兴奋，没有忐忑，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仿佛他早已见过无数次这样的黄昏，也早已写完所有结局。而此刻，华天科技的股价，在25.23元处微微震颤，如同即将破茧的蝶翼，轻轻，轻轻，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