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说得颇有技巧,半真半假。
确实有一部分货物是他利用渠道为供销社系统下面一些关系好的分社解决点实际困难,但比例绝没有他说的那么高。
然而,沈越早就防着这一天,相关的凭证,几份盖着模糊公章的需求函、一些似是而非的调拨单草稿、甚至与分社相关人员洽谈的记录,他都准备了一套。
在计划经济的庞大体系下,这种计划外的物资调剂普遍存在,很多时候处于灰色地带,可大可小。
谢主任是明白人,立刻听懂了沈越的意思。如果把事情的性质改变,那么主要责任就在“方法”和“手续”上,属于工作瑕疵,而非刑事犯罪。
操作空间就大了很多,供销社系统高层也有了介入协调和说明情况的正当理由。
沈越这条线对他很有用,而且还牵扯到几个亲戚,于公于私,他都不能完全撒手不管。
只是这次的风声确实很紧,操作起来有风险……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你说的那几个分社……我倒是可以私下问一问,沟通一下。如果确实有需求,而且愿意承认一部分……那事情就好办一些。”
他话没说太直接,但意思明确:他可以去疏通,让那些分社认领一部分货物,坐实沈越代为采购的说法。
但这需要打点,也需要那些分社负责人愿意担一些风险。
“不过,小沈啊,”谢主任话锋一转,神色严肃了些,“咱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跟小五更是自家人,叔不跟你绕弯子。
光靠这一条,恐怕只能把‘罪’减成‘过’,想大事化小,把全部货拿回来,很难。”
沈越点点头,他本来也没指望靠这一招就解决所有问题。“我明白。能减轻定性,避免刑事追究,就是成功的第一步。
货的事,我再想别的办法。另外,运输队那边被扣的车和司机……”
“运输队那边更麻烦,涉及道路稽查和公安。”谢主任摇头,“那边我插不上太多手。不过,我可以帮你递个话,看看能不能先把人和车分开处理,车扣着调查,人暂时保出来,避免节外生枝。”
这已经是很大的帮助了。只要人能出来,就能运作备用方案。
“那就太感谢您了!”沈越举起茶杯,郑重地以茶代酒敬了谢主任一杯。
离开茶楼,沈越和小五马不停蹄,又去见了几个人,其中两位是在公安系统有些能量的朋友。
主要是为了更准确地探听这次调查的风向,了解立案的具体进展,同时也为万一需要保人时铺路。
另一位,则是在铁路货运系统经营多年的一位朋友,见他是为了启动备用的铁路零星货物的特殊托运渠道,以替代几乎瘫痪的公路运输。
同时,也是打听被扣车辆的具体扣留地点,扣留理由是手续问题还是直接涉案,看看能不能寻找到突破口的可能。
一天下来,沈越如同一个异常冷静的棋手,在这错综复杂的棋盘上,落下几颗却至关重要的棋子。
他没有幻想能立刻逆转乾坤,解决所有问题,但每一步的目的都异常明确:减轻定性、保住核心、寻找破绽。
今天早上更是有闲情约了几位看似与眼下这场风波毫无关联的“老朋友”喝了早茶,这些朋友身份各异,有的在经济部门,有的在轻工系统。
沈越最大的优势,不仅仅在于他背后庞大而隐秘的关系网,更重要的是,他做事极致的谨慎与深谋远虑。
每走一步棋,几乎都备有后手。或者说,在决定做某件事之前,就已经推演过最坏的结果。
并预先想好了如何将不合理解释成计划经济内的合理……
电话里,沈越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有些失真,但那份冷静依旧清晰可辨,“……损失肯定有,但局面乱不了。相信我,我已经回来了,就不会让事态失控。
你就安心好好过年,多陪陪外公他们,什么都别多想。这边的事,我能处理好。”
江宁了解他的谨慎,电话里什么都不好说,便没再继续追问细节,只是叮嘱了一句:“那你自己万事小心,别逞强。”
“知道了,”沈越的声音里似乎染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脑海中却突然想到昨天打电话过去了,赵欣然的语气明显有些不对。
想到林诗诗,还有江家才刚回城的关系……直觉告诉他,江家或者江宁本人肯定遇到了麻烦,而且是不小的麻烦。
他故意沉着声音,问到:“那你呢?就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江宁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弄得心跳漏了半拍,下意识地选择了否认,语气尽量维持着镇定:“说什么?我……这边都挺好的……”
沈越一听这话的语气,心里那点怀疑几乎变成了确定。还真有事!而且是大事!
一股火气夹杂着更深的担忧直冲上来,他打断了江宁的话,继续试探:“还总说我什么事都瞒着你,你自己呢?出了那么大的事,到现在了还不跟我说实话?
你老实告诉我,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江宁还以为赵欣然把他晕倒的事不小心说了,就没在隐瞒,“好吧,但真没什么事,医生说了问题不大,就是情绪实在过于激动才导致的,让我在家好好静养就行。
你别担心,没事!”
“情绪过于激动”、“静养”、“医生”……沈越多聪明的人啊,立刻将这些碎片拼凑起来:江宁的心脏病发作了,而且很可能严重到晕倒,还进了医院。
他握着话筒的手指都不由自主地用力,此时所有的冷静和筹谋在面对江宁可能发病的消息时,都几乎溃散。
“……晕倒了?到底怎么回事?!之前不是很久都没发病了吗?医生怎么说的?现在……现在是心脏怎么不舒服?还有没有哪里难受?”沈越的问题像连珠炮似的砸了过来。
他恨不得立刻生出翅膀飞回阳市,亲眼看看检查报告,亲耳听听医生怎么说。
江宁的心脏问题,一直都是沈越心底最深、最恐惧的一根刺。
是比任何生意场上的危机、对手的暗算打击,都更让他感到无能为力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