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霜千年》正文 第422章 广陵王造反!
“肃王好像也来了。”宋靖与宋时安一起走在入宫夹道的时候,他隐约的瞥到了一个身着蟒袍的身影,随后稍稍低头,小声的说道。“咱们这个陛下,还是有些决心的。”宋时安说道。肃王自幼身体就...槐阳大营的夜,静得像一具刚断气的尸首。风掠过旗杆,旗面偶尔扑棱一声,似垂死者的抽气。宋时安站在沙盘前,剑尖仍钉在钦司凉三州交界处那道狭长山谷——鹰愁峡。剑身微微震颤,仿佛还裹着离国公离去时最后一声冷笑的余波。三狗攥着拳,指甲深陷进掌心,血丝从指缝里沁出来。他不敢看宋时安的脸,只盯着那柄剑下被划开的黄泥地,像一道溃烂未愈的旧伤。高云逸垂手立在侧后方,喉结上下滚动,几次欲言又止。他知道,此刻若说一句“追之不及”,便是往火堆里泼冷水;若劝一句“穷寇莫追”,又怕惹得侯爷心中郁气翻涌,反噬己身。宋时安却忽然笑了。不是怒极反笑,也不是强作豁达,而是一种近乎疲惫的、霜刃入鞘般的沉静。他伸手,将剑拔出,剑尖滴落一粒暗红泥浆,砸在沙盘边缘,溅开细小的裂纹。“鹰愁峡……”他低声念了一遍,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名字起得倒好。鹰都愁,人岂能不惧?”话音未落,帐外忽有马蹄急叩,由远及近,停在帐帘之外。一名斥候掀帘而入,甲胄带雪,鬓角凝霜,单膝跪地,嗓音嘶哑:“侯爷!王大人……到了。”帐内诸人俱是一怔。三狗猛地抬头:“王大人?他不是去范无忌营中劝降了吗?怎会至此?”那斥候喘了口气,额上汗珠混着雪水滚落:“王大人未入范营,半途折返。他……他带回来了五千七百二十三人,尽是范无忌麾下屯田军与民壮。范将军本人,随行于后三十里,亲押粮车十二辆,驮米三千石、盐二百斤、箭镞六万支,另携火油三百坛、硫磺粉两百斤……”高云逸失声:“范无忌……降了?”“不。”斥候摇头,目光灼灼,“范将军说——他不降宋侯,亦不降朝廷。他只信王大人一句‘忠大虞者,非必效吴王’。今愿以兵粮为质,助侯爷平定槐郡残局,肃清离党余孽。待侯爷坐镇司州,颁新政、开屯田、抚流民、整吏治,若三年之内,司州百姓口中尚有‘离国公’三字,他范无忌提头来见。”帐中一时无声。连炭盆里烧得正旺的松枝噼啪爆裂之声,都显得格外刺耳。三狗怔怔看着宋时安,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高云逸则缓缓闭眼,再睁时,眼底竟泛起微光:“范无忌……竟真肯信你这一句。”宋时安没答。他只是缓步走到帐口,掀开厚重毡帘。寒风如刀,劈面而来。帐外火把猎猎燃烧,映照出黑压压一片人影。没有甲胄鲜明的仪仗,没有鼓乐喧天的旌旗,只有数千双冻得皲裂的手,紧握着锄头、镰刀、削尖的木矛,还有几面用麻布 hastily 缝就的“宋”字旗,在风中猎猎翻卷。人群最前方,一人披褐袍、束布巾,身形挺拔如青松,正是王水山。他身后,范无忌跨立一匹老马之上,玄甲覆雪,腰悬长刀,目光如铁,直直望向帐中。宋时安迈步而出。他未着铠甲,只着一件半旧不新的靛青棉袍,袍角沾着几点泥星,靴子上还带着槐阳城破时踩踏的碎砖灰。他径直走向王水山,未行礼,未寒暄,只伸出手,紧紧握住对方冻得发紫的手掌。那手掌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横亘三条深褐色的老茧,是常年握笔批文磨出来的,也是昨夜策马狂奔勒缰勒出来的。“水山,你瘦了。”宋时安声音低沉。王水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饿的。路上啃了三天干饼,嚼得腮帮子疼。”宋时安也笑,眼角皱纹舒展:“干饼管够。今夜杀猪宰羊,蒸新麦馍,烫热酒,犒劳我司州第一功臣。”王水山摇摇头,目光扫过身后静默如山的五千余人,声音陡然拔高:“侯爷,他们才是功臣!范将军麾下,凡应召者,皆自备干粮三日,负重三十斤,徒步百二十里,只为争一个‘正名’二字!他们不求封侯,不求厚赏,只求侯爷一句话——槐郡的田契,今后是谁写?槐郡的粮册,今后是谁定?槐郡的子弟,今后是送入军中,还是送入学宫?”此言一出,人群嗡然骚动。有人攥紧拳头,有人默默抹脸,更多的人,则将手中简陋的兵器,往地上顿了顿,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咚”声。不是呐喊,不是欢呼,是千锤百炼后沉淀下来的、一种近乎悲壮的确认。宋时安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被寒风吹得通红、被风沙刻出道道沟壑的脸。他看见一个缺了两颗门牙的老农,正用袖口反复擦拭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看见一个少年,脖颈上还挂着母亲缝的平安符,手里紧攥着一支削得异常锋利的竹枪;看见几个妇人,背着襁褓里的孩子,怀里还揣着半块硬邦邦的窝头,预备着分给更饿的同伴……他忽然转身,回到帐中,取来一方素白锦帕。那帕子一角,绣着极淡的一枝寒梅,针脚细密,是欧阳轲夫人亲手所赠,从未用过。宋时安当众展开,蘸了砚中尚未干涸的浓墨,在帕子中央,一笔一划,写下八个字:**“田归耕者,税减三成;学开庶子,武备乡勇。”**墨迹淋漓,未干。他双手捧起锦帕,走向范无忌马前,仰头,郑重递上:“范将军,请以此为凭。三月之内,司州新政条陈,必由水山执笔,我亲署印。若违此誓,宋时安,自刎于槐阳城头,以谢天下!”范无忌俯视着他,良久,抬手,接过锦帕。他并未展开细看,只将帕子贴在冰冷的甲胄之上,左手按在胸前,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并拢,朝宋时安行了一个标准至极、毫无保留的军礼。那动作,比当年在钦州校场接受皇帝检阅时,更加肃穆,更加沉重。“末将……”他顿了顿,声音如金铁相击,“奉命守土。”守的,不是吴王的土,不是离国公的土,而是这槐郡千载寒霜之下,终将破土的春泥。风,似乎小了些。次日卯时,槐阳大营点将台。宋时安立于高台之上,一身玄色常服,未佩剑,只腰间悬一枚铜鱼符——那是盛安新敕的司州刺史印信。台下,三军列阵。左侧是王水山带来的五千余义勇,衣甲杂乱,却人人挺胸昂首;右侧是三狗统率的八千精锐,刀锋如林,甲光似雪;中间,则是高云逸亲自整编的原离国公麾下降卒三千,虽面色犹疑,却已卸去甲胄,换上统一的赭色短褐。宋时安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投向远方。那里,是鹰愁峡的方向。他知道,离国公此刻正在峡谷深处策马疾驰,身后或许只余数十骑,或许还有吴王那张苍白而惶惑的脸。他更知道,太后诏书已至钦州边界,赵毅的残兵正仓皇北撤,试图在钦州腹地重新聚拢溃散的士卒。而盛安城里,宋靖与欧阳轲联手,已将朝堂上最后几根离国公的钉子,一颗颗拔除干净。那些曾经趾高气扬的勋贵子弟,如今正跪在宫门外,捧着辞呈,等着被发配岭南。赢了。彻彻底底,无可争议。可为何心底,却空落落的,像被剜去一块?他想起于修临终前,躺在自己怀里,手指艰难地指向槐阳大营方向,嘴唇翕动,却只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气音。那时他以为恩师在交代后事,后来才懂,那是在指——那里,还有一座未被点燃的火种。那火种,叫范无忌,叫王水山,叫眼前这八千、五千、三千……所有被逼到绝境、又被一句话点燃的普通人。离国公输给了谁?不是输给了宋时安的谋略,不是输给了于修的悍勇,甚至不是输给了盛安的诏书。他是输给了这槐郡大地本身。输给了被他视作草芥的百姓,输给了被他当作工具的士卒,输给了他一生运筹帷幄,却始终未曾真正俯身倾听的——人心。“传令。”宋时安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晨雾,落进每个人耳中。“即日起,槐阳大营改称‘司州安抚使衙门’。所有军屯、民屯,即刻解甲归田。凡愿留营者,授‘乡勇’名籍,持械护村,免赋三年;凡愿还乡者,发路引、授田契、赐种粮一斗,由各乡保甲护送归籍。原离国公私库所藏钱粮,尽数充作司州赈济仓,专拨用于修桥铺路、兴办义学、救治疫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最终落在王水山身上,一字一句道:“另设‘寒霜书院’,择槐郡十岁至十五岁聪慧子弟,无论贫富,无论男女,皆可报名。院中教授,不讲圣贤章句,只教算术、农桑、水利、兵法、律令。三年之后,书院学子,可直接赴盛安考选,优者入国子监,次者补地方吏员,最末者,亦可授田百亩,成为乡里砥柱。”台下寂静无声。片刻之后,不知是谁先低低呜咽了一声,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到最后,竟汇成一片压抑不住的、沉闷而宏大的哭声。不是悲泣,是长久压抑后的释放,是绝望尽头骤然见到光明的战栗。那哭声里,有老人对子孙未来的希冀,有少年对自己命运的惊觉,有妇人对不再挨饿的笃信……哭声如潮,拍打着点将台的基石,也拍打着宋时安的心房。他微微仰起头,望着铅灰色的天空。云层厚重,却已隐隐透出一线惨白。风,终于彻底停了。就在这时,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撞开人群,直冲点将台下。马上骑士浑身浴血,肩头插着半截断箭,却浑然不觉,嘶声力竭:“报——!钦州急报!赵毅残部于三日前,在钦州白水渡口遭遇伏击!领军者……领军者乃魏忤生将军!其率两千轻骑,自槐郡绕行千里,截断赵毅归路!赵毅……赵毅已授首!首级,由魏将军亲携,正星夜兼程,赶赴槐阳!”全场死寂。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吼声!那声音,比昨日的哭声更加炽烈,更加滚烫,直冲云霄,震得点将台上的旗杆嗡嗡作响!宋时安却依旧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他望着那报信骑士染血的面孔,望着他身后遥远南方——那里,是魏忤生孤军深入的险地,是离国公最后可能的退路,也是……于修曾经为之浴血奋战、最终却未能抵达的终点。他缓缓抬起手,不是示意欢呼,而是轻轻按在自己左胸口的位置。那里,隔着棉袍,仿佛还残留着于修临终时,那微弱却滚烫的体温。原来所谓胜利,并非尘埃落定后的万民欢腾。它是一场漫长的跋涉,始于一个替身的决绝,成于万千蝼蚁的微光,终于一个将死之人,在风雪中,为你悄悄点亮的、最后一盏灯。灯芯燃尽,火光却已燎原。宋时安收回手,指尖微凉。他转身,走向点将台后那间小小的、堆满旧文书的屋子。推开门,里面光线昏暗,唯有窗台上,一只粗陶碗里,几株野梅枝斜斜插着,花瓣已凋零大半,枝头却顶着数点嫩黄的新蕊,在穿窗而入的微光里,安静地,吐纳着寒霜千年之后,第一缕不容置疑的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