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宫
“砰——”
御案上那盏汝窑天青釉茶盏被扫落在地,碎瓷四溅,滚烫的茶汤泼在金砖上,腾起一片白汽。
“三百士卒阵亡!五千石粮草被焚!三艘战船沉没!”皇上抓起温州急报,指尖几乎要戳破纸页,“温州知府是吃干饭的吗?!倭寇三百人就能踏破海防,他这官是怎么当的?!”
夏守忠跪在一旁,额头触地,不敢吭声。
殿内侍立的宫人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就在这暴怒的当口,殿外传来通传:“泉州六百里加急奏报——”
“又是什么?!”皇上猛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别又是哪里被劫了!”
黄绫封的奏匣呈上。皇上扯开火漆,展开奏本,目光扫过前几行,忽然顿住了。
殿内死寂。
良久,皇上缓缓坐回龙椅,将奏本轻轻放在案上,抬手揉了揉眉心。那动作里的怒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荒诞的愕然。
“全歼倭寇四百余,俘八十七,仅伤……十六人?”他喃喃自语,“斩首示众三日,上书请旨……远渡重洋,犁庭扫穴?”
温州刚报上来三百官兵换三十倭寇的惨败,泉州就递来了无死亡换四百的完胜。
这割裂感,像一记闷棍敲在头上。
半个时辰后,紫宸宫东暖阁。
九部尚书、太傅、几位大将军,二十余位重臣肃立两侧。皇上将两份奏报掷于案上,声音沉冷如铁:“温州失防,泉州全胜。诸卿都看看。”
奏本在众人手中传阅。
看到温州惨状时,有人倒吸凉气,有人摇头叹息。
可当泉州捷报传开,暖阁里的气氛骤然变了。
“这……这是真的?”一位大将军失声,“斩首四百,轻伤十六?林大人他……”
“林巡抚此前从未掌过兵!”兵部尚书吴镇雄猛地打断,声如洪钟。
这位老将年过六旬,身材魁梧,面色黝黑,他大步出列,抱拳道:“皇上!臣有三疑!”
皇上抬了抬下巴:“讲。”
“其一,林淡以文臣之身巡抚福广,军政本当分治。他擅自改良军备、操练水师,已是越权!此番所谓‘全歼倭寇’,焉知不是冒功贪绩?福广水师本有底子,或是以往积威,被他巧取功劳!”
“其二,”吴镇雄声音更厉,“即便真是他之功,一战之胜岂可轻信?用兵之道,讲究天时地利人和。此番或许是倭寇轻敌,或许是气候机缘。单凭一次侥幸,就妄言‘渡海灭国’,实乃书生狂言!”
“其三——”他环视众臣,目光如电,“林淡奏折中,张口闭口‘斩草除根’。此等戾气,岂是治国之道?倭国虽小,亦有王化。若真跨海征伐,师出无名,必遭天谴!”
一番话掷地有声,暖阁内顿时嗡嗡议论起来。
“吴尚书所言有理……”
“林巡抚确实未曾涉足兵事。”
“渡海远征,非同小可啊。”
几位朝臣陆续出列,附议吴镇雄。质疑声渐成气候。
对此皇上回复了吴尚书的第一个质疑“林子恬在福广可调用兵权是朕特许的。”
吴镇雄刚要开口,皇上没给他这个机会,直接说道“朕信林卿,其他的不必多言。”
话已至此,吴镇雄也不是一点脸色不会看,悻悻的闭嘴了。
皇权特许,皇上愿意,谁也管不着。
就在此时,户部尚书陈延敬缓缓出列。
这位素来火爆的老臣,今日却异常沉默。他看了皇上一眼,又看了看吴镇雄,最终垂首道:“老臣避嫌。”
四个字,道尽千言。
他是林淡的恩师,说什么都不合适。
暖阁内静了一瞬。
“老臣相信林淡。”
一个苍老却沉稳的声音响起。
太傅刘文正拄着拐杖出列,这位三朝元老须发皆白,目光却清亮如昔:“林子恬为人,老臣是信得过的。十五岁中状元,十八岁奏开商部,及冠之年完善侦部……他凡言必行,凡行必果。此番既敢请战,必有成算。”
紧接着,侦部尚书刘冕也站了出来。
这位以铁腕冷面着称的权臣,此刻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玩味的表情。
他拱手道:“臣附议太傅。林巡抚之能,臣及臣的部下曾亲眼所见——他从未涉过侦部事宜,也能算无遗策,谋定后动。他说能打,那就一定能打。”
刘冕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瞟着吴镇雄,那眼神里的同情几乎要溢出来,像是在看一个即将倒大霉的人。
吴镇雄被这眼神激怒了,梗着脖子道:“刘尚书这是何意?!军国大事,岂能凭‘相信’二字决断?!”
“那凭何决断?”刘冕慢悠悠反问,“凭吴尚书您掌兵三十年,却让倭寇年年犯边?凭您麾下那些‘精兵’,在温州被三百倭寇杀得丢盔弃甲?”
“你——!”吴镇雄勃然色变。
“够了。”皇上冷声打断。
他扫视众臣。
暖阁内,质疑者明显多于支持者。那些老成持重的面孔上,写满了不信任与谨慎。
“既如此,”皇上缓缓道,“朕便发一道质问折子去泉州。林子恬若能自辩清楚,再议不迟。”
十五日后,林淡的辩折抵京。
不是寻常的奏本,而是一封厚达二十余页的长折,用的还是最便宜的竹纸——仿佛在讽刺京中诸公只看重排场。
皇上看完,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带着某种“要挨骂不能朕一个人挨”的意味。
“宣诸臣进宫。”他吩咐夏守忠,“让吴尚书——亲自读。”
紫宸宫再次聚齐了那日的重臣。
吴镇雄不明所以,接过那封沉甸甸的辩折,展开第一页,脸色就变了。
“臣林淡谨奏:
闻京中诸公疑臣不善军事,臣捧腹三日,夜不能寐。”
开篇就是辛辣的嘲讽。
吴镇雄喉结滚动,硬着头皮读下去:
“或曰:‘林子恬未尝掌兵,何以言战?’臣答:臣虽未尝掌兵,然尝掌书。兵书战策,自《孙子》至《纪效新书》,书肆有售,全套不过三十两七钱。臣俸禄虽薄,尚买得起。”
暖阁里有人忍不住“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憋住。
吴镇雄额角青筋暴起,继续读:
“或曰:‘一战之胜,侥幸耳。’臣问:温州亦一战,何以败?泉州亦一战,何以胜?若胜皆是侥幸,败皆是应当,则天下战事,掷骰可决矣,要兵部何用?要诸公何用?”
“放肆!”吴镇雄终于忍不住,将辩折往案上一摔,“这、这简直是胡言乱语!”
“读下去。”皇上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