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会承认，自己想要跟一尊神祇争抢什么。

    不管那些被教会封禁的游记小说上如何将一名神明描述得柔弱可欺，可在德卡雄比大陆上，在绝大多数德卡雄比人的脑海中，是绝不会升腾起“去攫取神明的东西”这种想法的。

    ——当然，自然也存在着那种胆大包天的狂徒。

    可那不是布鲁克琳，不是一个被欲望和野心蒙蔽双眼、好不容易鼓起了勇气去和城主大人大声说话的纺织女工。

    当然，纺织女工不是她的局限。

    但即便长乐城将“众生平等”这一观点宣扬了那么久，但数十万年来根植在德卡雄比人DNA里的尊卑贵贱并不是这短短的三年就可以抹除的。

    他们需要一点时间。

    但对于布鲁克琳来说，当着所有人的面宣称“自己要攫取神明手中的权力”——即便那名神明早已死在了众人的面前——这种事情，就算叫她现在立刻去跳海她也说不出来。

    说老实话，这还确实让常乐失望了一小会儿。

    他心中“能早早结束封建进程、快速迈进社会主义建设”的想法在一瞬间就宣告失败了。

    布鲁克琳结巴了。

    那张稿纸上没有写该如何应对这个惊天的漏洞，于是，在市民们逐渐恍然大悟的注视中，她磕磕绊绊地说道：“我没有……我是说……那不是我的原本想法……”

    天可怜见，那不是她原来的想法。

    她并不恨长乐大人将他们带到这里——蠢女人也知道，如果当时长乐大人不做出那样的选择，战神教会的人占领城市后，他们这些原住民们难道会落得好下场吗？

    长乐大人不仅救了她那豆芽姑娘的命，为她人生赋予了更多的选择权，祂还救了布鲁克琳的命。

    布鲁克琳没想过要和长乐大人作对。

    可是马克西姆的主意、马克西姆的花言巧语让她忘却了这座城市短暂的历史；

    她一时的鬼迷心窍也让她忘却了她曾在救赎之手下流出的滚滚热泪。

    现在，这行热泪姗姗来迟。

    布鲁克琳站在那儿，悔恨自己已无退路，悔恨着从眼前溜走的光明未来。

    她说。

    “可是……神明大人已经不在了，不是吗？”

    “……”

    市民们的目光从犹豫的茫然转为了惊讶。

    “你住口！”

    夏莉女士气得脸色铁青：“圣火尚在！神明尚在！”

    “不可……僭越！”

    “天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就像那些地里冒出来的棱晶一样——天知道那是什么东西！那或许是梅琳娜——不，是你的儿子弄出来的，为了巩固自己权柄的东西！”

    “你说……圣火是虚假的？”

    夏莉女士连手都开始发抖了。

    “是！是我的猜测……是我说的！”

    一句话经历了三次情绪变化，直到最后，布鲁克琳破罐子破摔：“所有人都看到了——所有人都看到了！”

    “十五年没能磨灭我的记忆！那日圣战，露奈特大人牺牲了！长乐大人陨落了！我们没法从这片血红的大地回到我们蔚蓝的故土了！”

    她真心实意地流下泪来。

    她那豆芽一样的女孩儿，她那摇曳着碧波的家乡，在这么多年内无数次的从她的梦里爬出来，死死地揪住她的头发！

    她再也没法回去啦！

    ……

    “所以，是我当时做错了吗？”

    常乐有些茫然。

    “如果我当时不解离再锚定的话……是不是情况会不一样？”

    【我亲爱的大人，您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我在想，战争失利——而已，比起远离家乡、再也无法返回故土，要更痛苦吗？”

    【大人，请您看看四周。】

    嗯？

    常乐抬起头。

    【请您看看那些建筑上留下的历史痕迹。】

    【请您看看那些与二十一世纪时代不同的衣饰服装。】

    【请您看看那些不同的文化风情，不同的种族。】

    “……”

    【您真的以为，那场圣战失利后，仍留在城市里的百姓们，会得到一线生机吗？】

    “那是什么意思？”

    【这里不是二十一世纪的地球，这里不会遵循日内瓦第三公约。】

    【对于这片大陆的势力而言，相比于世俗权力的统治，宗教势力的洗脑才是埋进心灵深处的‘占领’。】

    【战神教会向来不信任‘地区占领’，他们只相信‘心灵洗涤’。】

    【像这些直到城破还留在城市里的‘狂信徒’，阿瑞斯不会选择收留。】

    【他们全都得死。】

    常乐豁然开朗。

    “我救了他们？”

    【大救特救，我的大人。他们应该跪下来，排成排地匍匐过来亲吻您的靴子！】

    “那太封建了，我做不来。”

    再锚定是当时情况下的最好选择。

    常乐松了口气，自信重新回来了。

    “不要浪费时间了。”

    他说。

    于是阿薇丝和玛纳特都看了过来。

    玛纳特露出如稚童一般的清澈目光，口中的话却叫人打了个哆嗦。

    “我去杀了她。”

    “呃，那倒不用，她该接受律法的制裁。我的意思是，我们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

    比如和梅琳娜见面。

    比如去莱金岛上，寻找那片闪耀着金光的池子。

    常乐知道，想要解决一切，接下来该轮到他登场了。

    【您得把表情绷紧点——毕竟，接下来那一幕会很装逼。】

    【如果笑出来，难免有失逼格。】

    ……

    空中的那个男人动了。

    在众目睽睽下，他如降神阶一般踩着虚空走下来。

    那模样尽显尊贵，布鲁克琳几乎能听到他的靴跟砸在虚无的台阶上的声音。

    年轻的男人微微扬起眉毛，他说。

    “为什么不能回家？”

    布鲁克琳呢喃道：“……什么？”

    某种低沉的声音在空气中震动着，它们组成了一个共同的频率，如同沸腾的海水一般灼烧着空气。

    【低头……】

    【低头……】

    那种声音并不是由任何人发出来的，那是某种规律，某种守则，自那年轻男人出现后便开始引发震动。

    【低头！】

    宏大的声音响彻整座城市。

    那些高高昂起脑袋试图分辨男人长相的信徒们，在某种神秘力量的驱使下不由自主地弯下了他们的脖子！

    人们心中大骇！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件事——

    不可……直视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