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昂沉迷学习无法自拔时，宇宙某处隐秘虚空中，数道身影相对而立。“帝国那群疯子前阵子甚至在周边几个扇区下达了灭绝令。”卡珊德拉缓缓开口，语气中听不出情绪：“结果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能...通风管道内锈蚀的金属壁泛着幽蓝冷光，滴答水声在死寂中被无限放大。李昂喉结上下滚动，攥着铁管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泛白——那根从维修支架上硬掰下来的合金管，此刻正微微颤抖着，尖锐断口斜斜指向艾拉左胸第三根肋骨的位置。艾拉垂眸看了眼那截寒光凛凛的金属，没躲，也没动。“你怕我。”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声音很轻，像两片薄冰在真空里相撞。李昂咬紧后槽牙，下唇瞬间渗出血丝。他不敢眨眼，生怕一错神眼前这人就会化作流光消散，或是……更糟地，拧断自己脖子。妹妹在怀里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攥住他衣襟，呼出的热气拂过他颈侧，带着奶香与矿尘混合的、属于活人的温度。“怕。”他哑着嗓子承认，铁管却没放下，“您刚才……捏碎了瓦尔卡斯。”“他想杀你。”艾拉往前半步，靴底碾过一片凝固的机油污渍，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而你抱着她，在通风管里数了三十七次心跳。”李昂瞳孔骤然收缩。三十七次。他确实在数。数妹妹均匀的呼吸，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数头顶隔板缝隙里漏下的、瓦尔卡斯撕裂空间时震落的星尘微粒。可没人告诉过他——没人能数清那种濒死状态下的心跳次数。艾拉右手抬起，食指指尖悬停在他眉心一寸之外。没有触碰，但李昂额角皮肤却传来灼烧般的刺痛感，仿佛有无数细针正沿着皮下神经逆向穿刺。【小罗洞观】再启。这一次，视野不再是走马灯式的碎片。而是……倒放。他看见自己蜷缩在塌陷的矿道深处，妹妹被压在断裂的液压支柱下，而他正用指甲抠进岩壁，一寸寸拖着半边脱臼的肩膀把人拽出来；看见自己蹲在废弃垃圾处理站，把发霉的营养膏刮掉表层绿斑，喂进妹妹嘴里时，自己胃袋正痉挛着绞紧；看见昨夜——不，是七小时前——他撬开矿业站主控室应急闸门，屏幕幽光映亮他沾满油污的脸，而监控画面角落，赫然闪过一道不属于联邦制式的银灰色舰影……艾拉指尖微顿。银灰色舰影。【太一奇迹】的“静默巡礼者”级侦察舰。联邦军方数据库里标注为“已销毁”的型号。她收回手，目光扫过李昂怀中熟睡的女孩。小女孩左手小指缺了半截，断口处覆盖着淡粉色新生肉芽——那是三个月前矿爆余波掀飞的金属片留下的印记。可就在方才读取的记忆里，这截手指分明完好无损。时间线错位。艾拉眼睫低垂，阴影覆住瞳仁深处骤然翻涌的暗色。她忽然想起瓦尔卡斯临死前说的那句“猎人就是猎物”。此刻通风管里，谁在狩猎？谁又是被钉在标本框里的蝶？“你妹妹叫什么名字？”她问。李昂怔住，铁管终于垂落半寸。“林……林小雨。”“林小雨。”艾拉重复一遍，舌尖抵住上颚，“她出生那天，矿业站日志记录了三次地壳微震。震源深度……”她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下去，“——在你们居住舱正下方三百米。”李昂猛地抬头，瞳孔里炸开惊骇的裂纹。三百米。那里只有报废的旧世代聚变反应堆残骸，连帝国工程队都标记为“不可勘探区”。可妹妹出生证明上的坐标，清清楚楚写着B-7区育婴所。“你查过她的基因序列？”艾拉继续问，语速平缓得像在讨论天气，“联邦健康档案系统里，林小雨的线粒体dNA单倍群编号是……XZ-9α。”李昂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冻结。XZ-9α。全宇宙仅存十二例的变异单倍群。所有携带者都在出生七十二小时内因不明原因衰竭死亡——除了林小雨。她的健康报告里，这项指标被红色叉号覆盖，备注栏只有一行小字：“样本污染，复检中”。而此刻，他怀中女孩的呼吸声忽然变得粗重，睫毛剧烈颤动，小手猛地攥紧他衣襟，指甲几乎刺破布料。“哥……”她呢喃着，眼皮却没睁开，“疼……胸口……”李昂慌忙低头，却见妹妹胸前衣物下，一点幽蓝色荧光正透过布料渗出，如同深海鱼鳃般规律明灭。那光芒映在他眼底，竟让他想起瓦尔卡斯解体时，魔狼脊椎骨缝里迸射的星尘余烬。艾拉的手指再次抬起，这次精准点在林小雨心口位置。没有接触。但幽蓝荧光骤然暴涨，化作蛛网状脉络蔓延至女孩脖颈，又倏然收束成一点，沉入皮肤之下。“她不是人类。”艾拉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有雨”，“至少不完全是。”李昂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像条离水的鱼。他想反驳，想嘶吼，想用铁管砸碎眼前这张平静到诡异的脸——可怀中妹妹突然呛咳起来，嘴角溢出一缕泛着微光的银色涎液，落在他手背上，竟蒸腾起细小的白雾。“这是……”他声音破碎。“【太一奇迹】的‘源初胎动’。”艾拉收回手，掌心摊开，一粒比芝麻还小的幽蓝晶体悬浮其上，“你撬开主控室时，看到的银灰舰影，正在向这颗星球投放这种孢子。它们寄生在胚胎期的人类胎儿中，以母体神经突触为养料发育。等宿主长到七岁，孢子会释放信使蛋白，激活潜伏在矿脉深处的……”她忽然停住，侧耳倾听。通风管外，远处传来沉闷的嗡鸣。不是引擎声，而是某种庞大结构在地壳内部缓慢苏醒时，传导至金属壁的共振频率。李昂也听见了。他脸色煞白，突然明白了什么——妹妹每次发病时，矿业站总会出现莫名的能量波动，检修日志里永远写着“聚变堆余热异常”。原来不是故障，是她在……呼吸。“你早知道了？”他盯着艾拉，牙齿咬破的伤口汩汩渗血，“所以你才没杀我？”艾拉没回答。她只是抬手，掌心幽蓝晶体无声碎裂，化作无数光点融入空气。下一秒，整条通风管道的锈蚀内壁开始泛起涟漪，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光点所及之处，剥落的漆皮下露出非金非石的灰白色基质，表面浮现出精密到令人晕眩的螺旋纹路。【太一奇迹】的活体建筑接口。李昂抱着妹妹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上管壁。冰冷触感从脊椎窜上天灵盖——那墙壁竟在……搏动。“你妹妹是钥匙。”艾拉的声音穿透嗡鸣，清晰得令人心悸，“而矿业站，是锁孔。”话音未落，头顶通风栅格轰然炸裂！不是被外力破坏，而是从内部被撑开。扭曲的金属边缘泛着熔融态的赤红，簌簌掉落的不是灰尘，而是细小的、半透明的晶簇。晶簇落地即化，蒸腾起带着臭氧味的青烟。烟雾中，一道身影缓缓落下。它有人形轮廓，却由无数旋转的齿轮与绷紧的弦构成躯干；没有头颅，只在“颈项”位置悬浮着一枚不断开合的纯白眼球；六条肢体末端并非手掌，而是高速震动的音叉，每一次振颤都在空气中刻下肉眼可见的环形波纹。【葬仪社】席尔瓦。瓦尔卡斯口中“情报最少”的那位。李昂下意识把妹妹护在身下，铁管横在胸前。可那音叉震颤的波纹掠过时，他握管的右手突然失去知觉——不是麻痹，是整条手臂的神经信号被精确截断，仿佛被一把无形剪刀齐根剪断。艾拉向前一步，挡在他与席尔瓦之间。“你来晚了。”她说。悬浮眼球缓缓转向她，开合间闪过数据流般的幽绿光斑。“不。”一个毫无起伏的合成音从四面八方响起，“我来得正好。‘钥匙’尚未完全激活，‘锁孔’还在呼吸……”音叉震颤加剧，空气波纹陡然变得粘稠，“——而您，艾拉女士，正站在最完美的共鸣点上。”艾拉没动。她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与拇指虚捻，仿佛在搓捻一粒看不见的沙。席尔瓦的音叉突然停滞。整个通风管道陷入绝对寂静。连滴答水声都消失了。李昂惊恐地发现，自己连眨眼的肌肉都僵住了，唯有视网膜上残留着席尔瓦眼球最后开合时，那抹幽绿数据流中一闪而过的字符：【协议Id：L-7342-Ω状态：已识别目标——‘万业尸仙’协约持有者警告：检测到跨维度因果锚定痕迹……建议：启动‘静默收容’协议】“Ω？”艾拉轻笑一声，指尖微弹。席尔瓦悬浮的眼球骤然爆裂！没有血肉飞溅，只有一团刺目的白光炸开，将整个管道照得纤毫毕现。强光中，李昂眼角余光瞥见惊人一幕——那些从席尔瓦躯体崩解的齿轮与弦线，并未坠落，而是逆着重力向上飘浮，最终在半空拼合成一只……缩小版的、闭合着的纯白眼球。眼球表面，幽绿数据流再次流淌：【重新校准中……检测到更高权限指令：‘先果后因’覆盖原协议……执行新指令：静默撤退】白光湮灭。席尔瓦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唯独那只悬浮的小眼球，静静漂浮在艾拉指尖上方三寸，幽绿数据流稳定闪烁，像一枚等待输入密码的钥匙。艾拉看也没看它，转身抓住李昂手腕。她的掌心干燥温热，却让李昂感到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那不是恐惧，而是某种认知被彻底颠覆后的失重感。“走。”她说。不是命令，是宣告。李昂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本能地跟上。他抱着妹妹，踉跄奔向通风管尽头那扇锈蚀的应急门。身后，那只小眼球缓缓转动，幽绿光芒扫过他后颈——那里，一道淡到几乎看不见的银色细线，正沿着脊椎悄然游走，如同活物。应急门外是矿业站废弃的冷却塔。月光穿过破碎穹顶，泼洒在布满苔藓的金属阶梯上。李昂刚踏上第一级台阶，怀中妹妹突然剧烈抽搐起来，小嘴张开，却没发出声音。只见她喉部皮肤下，幽蓝荧光疯狂脉动，随即——噗。一粒比米粒还小的幽蓝结晶，从她舌尖轻轻吐出，悬浮在月光中。结晶内部，无数微缩的齿轮与音叉正高速旋转，构成一个完美的、正在自我复制的微型宇宙。艾拉停下脚步，凝视着那粒结晶。李昂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他认得这个图案——就在今早，他撬开主控室保险柜时，里面那份被加密的《矿业站地质异常简报》封面上，就印着一模一样的幽蓝结晶徽记。报告末尾，用加粗字体写着：【警告：该结晶具备跨维度信息承载能力。检测到其内部嵌套12层递归式时空拓扑结构。推测：此为‘太一奇迹’用于锚定现实坐标的……胎动之种。】月光下，那粒结晶缓缓旋转，折射出亿万点细碎寒光。每一点光芒里，都倒映着一个不同的李昂：有的穿着矿工服跪在废墟里，有的身披银甲立于星舰之巅，有的化作漫天星尘飘散……而所有倒影的瞳孔深处，都映着同一只缓缓开合的纯白眼球。艾拉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结晶的刹那——整座冷却塔突然剧烈震颤！不是地壳运动，而是从内部被某种庞然大物攥紧、挤压！锈蚀的金属支柱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穹顶裂缝中，幽蓝荧光如潮水般汹涌灌入，瞬间将三人吞没。李昂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艾拉侧脸被荧光映亮的轮廓。她嘴角似乎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而悬浮在月光中的那粒结晶，正无声裂开一道缝隙。缝隙深处，没有黑暗。只有一片……正在缓缓睁开的、纯白的眼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