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谭……将钱都拿出来了？”“按照那笔钱财来看，应当是真的！”当袁耀在知道从太原进来这么一大笔钱的时候，也是瞠目结舌，并赶紧找来崔琰商议。“嘶~~我这堂兄当真是崽卖爷田心不疼啊...“兄长！兄长！”龙清盛几乎是撞开帐门冲进来的，额角沁着汗，衣襟半敞，手中紧攥一卷尚未拆封的青帛，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身后跟着两名辽东水师校尉，甲胄未卸，靴底还沾着咸腥海泥，面色却比海风刮过的礁石还要灰败三分。帐内烛火猛地一跳。司马懿正以手支额，眼窝深陷；诸葛亮手指无意识捻着案上竹简边缘，早已磨出毛边；陆议垂首静坐，指尖在膝头缓慢叩击，一下、两下……节奏沉滞如丧鼓。乌桓则蹲在炭盆旁，拿铁箸拨弄将熄未熄的余烬，火光映得他颧骨高耸，影子在帐壁上摇晃如鬼魅。龙清盛喘息未定，已将青帛往案上一拍：“倭国急使刚抵营口！信是卑弥呼亲笔所书，加盖王玺三重，另附产牒、巫祝祷词、海图一份——”话音未落，司马懿霍然抬头，瞳孔骤缩：“产牒？！”“对！产牒！”龙清盛喉结滚动，“倭国医官与神宫祝女联署，写明‘壬寅年冬至后七日，于难波宫产一女，体貌端肃，啼声清越，脐带绕腕三匝，左足踝有朱砂痣，状若新月’！”诸葛亮手中竹简“啪”地折断。陆议叩击膝盖的手指戛然而止。乌桓拨火的铁箸“当啷”坠入炭盆，溅起几点猩红火星。帐中死寂。唯有帐外海风卷着浪声，呜呜咽咽，似哭非哭。“女……女？”司马懿声音干涩如砂纸磨过朽木，“卑弥呼她……生的是个女儿？”“是！”龙清盛抹了把脸，汗水混着盐粒刺得眼眶发疼，“倭国已举国告祭天照大神，册为‘稚姬命’，拟于百日之后行即位礼——以女承王统，破三百年旧制！”诸葛亮突然起身，快步踱至悬于帐中的倭国舆图前，枯指重重点向难波宫位置：“稚姬命……稚者，幼也；姬者，周室贵女之号。她竟敢用此名？！”“不止！”龙清盛从怀中又掏出一物——一枚银质小镜，背面阴刻“汉赐”二字，镜面却覆着层薄薄蜜蜡，“这是倭国使臣带来的贺仪。镜背另刻小字：‘稚姬承汉脉，千载共月明’。”司马懿一把抓过铜镜，指甲几乎刮下蜜蜡。待看清那行蝇头小楷，他手指一颤，镜面“哐当”砸在案上，裂开蛛网般的细纹。“共月明……”他喃喃道，忽然冷笑出声，笑声却比哭更瘆人，“好一个共月明！她是要让天下人都记得，这倭国新王血脉里淌着汉家天子的血——还是个女儿！这比生个儿子更毒！儿子可废可杀，女儿却能嫁、能盟、能以血缘织成一张收不回的网！”陆议终于开口，嗓音低哑如钝刀刮骨：“她算准了。”“算准什么？”乌桓闷声问。“算准陛下不会认。”陆议抬眼，眸色沉静如寒潭，“天子血脉岂容混淆？若认下此女，朝野必疑陛下私德有亏，更恐其借母族干政；若不认……”他顿了顿，望向帐外翻涌的墨色海天，“倭国上下已视稚姬为汉裔神女，百姓奉若日轮再生。陛下若拒之，便是弃血亲如敝履，寒四夷归心——尤其那倭国商路，如今占辽东税赋三成，船坞码头全靠汉匠监造，连倭王宫廊柱都是金陵工部图纸！”帐内炭火“噼啪”爆响。诸葛亮缓缓坐回席上，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帛书——竟是《春秋公羊传》残本。他指尖抚过“君子大居正”五字，忽而轻叹：“当年文王拘羑里，演《周易》；光武困昆阳，观星象。可如今……”他目光扫过众人惨淡面容，“咱们却要替天子解一道题：如何让一个倭国女婴，既不玷污汉室宗庙，又不斩断东海藩篱？”无人应答。帐外忽传来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在帐前戛然而止。一名斥候滚鞍下马，甲胄上犹带霜雪，单膝跪地时铠甲铿然作响：“报！河北八百里加急！袁谭于南皮聚兵三万，打出‘清君侧、正纲常’旗号，檄文直斥陛下‘悖天逆伦，秽乱华夷’！”“清君侧？”司马懿嗤笑，“他倒会捡现成的词！”“更甚者——”斥候额角青筋暴起，“袁谭檄文中称，陛下私通倭王，致蛮夷怀汉嗣，乃‘自毁藩篱，引狼入室’！如今幽州、并州已有十余郡守按兵不动，称‘待天命决断’！”陆议猛然攥紧腰间佩剑，指节发白：“他竟敢把这事捅出去？！”“不是捅！”乌桓突然站起，一脚踹翻炭盆，余烬四散如血，“是有人故意放风！袁谭哪来的情报？必是金陵宫中走漏！那倭国产牒才到辽东，河北檄文就已成稿——”他目眦尽裂，“有人巴不得陛下被这女婴逼上绝路！”烛火剧烈摇曳。就在此时，帐帘被一只素白手掌掀开。来人未着甲胄，只披半旧青绸斗篷，发间斜簪一支竹节钗，眉目清冷如初春山涧。正是自金陵秘密北上的伏寿。她目光扫过案上裂镜、青帛、断简，最后停在龙清盛汗湿的额角上，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诸位愁得这般厉害，倒让我想起幼时在雒阳宫中，见尚食局老庖人煮一锅鳜鱼羹——火候太急，汤沸溢出釜沿，满灶台狼藉。那时我问他何不先撤薪？”众人怔住。伏寿缓步上前，指尖蘸了蘸案上泼洒的茶水，在桐木案几上缓缓写下两个字：**撤薪**。水迹未干，她已抬眸，声如清磬：“袁谭打的是‘天命’旗号，便让他去争天命好了。可倭国稚姬呢？她生来便无天命可争——她是汉家血脉，更是倭国王统。诸位何必非要替她选一条路？”诸葛亮瞳孔微缩：“夫人之意是……”“让她两条路都走。”伏寿指尖划过“稚姬”二字，水痕蜿蜒如海流，“倭国奉她为王，汉家认她为宗女。陛下下谕，封‘安乐公主’，食邑万户，岁赐钱帛；倭国亦可自行册立‘稚姬命’，祭天照、奉祖灵——两国文书各执一词，互不相扰。”司马懿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岂非自欺欺人？！”“非也。”伏寿转身，斗篷拂过案角，烛光勾勒出她挺直脊背，“天子诏书说她是公主，倭国史册记她是王统。只要两边都不戳破那层窗纸，十年后稚姬嫁与倭国权臣，生子承王位——那孩子既是倭王，亦是汉室外孙。二十年后，倭国遣质子入金陵就学，穿汉服、习《孝经》，拜孔子像……”她忽然一笑，眼尾弯起细纹，“诸位可还记得，当年赵飞燕入宫前，谁敢信她妹妹赵合德，竟能凭一碗椒房汤，搅动整个未央宫？”帐内霎时落针可闻。陆议喉结上下滑动：“夫人是说……让稚姬自己，成为那碗汤？”“不。”伏寿摇头，目光如刃劈开帐中滞重空气，“是让天下人，都变成喝汤的人。”她缓步走向帐门，青绸斗篷掠过众人凝固的面容：“袁谭要争天命，便让他争。可当所有商旅都说倭国新王说话带着金陵口音，当辽东学子皆知‘稚姬命’亲手抄录的《论语》注疏比博士还精妙，当天下的镜子、茶叶、漆器都印着‘汉倭同源’的款识——”她掀帘而出，夜风卷起斗篷一角，露出腰间一枚小小铜铃，铃舌却是一枚玲珑玉蝉。“那时，还有谁记得什么叫‘清君侧’？”帐帘垂落，隔绝内外。烛火复又稳定燃烧，映着案上水写的“稚姬”二字，正悄然洇开，边缘模糊，似雾似烟。龙清盛怔怔望着那滩水痕，忽觉掌心一凉——低头看去，不知何时，伏寿将一枚温润玉蝉塞入他手中。蝉翼薄如蝉翼，腹下却阴刻二字：**撤薪**。司马懿盯着那玉蝉，良久，从案底拖出一只蒙尘木匣。掀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数十枚竹简，每支简末皆烙有焦黑印记——赫然是当年刘邈在邺城暗室中焚毁的“天命”旧稿残片！“孔明……”他声音沙哑，“你猜，若将这些烧剩下的竹简，掺进倭国新铸的铜钱里，再运去难波宫铸币作坊……”诸葛亮闭目，手指无意识摩挲断简毛边：“钱上印‘稚姬命’徽记，钱背铸‘汉家永昌’篆文。商人用它买倭国稻米，倭人用它换汉家丝绸——等他们发现这钱里藏着半句‘天命’，半句‘民受’……”陆议突然拔剑出鞘。寒光一闪，剑尖精准挑起案上裂镜碎片，稳稳悬于烛火之上。火焰舔舐镜面，蜜蜡熔化滴落，在青砖上凝成赤色泪痕。镜中映出四张面孔：司马懿的狞笑、诸葛亮的疲惫、陆议的决绝、乌桓的茫然。而镜背“汉赐”二字，在火光中渐渐扭曲、变形，竟似幻化成一行流动金篆：**受之于民，授之于世**。乌桓盯着那行幻影，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怪道陛下总说……咱河北人，最该学会的不是打仗，是‘熬’。”他抓起案上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酒液顺着他虬结的脖颈流下：“熬鹰要三天，熬胶需七七四十九日，熬一锅鱼羹……”他抹了把嘴，将空壶狠狠顿在案上，“得等那汤自己澄澈！”帐外，海潮轰然拍岸。浪声里，隐约传来新铸铜钟的嗡鸣——那是辽东水师正在试鸣新舰“稚姬号”的首航钟。钟声浑厚悠长，震得帐顶灰尘簌簌而落，恰如一道无声惊雷，劈开了横亘在汉倭之间、天命与民受之间、血缘与权谋之间，那堵看似坚不可摧的冰墙。此时此刻，远在金陵的刘邈正立于玄武湖畔。他手中握着鲁肃刚呈上的雒阳宗庙改建图，图纸上“汉室宗庙”四字已被朱砂圈去，改题“大汉典仪馆”。湖风吹动他玄色常服，袖口露出一截缠着素麻的左手——那是在邺城暗室中，他亲手扯断屏风上舞者彩带时，被崩裂竹篾割开的旧伤。伤口早已结痂，只余淡粉疤痕，蜿蜒如一条微缩的东海航线。他凝视着图纸上朱砂未干的“典仪馆”三字，忽然抬手，将图纸一角浸入湖水。墨色晕染开来，如同宣纸上绽开一朵诡谲的花。“陛下？”随侍内侍低声询问。刘邈未答，只将图纸缓缓沉入水中。涟漪荡开，墨色愈浓，最终吞没了所有字迹。而在水面倒影深处，玄武湖的碧波竟隐隐映出另一重景象：一座巍峨宫阙拔地而起，檐角飞扬，匾额却空无一字。宫门两侧，并排悬挂两面旗帜——左为赤色龙纛，右为靛蓝海蛟旗。风过处，两旗猎猎相触，发出丝绸撕裂般细微声响。刘邈静静看着那水底幻影，良久，抬脚踩碎倒影。湖水动荡，幻影倏忽消散。唯余真实——玄武湖水，依旧碧色如洗。他左手腕上那道淡粉疤痕，在夕照下微微发亮，仿佛一枚尚未孵化的、沉默的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