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秀的家也在内城，虽然比较偏，但多少是个一进的院子，价格不菲。罗小锦这人，自打当初出卖隋知我，被洛羡赏了官之后，其实就已经不算微末了。甚至于，头两年风头劲的时候，不少朝堂官员，都还有些...裴夏站在“裴府”门下，仰头望着那块新漆未干的匾额，木纹里还透着松脂的微香。北师城的晚风裹着水汽吹来，拂过他额前一缕碎发，也拂过他袖口尚未干透的酒渍——方才在酒楼里，他饮尽最后一口，杯底磕在桌沿上那一声脆响，至今还在耳畔嗡鸣。晁澜没走。她牵着裴秀的手，立在青石阶下第三级，裙裾被风掀起一角，露出绣着银线云纹的鞋尖。裴秀仰起小脸，睫毛颤得像受惊的蝶翼，却把手指攥得更紧了。晁澜低头看她，目光沉静如古井，既无悲，也无怒，只有一片被岁月磨平棱角的澄明。裴夏没动。他听见自己心跳声比檐角铜铃更响。不是因为晁错那句“丧夫之妇”，也不是因冯天扬鞭时马蹄踏碎青砖的闷响——而是因为晁澜松开裴秀手的那一刻，指尖在小姑娘腕骨上轻轻一按，仿佛刻下一道无形印契。虫鸟司的人已策马远去，蹄声渐杳，唯余流水声愈发清晰。那不是护城河，是罗小锦真正的血脉——藓河支流穿城而过，在裴府后巷拐出一道弯月形水湾，水面浮着几盏未燃尽的河灯，幽幽映着天边将沉未沉的残阳。“公子不请我进去坐坐？”晁澜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落进流水声的缝隙里。裴夏回神，侧身让开半步：“夫人请。”她没应“谢”，也没迈步，只将目光投向府门内影壁上那幅新绘的松鹤图。墨色未干，松针锐利如剑，鹤喙微张，似欲衔住某句未出口的话。“这画……”裴夏顺着她视线望去，喉结微动，“是顾相派人画的？”“不是。”晁澜终于抬脚跨过门槛，裙摆扫过青砖缝里钻出的一茎野兰，“是罗小锦虫鸟司画师，今晨卯时三刻动的笔。”裴夏一怔。卯时三刻？那正是晁错带人闯入酒楼雅间的前一刻。画师敢在虫鸟司眼皮底下动笔，又敢将松鹤绘得如此锋芒毕露——松针刺破云气，鹤爪紧扣山岩，分明是北师城百年镇守幽南的筋骨，而非什么祥瑞吉兆。他忽地想起乐扬在酒楼窗边说的那句话：“王师北定，是先帝最愚蠢的一句话。”可若先帝愚蠢，那洛羡高呼此语时，是否也在重蹈覆辙？“夫人知道顾相为何执意让我住进此处？”裴夏跟在她身后，穿过垂花门，步入中庭。庭院极阔，却空无一物，唯中央一口古井，井沿青苔斑驳，绳痕深陷如刀刻。晁澜停步，俯身掬了一捧井水。水清见底，倒映出她眉间一点朱砂痣，也映出裴夏立于她身后半步的影子。“因为这口井，曾是裴家祖宅的‘听风井’。”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水中倒影，“北师城旧志有载：裴氏先祖筑此井，非为汲水，乃为听地下龙脉水音。每逢幽州战事起，井水必泛铁锈色，三日不散。”裴夏呼吸一滞。幽州沦陷那夜，他尚在秦州学圣宫抄写《孝经》，窗外雪落无声。可若这井真能听龙脉……那它今晨泛红，是否意味着幽南前线，已有血浸透冻土？晁澜直起身，水珠顺她指缝滴落，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暗痕。“顾相想让你听的，从来不是水声。”她转身，目光如刃，“是北师城的骨头在响。”话音未落，井水忽地沸腾。不是热沸，而是无数细小气泡自井底迸裂，噼啪作响，水面翻涌如活物苏醒。裴夏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见晁澜竟将手掌悬于井口三寸之上——那气泡撞上她掌心，竟化作一缕缕灰白雾气，盘旋升腾，在半空凝成三个模糊字迹：**洪·宗·弼**裴夏瞳孔骤缩。洪宗弼！那个被大翎击溃、逃入北师城庇护的秦州军阀！乐扬提过此人，顾裳也确认过——可此刻，这名字竟从裴家古井中蒸腾而出，带着地下寒铁与陈年血腥的腥气！“你早知他会来？”裴夏声音发紧。晁澜摇头，指尖一弹，灰雾散作飞萤：“不知。但北师城的井，从不说谎。”她忽然抬手，指向井壁一处不起眼的凹痕。裴夏凑近细看，那竟是半枚残缺的剑痕，深逾寸许，边缘参差如兽齿——与他腰间那柄断剑“瘤剑”的断口，严丝合缝。裴夏猛地抽剑。剑身黝黑，布满瘤状凸起，此刻正微微震颤，剑尖遥指井底。那震动并非来自他手腕，而是自剑脊深处传来，仿佛沉睡百年的血脉，在听见故土心跳。“瘤剑……原是裴家物？”他喉头发干。晁澜目光扫过剑身，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痛色：“是你父亲当年斩断的。”裴夏如遭雷击。父亲？裴洗？那个死于学圣宫密室、尸身被抹去所有痕迹的国相？那个被冠以“通敌叛国”之名、连灵位都未能入宗祠的老者？“他为何斩断此剑？”裴夏声音嘶哑。晁澜沉默良久，直到井水重归平静，只剩水波轻晃着天光。“因为瘤剑饮过太多北师城人的血。”她终于开口，一字一句，“当年幽州初陷，秦州军阀借道北师城袭扰幽南，你父亲奉旨督运粮草，途经藓河渡口。洪宗弼伏兵截粮，屠尽押运军士三百二十七人——其中，一百四十三具尸首，被瘤剑钉在渡口石碑上，头朝幽州方向。”裴夏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学圣宫案卷里，裴洗之罪第一条便是“贻误军机，致粮道被劫”。可真相竟是……他率亲卫死战断后，反被洪宗弼以瘤剑钉尸示众？“那剑……本是北师城镇守使信物。”晁澜伸手，指尖几乎触到剑脊上一枚凸起的瘤，“裴家世代守藓河，瘤剑即为‘守河剑’。剑身瘤结，是历年斩杀夷寇所凝煞气。你父亲斩断它，是为斩断北师城与秦州军阀的最后一丝瓜葛——可他没想到……”她顿了顿，目光如冰锥刺向裴夏，“洪宗弼今日，正住在使馆西苑。”裴夏脑中轰然炸开。使馆西苑！顾裳白日里特意避开提及之地！难怪赵栋叶使者昨夜便至，难怪晁错今日亲自押人……他们早知洪宗弼会现身，更知此人一露面，裴夏与北师城之间那层薄如蝉翼的信任，便会彻底崩解！“所以顾相让我住进裴府，”裴夏缓缓收剑入鞘，剑鞘刮过井沿，发出刺耳锐响，“是为逼我看清——我父亲究竟是忠臣，还是罪人？”晁澜终于笑了，那笑却冷如井水：“不。他是要你明白，当‘忠’与‘罪’的界线，由胜利者用剑尖划出时……你手中这柄断剑，到底该指向谁。”恰在此时，院外传来急促脚步声。罗小锦喘着气奔入中庭，发髻微散，脸颊泛红：“裴公子！晁大人命我来传话——洪宗弼半个时辰后，将在使馆西苑设宴，只邀您一人赴席。另……”她迟疑一瞬，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半朵蔫败的牡丹，“晁夫人说，此物请您务必带上。”裴夏接过素帕，指尖触到帕面异样厚实。展开一看，内里竟夹着一片薄如蝉翼的青铜箔，上面蚀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中央一个扭曲篆体“赦”字，正缓缓渗出暗红血丝。“这是……”他抬头。罗小锦垂眸：“晁夫人说，此乃裴家‘赦罪帖’残片。当年裴相斩剑后，曾以此帖求北师城宽宥洪宗弼部属——可帖子刚递出，洪宗弼便屠尽渡口三百余人。北师城将此帖烧毁，只余这一角……埋在裴府井底百年。”井底百年。裴夏攥紧素帕，血丝已蔓上他指节。原来所谓“裴府”，从来不是一座宅邸，而是一口封存真相的古井；所谓“住进来”，不过是以身为饵，钓出沉在淤泥里的旧尸骸。“夫人还说，”罗小锦声音轻得像叹息，“若您赴宴，便将此帖焚于西苑火盆。若不去……”她抬眼，眸中映着井水幽光，“洪宗弼明日辰时，会在北师城东市口，当众熔铸三百二十七枚铜钱。每枚钱上，都铸着您父亲的名字。”裴夏闭了闭眼。三百二十七枚铜钱。每一枚，都是一个被钉在石碑上的头颅。他睁开眼，将素帕收入怀中，转身走向院门。经过晁澜身边时，脚步微顿：“夫人可知，我父亲临终前，在学圣宫密室墙上，刻了什么字？”晁澜静静看着他。“不是遗言。”裴夏声音平静得可怕，“是七个字——‘瘤剑未断，债未清’。”晁澜眼睫倏地一颤。裴夏再未停留，大步跨出院门。夕阳将他身影拉得极长，斜斜覆上井壁那道半枚剑痕，严丝合缝，恍若时光倒流，断剑重归剑鞘。罗小锦快步跟上，忍不住低问：“公子真要去西苑？”裴夏脚步未停，只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那是他在秦州市集买糖糕时，老摊主硬塞给他的“压祟钱”。钱面光滑，背面却有一道细微裂痕，形如瘤结。“去。”他拇指摩挲过裂痕，“我要亲眼看看，洪宗弼熔铸的铜钱，是不是也带着这道疤。”两人穿过长巷，巷尾柳树下，晁澜仍立于井畔。晚风拂起她鬓发，露出颈后一道淡青色旧疤——形如断剑，尖端直抵脊椎。她抬手抚过疤痕，指尖微凉。远处，使馆方向隐约传来编钟声。西苑设宴，按例当奏《破阵乐》。可今日钟声沉滞，每个音符都像钝刀刮过铁砧，一声，又一声，敲打着北师城百年未愈的旧创。裴夏行至巷口，忽闻头顶瓦片轻响。他骤然抬头。一只灰翅雀鸟掠过屋脊，爪中叼着半片枯叶——叶脉竟天然生就“瘤”字轮廓。雀鸟振翅，枯叶飘落，正坠入他摊开的掌心。叶脉纹路在暮色里泛着诡异微光，仿佛活物般缓缓蠕动，最终凝成一行细小血字：**“剑在井底，人在局中，尔父未死。”**裴夏攥紧枯叶，指节泛白。身后，罗小锦失声：“公子？您手……”他摊开手掌。掌心空空如也。枯叶已化齑粉，随风散尽，唯余一粒细小铜锈，嵌在掌纹深处，形如瘤结。西苑方向，编钟声陡然拔高，裂帛般刺破黄昏。裴夏抬脚，踏入使馆朱红大门。门内，三百二十七盏长明灯次第亮起，灯焰幽绿，照见廊柱上新刷的朱漆——漆未干透，正缓缓淌下血色泪痕。灯影摇曳间，一个披玄甲、戴鬼面的魁梧身影立于阶上。鬼面双目空洞，却似含千钧重压，牢牢锁住裴夏。洪宗弼。他手中拄着一柄剑。剑身黝黑，布满瘤状凸起。与裴夏腰间那柄，一模一样。只是此剑，剑尖犹滴着未干的血。裴夏停步，距阶下三丈。洪宗弼缓缓抬手，鬼面后传来沙哑笑声：“裴公子……久仰。令尊当年斩剑时，曾说‘此剑饮血太甚，当永沉井底’。”他顿了顿，剑尖轻点地面，溅起一星血花，“可您瞧——它自己爬出来了。”裴夏未答。他盯着那滴血。血珠坠地，并未晕开，反而蜷缩成一枚铜钱大小的圆点，表面浮现金色纹路——正是北师城官铸“藓河通宝”的样式。“您父亲错了。”洪宗弼鬼面微倾，声音忽转柔和，竟带三分悲悯，“瘤剑不是凶器。它是钥匙。”他拄剑而立，玄甲在灯下泛着冷光：“幽州地宫的钥匙。”裴夏瞳孔骤缩。幽州地宫？史载先帝晚年痴迷寻仙，在幽州七峰之下开凿地宫，藏“镇国九鼎”与“龙脉图谱”。地宫建成后，参与工匠三千人，尽数坑杀于宫门之外。此事为皇家秘辛，连大翎内阁都无档案可查！“您不信？”洪宗弼抬手，鬼面空洞的眼窝里，竟幽幽燃起两簇碧火，“那您父亲为何死前，还要在密室墙上刻下‘地宫未启，鼎犹在’？”裴夏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学圣宫密室！那堵被石灰反复涂抹的墙！他幼时曾偷偷刮开表层，底下确实露出过半行焦黑字迹——可当时，他以为那是父亲胡乱涂鸦！“他没留下线索。”洪宗弼鬼面转向西苑深处，“就在您脚下。”裴夏猛地低头。青砖缝隙里，一株细弱的野兰正悄然绽放。花瓣纯白，蕊心却沁出点点猩红，排列成北斗七星之形。而七星拱卫的中心，赫然是一枚铜钱大小的浅坑——坑底，半枚锈蚀的剑尖，正与他腰间断剑严丝合缝。裴夏缓缓抽出瘤剑。剑身嗡鸣，震得他虎口发麻。剑尖悬于浅坑之上，两段断口间，竟有丝丝缕缕的暗红雾气如活蛇缠绕，越收越紧，越收越亮。西苑灯火骤然暴涨。三百二十七盏灯焰齐齐转向裴夏，幽绿光芒汇成一道光柱，直贯云霄。光柱之中，隐约浮现一座巍峨地宫虚影——宫门紧闭，门环是两条盘踞的青铜虬龙，龙目空洞，却齐齐望向裴夏手中断剑。洪宗弼的声音穿透光柱，沉如古钟：“裴公子，您父亲没两样东西留在世上。一是这柄剑，二是……”他鬼面微抬，指向地宫虚影最顶端。那里，一枚青铜巨鼎虚影正缓缓旋转，鼎腹铭文血光流转：**“鼎在幽州，剑在北师，持剑者，即鼎主。”**裴夏握剑的手，第一次，剧烈颤抖起来。光柱之外，晁澜立于裴府井畔，仰头望天。她颈后断剑疤痕，正随着地宫虚影的旋转，一明，一灭，一明，一灭。如搏动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