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醉拳
冯夭与裴夏有心灵感应,裴夏一回到府上,她就已经知道了。不过,等裴夏换好衣服从屋里出来,她回头看了一眼,却眉头微皱。“你受伤了?”她问。裴夏点头,却又摆手:“伤不碍事,先应付晁错...裴夏站在“裴府”门匾之下,仰头看了许久。那两个字写得极好,铁画银钩,力透木纹,却偏生不带半分温情——像是用刀刻的,不是用笔写的。他抬手摸了摸门楣下沿,指尖沾了层薄灰,又捻了捻,没说话。身后晁澜静静立着,裙裾被晚风掀动一角,露出一截素白脚踝。她没再看晁错离去的方向,也没看裴秀奔向北师城的背影,只是盯着裴夏的手指,忽然道:“你娘当年在罗小锦住的宅子,匾上也写了‘裴府’。”裴夏收回手,侧过脸:“她住哪?”“东市第三条巷,临河。门前有棵老槐,树冠压过墙头,夏天落花如雪。”晁澜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后来火焚三日,连地基都烧塌了,只剩半截焦黑树桩。”裴夏没应。他只盯着那块匾,目光一点点往下移,落到朱漆剥落的门环上。铜锈斑驳,却仍能看出旧日纹样——是两条盘绕的螭龙,口衔云纹环,鳞片细密如鳞甲。他忽然伸手,叩了三下。咚、咚、咚。声音沉闷,不响,却极稳。门内无人应。裴夏又叩了三下。依旧无声。晁澜终于开口:“这宅子空了二十年。虫鸟司每月派人洒扫,但没人敢住进来。”“为什么?”“因为洛羡登基那年,有人在这门口悬了七具尸首,全是当年围攻裴家的将领。血顺着门缝流进院子,积了三天才干。”她顿了顿,“后来每任虫鸟司提督上任,都要来这儿站一炷香。算是规矩。”裴夏垂眸,看着自己方才叩门的手。指节泛白,指甲边缘微裂,是赶路时被风沙磨的。他忽而笑了:“所以晁大人让我住这儿,不是照顾,是试探?”晁澜没否认:“他想看你怕不怕。”“怕?”裴夏抬头,望向门内幽深庭院,“我若怕,就不会从秦州一路走到罗小锦;我若怕,就不会在顾裳面前说那句‘你可听见了’。”话音未落,门内传来一声轻响。吱呀——门开了半扇。一个穿灰布短打的老仆站在门后,头发全白,脊背佝偻,手里攥着一把黄铜钥匙。他没看裴夏,只朝晁澜微微颔首,嗓音沙哑如枯枝刮地:“夫人来了。”晁澜点头:“嗯。”老仆侧身让开,目光终于落在裴夏脸上,停顿片刻,低声道:“公子请进。灶上煨着汤,是今日新宰的山羊,加了三味陈药,去寒补气。”裴夏迈步跨过门槛。足底触到青砖,凉意沁骨。院中果然有槐树。只有井台,石栏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倒映出天边将坠未坠的一弯残月。井绳垂着,末端浸在水面,一圈圈涟漪正缓缓散开,仿佛刚有人俯身打过水。他脚步一顿。晁澜已随他入内,见状低声道:“这口井,是你娘亲手掘的。她说北师城地下水脉杂乱,唯此处最清冽,饮之不生瘴气。”裴夏蹲下身,伸手探入井水。冰凉刺骨,却澄澈见底。水底沉着几枚铜钱,锈迹斑斑,却仍能辨出“大翎通宝”四字。他捞起一枚,擦去铜绿,对着月光细看。背面铸着一道细线般的剑痕——是被人用利器硬生生劈出来的。“她劈的?”他问。晁澜点头:“劈了七次。每次劈完,就往井里投一枚钱。第七次劈完,剑断了,钱也全沉了底。”裴夏攥紧铜钱,站起身时,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那里有一道浅疤,蜿蜒如蛇,正是旧年被剑气所伤,愈合后留下的印记。他忽然想起在秦州学圣宫地牢,裴洗临死前说的话:“你腕上那道疤……和你娘劈井时用的剑,是一把。”当时他不信。此刻,铜钱冰冷的棱角硌着掌心,他信了。“厨房在哪?”他问。老仆引路,穿廊过院,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扇油纸糊的窗前。窗内灯火摇曳,蒸气氤氲,隐约可见灶膛里跃动的火苗。“厨子姓吴,原是裴家老灶上的。裴夫人走后,他自断一指,发誓再不为外人掌勺。这些年只煮这一口汤。”老仆说完,便退至廊下,垂手而立,再不出声。裴夏推门而入。灶台宽大,柴火正旺。一个独臂老者背对门口,正用铁勺搅动砂锅。他左袖空荡荡地系在腰间,右手筋肉虬结,握勺如握枪。听见脚步声,老者未回头,只道:“汤要沸了,再搅七下,停火。”裴夏走过去,接过铁勺。第一下,锅底沉渣浮起。第二下,香气骤然迸发,膻气尽消,只余醇厚药香。第三下,砂锅边缘泛起细密白泡。第四下,勺底触到锅底,发出轻微刮擦声。第五下,他看见勺面倒映出自己模糊面容,眉骨高耸,眼窝深陷,像极了画像里那个被钉在史册耻柱上的女人。第六下,勺尖微微发颤。第七下,他停手。火势渐弱,余烬噼啪作响。老者终于转身。左眼浑浊,右眼却亮得惊人。他盯着裴夏看了许久,忽然抬手,指向灶台角落一只蒙尘陶罐:“揭盖。”裴夏照做。罐中无物,唯有一张叠得方正的纸。他展开。是张药方。墨迹陈旧,却力透纸背。开头写着“镇魂汤”,末尾落款处,赫然是三个小字——裴昭仪。他娘的名字。“她走前最后一夜,熬的就是这汤。”老者哑声道,“说若有一日你回来,便让你喝一碗。汤凉了,药性还在;人死了,方子不能丢。”裴夏捏着药方,指节泛白。窗外忽起风,吹得纸角翻飞。他下意识按住,却见纸背还有一行极淡的小字,似是后来添的:【此汤非医病,乃医心。心若不死,毒便不生。】他喉结滚动,良久,才低声问:“她……走的时候,疼吗?”老者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一块染血的布巾,摊在灶台上。布巾中央,是一枚碎裂的玉珏,断口参差,却拼得起八成。玉质温润,内里隐有血丝游动,如活物呼吸。“她把心挖出来,封在这玉里,交给我保管。”老者声音沙哑,“说等你长大,若心还没冷透,便把玉给你。若冷透了……就碾碎,混进汤里,喂你喝下。”裴夏盯着那半枚玉珏。血丝缓缓游动,竟似与他腕上疤痕隐隐共鸣。他慢慢抬起左手,覆在玉上。刹那间,一股灼热自掌心炸开,直冲天灵!眼前景象骤变——不是厨房,不是灶台。是雪夜。漫天大雪,覆满罗小锦街头巷尾。一队玄甲骑兵踏雪而来,铁蹄踏碎薄冰,溅起血色冰碴。为首者披猩红大氅,面具覆面,只露一双冷瞳。他手中长枪挑着一盏琉璃灯,灯中火焰幽蓝,照得整条街如堕鬼域。裴夏认得那枪。枪缨缠着三道金铃,遇风即响,声如鹤唳。那是虫鸟司最高戒律——“鸣镝令”。凡持此枪者,可先斩后奏,百官俯首。而此刻,枪尖挑着的,不是灯。是一颗头颅。头颅双目圆睁,唇角犹带笑意,正是裴洗。裴夏浑身僵冷,想喊,却发不出声。画面再转。雪停了。尸横遍野。一袭素衣女子立于血泊之中,长发散乱,手中断剑滴血。她面前跪着七人,皆是虫鸟司副使级人物。女子抬脚,踩在为首者颈侧,靴底碾过喉结,发出咯咯脆响。“你们说,我夫君勾结北秦,谋逆叛国?”她声音清越,如冰裂泉涌。无人应答。她笑了一声,断剑挥落。七颗头颅滚入雪中,绽开七朵红梅。然后她转身,望向裴夏藏身的屋檐。目光穿透时空,直刺而来。裴夏猛然回神!额头撞上灶沿,鲜血直流。老者却无动于衷,只冷冷道:“第一次见玉,都会这样。你娘说,心若未死,玉会认主;心若已死,玉会噬主。”裴夏抹了把血,喘息未定:“她……还说了什么?”“她说——”老者顿了顿,目光如刀,“若你真活到了今天,便告诉你:当年学圣宫那场大火,不是意外,是有人借你爹的‘赤霄剑气’,点燃了地脉阴火。”裴夏瞳孔骤缩:“谁?”“虫鸟司第三任提督,洪宗弼。”老者吐出这个名字,如吐毒蛇,“他现在,就在你隔壁厢房。”裴夏霍然转身,望向门外。夜色浓重,檐角悬着一盏孤灯,灯下站着个人。不是晁错。是个瘦高男子,披着墨色斗篷,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他手中拄着一根乌木杖,顶端嵌着一枚暗红玉石,正微微发烫,映得他半边脸颊泛起诡异血光。听见动静,那人缓缓抬头。兜帽阴影里,一双眼睛亮得骇人。不是活人的眼睛。是两簇幽蓝色的火,在瞳孔深处静静燃烧。“裴公子。”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奇异地带着金属震颤,“久仰大名。”裴夏没有答话,只盯着他手中乌木杖。杖身刻满符文,其中一道,与他腕上疤痕走势完全一致。“你认识这道痕?”洪宗弼忽而一笑,露出森白牙齿,“当然认识。当年,就是我亲手,把它刻进你骨头里的。”裴夏喉头一甜,腥气涌上。他强行咽下,冷笑:“所以你是来取我命的?”“不。”洪宗弼摇头,“我是来还债的。”他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掌心赫然烙着一枚血印——与裴夏腕上疤痕形状分毫不差!“你娘当年封我半身修为,换你十年阳寿。”他声音低沉,“如今十年已满。她留在我体内的剑气,正在反噬。若我不来找你,三日之内,必化脓血。”裴夏怔住。老者在旁冷声道:“他说的是实话。那血印,是他自愿受的‘锁魂契’。裴夫人早就算到今日。”洪宗弼向前一步,斗篷下摆拂过门槛,带起一阵阴风。“但我还欠你一样东西。”他盯着裴夏双眼,“你爹的赤霄剑气,从来不是火。”裴夏心头剧震。“是雷。”洪宗弼缓缓道,“赤霄九转,雷生火灭。当年学圣宫地下,埋着一条古雷脉。你爹以身为引,导雷入地,本欲镇压阴火——却被我提前截断引雷阵,反而激得雷火暴走。”他顿了顿,眼中幽火跳动:“所以真正放火的,不是我。是你爹。”裴夏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撞翻身后陶罐。药方飘落,恰盖在那半枚碎玉之上。玉中血丝骤然加速游动,如受惊蛰伏的蛇。“你撒谎!”他嘶声道。“我若撒谎,为何敢站在这里?”洪宗弼冷笑,“你若不信,明日午时,随我去城西旧校场。那里还埋着当年引雷阵的阵枢。你娘留下一道剑气封印,至今未解。你去看了,自然明白。”裴夏死死盯着他。月光斜照,照见洪宗弼颈侧一道细长旧疤——与他腕上疤痕,同出一源。“你究竟是谁?”他声音发颤。洪宗弼沉默良久,终于掀开兜帽。一张苍白削瘦的脸显露出来。左眼正常,右眼却空荡荡的,只余一个黑洞,边缘泛着金属冷光。“十五年前,我是你爹的剑童。”他轻声道,“赤霄剑气入体,废了我右眼,却给了我半条命。你娘说我欠裴家的,这辈子还不清……所以,我把这条命,押在你身上。”他忽然单膝跪地,乌木杖插入青砖,震得整座庭院簌簌落灰。“裴公子。”他仰头,幽火在眼眶中熊熊燃烧,“求你——替我拔出这枚钉在心口的剑。”裴夏低头。只见洪宗弼胸前衣襟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心口皮肤。那里没有伤口。只有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正缓缓搏动,如同活物心脏。红线尽头,隐没于皮肉之下。而那搏动频率,竟与裴夏腕上疤痕,完全一致。他忽然想起顾裳在酒楼说过的话:“王师北定”是先帝最愚蠢的一句话。可若先帝真的愚蠢……那为何整个大翎,所有人都记得这句话?为何连幽州沦陷的悲恸,都要被一句口号覆盖?为何洛羡一登基,立刻重修学圣宫,却偏偏不重建地底雷脉?为何晁错亲自来接,却不让他进门,偏要逼他在众人面前,承认与晁澜“不是一家人”?风掠过庭院,卷起地上药方。裴夏弯腰拾起。月光下,他看清了药方末尾,除了那行小字,还有一枚极淡的指印——拇指指纹,边缘微微翘起。是他娘的。而指印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新添的朱砂印。形如剑锋,直指心口。裴夏猛地抬头。洪宗弼仍跪着,幽火瞳孔倒映出他惨白面容。“你娘说,若你看见这道印……”洪宗弼声音沙哑,“便说明,真正的‘王师北定’,从来不在幽州。”“而在——”他抬手指向裴夏心口。“你这里。”裴夏低头,看着自己起伏的胸膛。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随着那道红线,一下,一下,沉重搏动。像一颗被封印了十五年的,赤霄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