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说，陈观海也做了一段时间的负责人，对于这种场面应该得心应手了才对。但毕竟这些点武修士中许多都比陈观海的年纪更大，让他们站在底下看自己侃侃而谈，小陈还是有点拘谨的。所以节省时间，也没...北师城的风在晨光里浮着一层薄霜，街巷间蒸腾起早市的烟火气，油锅爆响、驴鸣悠长、妇人扯着嗓子吆喝新蒸的豆糕，可这喧闹却像隔着一层厚棉——压不进谢还耳中。他站在点武令队伍尽头，背手而立，玄色披风垂至膝下，未束甲胄，只佩一柄无鞘长剑。剑身灰沉，刃口微钝，剑脊上一道旧痕蜿蜒如蚯蚓，是三年前在幽南黑水滩被夷人巫祝以血咒蚀出的疤。此刻那疤正隐隐发烫，似有活物在皮肉之下缓缓爬行。谢还没动。不是不能动，是不敢动。身后百步外，点武令已尽数入城；身前十丈处，裴夏牵马缓行，青衫袖口沾了点包子油渍，肩头落着半片槐花；再往前，罗小锦勒马回眸那一眼，唇线绷得极直，眼尾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疑色——不是认出，是本能地觉得不对劲：这人走路的节奏太稳，稳得不像刚翻过蒙山、踏过三千里冻土的秦州来使；这人看北师城的眼神太熟，熟得像数过每一块青砖的缝里嵌了几粒沙。谢还喉结滑动了一下。他认得那眼神。八年前春闱放榜日，徐赏心也是这样站在朱雀门下仰头望宫阙，裙角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手里攥着一卷《北境舆图》，指节泛白。那时她尚是相府嫡女，谢还是羽翎营里最年轻的火长，奉命巡街，见她独自一人站在御史台墙根下抄碑文，墨汁滴在袖口洇成一朵乌梅。他多看了两眼，她忽而转头，一笑：“将军腰上挂的剑，刀鞘是蒙山松木包铁的吧？松纹斜走，是左撇子用的。”他当时怔住。如今他仍记得自己答了什么——“小姐好眼力”，然后转身便走。可第三日夜里，他巡至相府后巷，竟见她提灯翻墙，衣襟刮破，怀里死死护着一只陶罐，罐中盛着半寸深的黑泥。他本该呵斥，却鬼使神差地递过去一块帕子，她接了，低头擦手时，腕骨伶仃，像一截将折未折的竹。那罐泥，是幽南战殁将士的埋骨土。后来徐相倒台，满门流徙，谢还奉命押送囚车出北门。最后一辆车上，徐赏心镣铐加身，发髻散乱，却把那块帕子叠得方方正正，塞进他手中。帕角绣着极小的“谢”字，针脚歪斜，是初学女红的手。他至今没洗。此刻，那帕子就藏在他左袖内衬夹层里，已被体温焐得发软。谢还忽然抬手，按住左胸。不是心跳的位置，是肋下三寸——那里有一道早已愈合的旧创，皮肉下埋着半截断箭镞，是当年蒙山雪崩时，徐赏心替他挡下的。箭尖淬了夷人秘制的寒蛊，若非她以自身灵脉为引、逆行周天七日逼毒，他早成了蒙山崖底一具冻尸。所以谢还知道，徐赏心绝不可能死在卢府。程子士那一剑，看似贯胸，实则偏了半分——谢还亲眼见过她左手小指第三节指骨曾被寒铁丝绞碎过三次，每次重塑都靠一口精纯剑气吊着筋络。她若真要藏，能把自己藏进影子里，连虫鸟司的“照魂镜”都照不出半缕气息。那么昨夜卢府重伤昏迷的“舞首”，究竟是谁？谢还目光一沉，扫向点武令队伍末尾。那里有个穿靛蓝短打的少年，背负竹篓，篓口用油布盖得严实。他垂着头，额前碎发遮住眉眼，可当裴夏经过时，他右手食指无意识地蜷了蜷——那是徐赏心独创的“引雷指诀”起手式，专破阴煞类禁制。谢还指尖微颤。不是惊，是压不住的怒。原来她早就在等这一天。等程子士入局，等学圣宫发难，等虫鸟司盯死卢府，等所有人以为舞首已废……她才真正启程。谢还闭了闭眼。他忽然想起昨夜校尉递来手令时，自己扫到的那行小字：“……秦州使节顾裳，携随员四人，于卯时三刻抵北师西门。另附密谕：其随员中，有一白衣者，名‘闵娜’，乃学圣宫外门执事，兼通‘九息归藏术’，特许入内城三日，不受盘查。”九息归藏术。谢还嘴角扯出一丝冷意。那是徐赏心十三岁时，在学圣宫藏经阁偷阅《大荒残卷》后，私自篡改的遁形法。原术需九次吐纳方能敛尽气息，她嫌慢，硬生生削去六息，改为三息——代价是每逢朔望，肺腑如遭冰锥穿刺，咳血盈碗。她敢用这术，说明她笃定自己不会拆穿。也说明，她笃定谢还还记得。谢还慢慢松开按在胸口的手。风忽然大了，卷起他披风一角，露出腰间剑柄——那柄剑无名，徐赏心曾笑称它“瘤剑”，因剑脊那道疤状蚀痕，活似生在铁上的恶瘤。后来她在剑匣内衬题了四字：“瘤中有光”。光在哪儿？谢还不知道。但他知道，若今日任由点武令入城，徐赏心必入死局。学圣宫要的是舞首活着——活着才能被“正法”，才能坐实她勾结夷人、私传兵书的罪名；虫鸟司要的是线索——只要闵娜进了内城，哪怕只是喝一碗茶，司主洛羡就能顺藤摸到徐赏心藏身的蛛丝马迹；而程子士……程子士要的是一场干净的收网，网里不能有谢还，更不能有徐赏心——他们只想要一个“意外身亡”的舞首，和一个“执法不严”的羽翎军。谢还抬脚，向前迈了一步。靴底碾过青石缝里一株野荠菜，嫩茎断裂，汁液渗进石隙。他没看裴夏，没看罗小锦，甚至没看那靛蓝短打的少年，只盯着前方街角——那里悬着一面褪色酒旗，旗面写着“醉仙居”三字，笔锋颓唐，墨色斑驳。那是徐赏心第一次杀人的地方。十七岁，她假扮送酒小厮混入夷人细作据点，在酒坛夹层里塞了三枚雷火珠。炸塌半条街时，她踩着断梁跃出火海，左手拎着个滴血的人头，右手端着一盏未洒的酒，仰头饮尽，对满街惊惶百姓笑道：“诸位莫怕，这酒，我请了。”谢还当时就在人群里，攥紧剑柄，指甲掐进掌心。此刻他喉头滚动，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如砂石磨过铁器：“校尉。”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在！”“传我将令——羽翎军即刻接管西门至洛神坊一线防务，凡持点武令者，止步于八大坊外，不得擅入内城。”校尉一愣：“可……可点武令是学圣宫与礼部共签，中郎将您这……”“我说，止步。”谢还侧过脸，右眼瞳仁深处掠过一线赤芒，似有熔岩暗涌，“再有人越界，视同敌袭。”校尉喉结上下一动，猛地抱拳：“喏！”谢还不再言语，抬步便走。他没有走向点武令，也没有走向裴夏，而是径直穿过人流，拐进一条窄巷。巷子极深，两侧高墙投下浓重阴影，地面湿滑，青苔覆着旧时血渍——那是八年前徐相倒台那夜，相府护卫被屠尽于此，尸堆如山，血流成河。谢还停在巷中第七块青砖前。弯腰，伸手，抠起砖缝里一块半腐的槐木片。木片背面，刻着两个极小的字：“等我”。字迹稚拙，却是徐赏心十五岁时所刻。那时她刚学会用剑气刻字，生怕被父亲发现，专挑雨夜来刻，刻完便用泥糊住，等泥干透再刮去——只为让谢还某日巡逻至此，能看见。谢还拇指摩挲着那凹痕，指腹触到一丝异样。他眯起眼，运起三分灵力注入指尖，轻轻一叩。“咔。”槐木片应声裂开，内里藏着一枚寸许长的银针，针尖泛着幽蓝，针尾缠着一缕几乎透明的蚕丝。谢还瞳孔骤缩。这是徐赏心的“牵机引”。整条北师城地下，埋着三百六十七根这样的银针，丝线彼此勾连，织成一张无形之网。网眼中心，正是程子府地牢——舞首被囚之处。她早把整座城变成了自己的剑鞘。谢还攥紧银针，转身疾行。巷口阳光刺眼，他抬手遮了一下，再放下时，眼底已无波澜。他快步穿过八大坊，绕过卖糖人的老汉、修伞的瘸腿匠、蹲在墙根下数蚂蚁的乞儿，最终停在一座不起眼的茶肆门前。匾额剥落，只余“半”字，门楣歪斜，门帘是褪色的靛蓝粗布——与点武令队伍末尾那少年所穿短打，同出一染。谢还掀帘而入。茶肆内空无一人，唯有灶上铜壶嘶嘶喷气，水将沸未沸。他走到柜台后，伸手探入柜底暗格。摸到一只冰凉陶罐。罐身素净，无釉无纹，只在底部刻着一行小字：“谢兄若见此罐，速焚之。——赏心，癸卯年霜降。”谢还指尖一顿。癸卯年霜降，正是徐相抄家那日。他掀开罐盖。里面没有土，没有信，没有丹药或符纸。只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细如尘，轻似雾，在透过窗棂的斜阳里微微浮动。谢还凑近嗅了嗅。无味。他取出火折子，吹燃，凑近罐口。火焰舔舐粉末的刹那，整间茶肆忽然剧烈震颤！地面龟裂，梁柱呻吟，窗外叫卖声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巨手扼住了咽喉。谢还却纹丝不动，任那灰粉在火中腾起一缕青烟，烟气升至半空，竟凝而不散，渐渐勾勒出一幅流动图景——北师城俯瞰图。但图中楼宇皆为虚影，唯有一条金线蜿蜒如龙，自西门而入，穿八大坊，绕洛神峰半圈，最终坠入程子府地牢深处。金线沿途，三百六十七个光点明灭闪烁，每个光点旁，都浮现出一行细小血字：“巳时三刻，西门守卒换岗，盲区十二息。”“午时初，洛神坊茶寮添新客七人，其中二人袖藏‘销骨散’。”“申时二刻，地牢水道闸门开启，时长四十七息。”……最后一点光，在地牢最底层一闪，映出三个字：“锁龙钉”。谢还呼吸一滞。锁龙钉——学圣宫镇压叛徒的至凶之器，钉入修士脊椎，可封其灵脉、蚀其神识、断其轮回。传说中，被钉者若强行运功，钉尖会生出倒钩，钩住骨髓，越挣越痛，直至五脏六腑尽数撕裂。徐赏心若真被钉，此刻该是活尸一具。可图中那点光，明明灼灼如炬。谢还猛地抬头，望向茶肆角落。那里挂着一面铜镜，镜面蒙尘，却在他抬眼瞬间，映出他身后空无一人的门帘——帘角正被一阵无源之风掀起，露出门外半截靛蓝衣袖。谢还倏然转身。门外空寂。只有风拂过巷口枯槐，落下几片焦黄的叶子。他缓缓抬起手，将那枚“牵机引”银针，轻轻插进自己左耳后的皮肤里。针入三分，血珠未涌，耳后皮肤却如水面般泛起涟漪，浮现出一行极淡的银色字迹：“谢兄，你若见到这行字，说明我已入地牢。别救我——帮我拖住洛羡一个时辰。记住，不是拖住虫鸟司，是拖住洛羡本人。他今日必去相府，因晁错病了。而我要找的，从来不是舞首。”字迹至此而断。谢还静静站着，任那银针在皮肉下微微震颤，像一颗将跳未跳的心。窗外，忽然传来整齐的甲胄碰撞声。羽翎军列阵西门。点武令队伍被拦在坊外，裴夏立于马前，仰头望着高耸的洛神峰，眉头微蹙。罗小锦策马上前，声音清冷：“中郎将此举，逾矩了。”谢还站在茶肆门槛上，玄色披风被风鼓起，如一面沉默的旗。他没回头，只低声道：“罗姑娘，你可知为何学圣宫点武会，偏选在北师？”罗小锦一怔。“因为北师地脉，是天下唯一一处‘断龙穴’。”谢还抬手，指向洛神峰巅，“龙脉至此而断，灵气稀薄，禁制难设——最适合杀人，也最适合……藏人。”他顿了顿，终于侧过半张脸。阳光落在他左耳后，那行银色字迹正悄然隐去。“所以，”谢还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你们找的舞首，从来不在地牢。”“她在——”话音未落，远处忽传来一声凄厉长啸！那声音尖锐如裂帛，直刺云霄，竟将半城飞鸟惊得簌簌坠地！谢还猛地转身，望向程子府方向。浓烟，正从地牢所在的山坳里滚滚升起。不是火烟。是墨色的、粘稠的、带着腐香的瘴烟。谢还瞳孔骤然收缩。“销骨瘴”——学圣宫失传百年的禁术，以三百六十名童男童女心头血为引，可蚀金铁、腐灵脉、化神魂为齑粉。施术者需以自身精血为媒，一旦启动，施术者必死无疑。可地牢里，哪来的三百六十个童男童女？谢还脑中电光石火——昨夜卢府重伤昏迷的“舞首”，那靛蓝短打少年刻意显露的引雷指诀，茶肆罐中灰粉幻化的金线图……所有碎片轰然撞在一起！他猛然明白了。徐赏心根本不是要去救舞首。她是去——替舞首死。谢还拔剑。剑未出鞘，剑脊上那道瘤疤已灼灼发亮，赤芒如血。他足尖点地，整个人化作一道玄色流光，朝着程子府方向疾射而去！风在耳边呼啸，街道在脚下倒退，他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正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撞击着肋骨。像擂鼓。像八年前，徐赏心翻墙时，他第一次听见的心跳。像昨夜，他握着她冰凉的手腕，探她脉搏时，那微弱却固执的搏动。谢还咬破舌尖，血腥气在口中弥漫开来。他忽然笑了。笑声低哑，却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释然。原来她一直都在等。等他亲手斩断那三百六十七根牵机引。等他烧掉这罐灰。等他……终于读懂，她藏在所有谎言最深处的那句真话：“谢兄，若你赶来，记得带把快些的剑。”剑光，已在前方撕裂浓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