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几天,日子过得还算安生。
杨雄并没有因为申青阳近乎羞辱的退婚暴怒,而是保持了难得一见的克制,仿佛先前跟申家联姻的事根本就不存在一般。
但这样的克制反倒是让谢梧提高了警惕。
事出反常必有妖,杨雄可不是一个喜欢克制的人。
另一方面,去了崇宁的秋溟也传回了消息。崇宁县的乱子闹得不小,几乎已经激起了民变。
崇宁不是传出了谣言说朝廷要征收三倍的赋税,而是崇宁的知县真的下令要提前征收今年的赋税。虽然没有明说是三倍,但派去征税的差役要求的数额已经不只三倍了。
再加上差役行事态度恶劣,有百姓闹到衙门更是被毫不留情地打了个半死。终于有人忍不住揭竿而起,直接冲进县衙杀死了崇宁知县及知县以下的数位官吏。
这哪里是要收税,分明是奔着故意激怒百姓而去的。
事情闹成这样,已经不是崇宁县自己能解决的了。
谷鸿之匆匆带着蓉城同知和上百差役去了崇宁,若是还解决不了,恐怕就不得不出动驻守蜀中的卫所兵马了。
但这些事闹得再大,一时半刻却也闹不到蓉城来。
刚刚过完年,甚至连上元节都还没到。只是因为先前的一场雪灾,城里也没有太多的喜庆之意。这两天雪彻底化去,蓉城的街道上屋檐下,多了许多口音衣着大相径庭的人。
这些人有的很快就找到了住处安顿了下来,却也有很大一部分穷困潦倒流落街头。
蓉城似乎比往常更热闹了几分,但这份热闹中却隐隐藏着几分躁动不安。
幽静的庭院中,夏璟臣正坐在凉亭里抚琴。凉亭四面雅致的珠帘半垂,亭中一桌一人一琴。琴声古朴悠远,在这空寂萧瑟的庭院中,越发显得寂寥幽静。
谢梧从外面进来,今天她是一袭女子衣衫,却与平素的宽袍广袖不同,是一身浅色劲装。素白长衫,点缀着绯色衣缘,腰间却束着一条墨色腰带,长发少见的挽了个马尾。衬得人腰如约素,英姿飒爽。
她手中把玩着一把轻薄锋利的短刃,慢悠悠地走进了凉亭中。
“没想到夏督主琴艺竟然也如此不凡。”谢梧靠着凉亭的柱子,笑看着夏璟臣道。
夏璟臣双手按住琴弦,平静地道:“算不上好,不过是用来磨磨性子罢了。”
在宫里讨生活可不算是个好差事,特别是在地位还不够高的时候。
若是天生胸无大志或愚昧懵懂的人便也罢了,偏偏夏璟臣不是这样的人。他虽然自幼便经历丧乱,但总归是受到过不错的教养,且又一直对自己的身份来历知之甚详的。
年少之时自然有压不住自己脾气的时候,也因此受过不少的教训,他这才学了一些能够磨砺心性的技艺。
谢梧点点头,她跟夏璟臣也差不多。
他们都不是真正追求风雅的人,琴棋书画这些技艺他们都会,却都学不到极精。
谢梧偏头打量了他一番,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比起前几天显然是好多了。
夏璟臣也在看着她,微一挑眉道:“要出门?”
谢梧这打扮显然不是居家的模样。
谢梧笑道:“不错,嫣然回来了,蓉城还有孟疏白和大哥在,一时出不了什么茬子。倒是秋溟那边……”
“我跟你一起去。”夏璟臣道。
闻言谢梧不由皱起了眉头,“你的伤还未痊愈,还是少些折腾吧。我还想托你照看一下九天会呢,毕竟如今蓉城也不算安生。”
夏璟臣道:“蓉城有人看着不必担心。崇宁的事情闹得这么大,我若是不去岂不是让人失望了?”
谢梧蹙眉道:“你是说,崇宁的事是为了引你入瓮?”
夏璟臣道:“未必是为了我,但事到如今我若不去,未免有些失礼。”
谢梧不由一笑,摇头道:“这话我听不太懂。也罢,既然督主这么说……”
谢梧突然想起什么,话音一顿道:“我不太方便跟督主同行。”跟着夏璟臣,简直就是带着一大堆的眼睛,她可不想让人怀疑她的身份。
夏璟臣道:“换个身份便是。”
换个身份?你换还是我换?
当然是她换了。
夏督主这么好用的身份若是隐藏起来,岂不是可惜了?
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谢梧和夏璟臣安步当车地漫步在街道上。谢梧披着一件绯色镶白狐毛大氅,脸上带着一方绯色薄纱,只露出了一双清澈明媚的眼眸。
夏璟臣没有穿官服,而是穿了银灰色衣衫。如今蜀中天气依旧阴寒,他却连件披风大氅都没穿。劲装窄袖,看着不像是位高权重的高官,倒像是个潇洒恣意的江湖客。
两人一路走来自然吸引了不少目光,其中更有许多是从夏璟臣刚一出门就盯上来的。
两人不紧不慢地往西城门的方向走去,一路上果然看到路边有不少衣衫褴褛的乞儿。路过一处街边施粥的地方时,更看到许多人在寒风中簌簌发抖地排着队。
“这两天外来的流民明显多了。”谢梧挽着夏璟臣的胳膊,一边走一边低声道。
她看到的夏璟臣自然也看到了,微微点头道:“有不少人被风雪拦在了路上,若不然这些人或许还会更早到一些。”
谢梧忍不住叹了口气,道:“春寒昨日传信过来,夔州那边也有不少流民。”夔州是外面水路进入蜀中的必经之地,虽然比不得蓉城却也是蜀中富庶的地方之一,自然也会有不少人留在了当地。
“康源和谷鸿之是怎么打算的?”夏璟臣问道,他知道谢梧跟康源的交情好,布政使府的消息她自然知道得很快。
谢梧道:“谷大人去了崇宁,康大人那边已经下令各地安置流民,尽量引导他们前往边远一些的地方开荒落户。如今才刚过完年,若是勤快一些还能赶得上春播。但是……”
“这些流民里有不少真的是身无分文,前期都需要官府出钱出粮。”谢梧蹙眉道:“但如今府库的粮食都要运往江南,如果后面大批流民涌入,官府恐怕也支撑不了多久。”
如果后期真的大批流民涌入,恐怕会冲垮蜀中的秩序。就如同两淮地区,青州大批流民涌入,将两淮冲得乱七八糟。
叛军之所以能如此迅捷的拿下彭城等地,也跟当地的秩序失控脱不了关系。
“朝廷真的会同意暂缓征粮的折子么?”谢梧问道。
夏璟臣沉默不语,谢梧若有所悟,极轻地叹了口气。
两人携手走过长街,良久才听到夏璟臣道:“陛下若希望蜀中安稳便会应允,杜相和于相应当也会同意。但……也并非所有人都做如此想。”
“左右丞相都同意的话,那陛下同意的可能应当很大吧?”谢梧道。
“希望如此。”夏璟臣淡淡道。
杨府
“夏璟臣带着一个女子出城了?”书房里,杨雄听到属下匆匆报上来的消息,有些诧异地道:“什么女子?九天会的……桑嫣然还是唐家那丫头?”
属下摇头道:“都不是,是个穿着红衣戴着面纱的女子。她并不是从莫家出来的,似乎是突然出现在蓉城的,看着跟夏璟臣很熟悉的样子。”
杨雄微微眯眼,“莫不是……莫玉忱那个极少离开涪城的妹子?听说夏璟臣在涪城的时候与她有过来往。”
说罢杨雄冷笑了一声,道:“这个莫玉忱……我当他如何傲气,竟然连将亲妹子卖给太监这种事也做得出来!”
站在旁边一个幕僚模样的男子忍不住道:“将军,听闻这莫小姐相貌丑陋,那夏璟臣怎会……”
莫玉忱的妹子是个丑八怪的事,虽然明面上没人议论,但暗地里却早已经传遍了整个蜀中。
若问这消息是从哪里来的,自然是从福王身边的人口中传出来的。
这也让人们恍然大悟,莫玉忱的妹子按说年纪也不小了,不仅不曾出嫁就连在外面走动都少。
如果是因为容貌丑陋,莫玉忱舍不得妹子嫁人后被欺负,将她留在家里也不奇怪了。
来报信的属下也道:“启禀将军,那女子脸上的面纱被风拂起时有人看到了,长得十分美貌,应当不是莫玉忱那个丑妹子。而且……夏璟臣是在城中一家茶楼将她带出来的,若是莫玉忱的妹子,怎么会不去莫府反倒是在茶楼等着夏璟臣?”
杨雄垂眸思索着,“既然不是莫玉忱的人,又与夏璟臣相熟,那便是夏璟臣从外面带来的人了。”
若是东厂的人,他们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蓉城的,自然就不奇怪了。
“夏璟臣出城后往哪儿去了?”杨雄问道。
“往西北去了。”
“西北?这会儿往西北……”杨雄眸光一闪道:“崇宁?夏璟臣这个时候去崇宁做什么?”
旁边的幕僚道:“许是见谷大人这几天还没有压下崇宁的骚乱,夏督主过去帮忙的?”夏璟臣毕竟还兼着钦差的身份,蜀中发生骚乱他去看看也是正常的。
杨雄冷笑道:“谷鸿之一介腐儒,带着那百十号人,想要压下崇宁的骚乱,哪里那么容易?”
“可是谷大人一直没有向大人求援。”幕僚皱眉道。
杨雄不以为然,冷声道:“那咱们就耗着,闹得越来越好。若是闹到蓉城来……”说罢他嘿嘿冷笑来了两声,“若是波及了蓉城,谷鸿之这个布政使也该做到头了。”
与杨府相同,夏璟臣突然出城的举动,也引起了秦沣和秦瞻的注意。至于两人心中在想些什么,却是谁也不知道了。
秦沣仿佛丝毫没有在意夏璟臣的举动,他这几天不是在安阳王府饮酒作乐,便是被蓉城的大户权贵们宴请,日日推杯换盏好不自在。仿佛当真对蜀中的局势毫无兴趣,只是单纯为了征税而来。
如今蜀中官场上下一起上折子请求朝廷延缓征税,他自然也就无事可做,专心等着朝廷的旨意了。
比起摆明了不插手蜀中事务的福王殿下,夏璟臣这个行踪飘忽的帝王鹰犬,就让人感到十分不安了。
一行人策马赶到崇宁时,谢梧才真切感受到这场骚乱的影响。
秋溟在信中寥寥数语,如何也比不得亲眼所见。
崇宁县城的街道上行人寥寥,少有的行人也是行色匆匆的模样。街边更是不见了往日沿街摆摊的小商贩的身影,就连许多店铺也都纷纷闭门谢户。
“督主,夫人。”两人刚进城,就有东厂的厂卫前来迎接了。
迎接他们的厂卫也是个年轻人,似乎有些好奇谢梧的身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却在下一瞬察觉到夏璟臣冷冽的视线,连忙低下了头。
夏璟臣皱眉问道:“什么情况?”
厂卫连忙道:“回督主,昨晚有一群人闯入县城,抢了不少东西,还死了不少人。守城的官兵和衙门的差役和那些人打了起来,双方都死了不少人。”
夏璟臣道:“谷鸿之不是在崇宁么?”
厂卫有些尴尬地道:“就是谷大人带来的官兵将那些人打退的,谷大人还受了点伤。但是今早刚收到消息,地下有个地方有一群人挟持了当地大户和家眷,要求朝廷官府减税。谷大人……赶去处理了。”
夏璟臣闻言眉头紧锁,谢梧问道:“在哪儿?”
那厂卫愣了愣,直到夏璟臣刀锋般的眼神扫过来,才一个激灵回过神来,道:“回、回夫人,往西南三十里,白马山。”
他是听说过督主有一位夫人,还是陛下钦赐的。却没想到督主竟然连来蜀中都会带着,甚至还任由夫人插手正事,可见对这位夫人的重视。
当下再也不敢多想,眼睛也不敢再去看谢梧,生怕督主一个不高兴自己就要倒大霉了。
谢梧抬头看向夏璟臣,略一迟疑道:“便是要谈判,谷大人怎么会亲自去?白马山附近有山匪出没,谷大人若是在那里出了什么事……”到时候就算不是那些百姓做的,恐怕也要栽在他们身上了。
另外谢梧也心存疑惑,绑架当地大户和家眷,以及昨晚冲进城里杀人抢掠的,真是的普通百姓吗?
乱世之中人心难测,确实难保不会有屠龙者成为恶龙的事。
一些原本的穷苦百姓为了反抗活命聚集在一起,最后却集体失控将苦难带给了与他们一样的普通人。
但崇宁真的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吗?
谷鸿之来的并不慢,也不是个行事手段激进的人。即便不能立刻安抚好百姓,也不应该反倒是愈演愈烈才是。
夏璟臣脸色也有些凝重,他抬手将一块令牌抛了过去,沉声道:“传令附近卫所的驻军以及锦衣卫,随我去白马山。”
“是,督主。”年轻的厂卫接住令牌,恭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