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7章 可以厚道,但不能太厚道
我其实也没想憋汪宏宇。主要是昨天夜里,赵亚洲的妹妹一直打我骚扰电话,我实在没办法,这才把手机给关机了。现在在听到汪宏宇说的话,心里感激的不行,也庆幸的不行,觉得我这种笨人也不完全是坏处,有时候笨人也是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的。我现在出社会这么久,我当然知道作为商人,一定是无奸不商,得把利益放在前面,良心放在后面,这样才能挣到更多的钱。只不过我过不了我良心的关卡。说我蠢也罢。天真也罢。我还是觉得......我站在原地没动,直到那辆黑色商务车彻底拐过医院大门外的街角,连尾气都消散在初秋微凉的晨风里。阳光斜斜地铺在水泥地上,光斑晃得人眼睛发酸,可我却觉得浑身发冷,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连指尖都泛着青白。张君拍了拍我肩膀,声音压得很低:“安哥,回去了?”我没应声,只是慢慢抬起手,按在腹部那块新贴的纱布上——边缘已经微微渗出一点淡红,不是血,是组织液混着药膏凝成的浅褐色痂,但一碰就疼,钝钝地、持续地往下坠,仿佛那把刀还卡在皮肉之间,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宁海皱着眉凑近看了看:“真不疼?我看你脸都白了。”我扯了下嘴角,想笑,结果牵动腹肌,倒抽一口冷气,额角顿时沁出一层细汗。张君立刻伸手扶住我胳膊肘:“别硬撑,刚缝完针,你当自己是铁打的?”我没躲,任由他架着,脚步虚浮地往停车场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碎玻璃上。不是疼得站不住,是心口那一块空得厉害,比肚子上的伤口还深、还敞着风。章龙象最后那句话还在耳朵里反复响:“以后要是遇到什么迈不过去的坎,可以来北京找我。”不是施舍,不是宽恕,甚至不算一句安慰。那是他第一次,以一个长辈的身份,向我递出了一条没写明条件的路。可正因如此,我才更不敢接。他看得太透了。透得我连假装镇定都成了笑话。回到车上,周寿山已经发动了引擎,空调吹着暖风,却驱不散我骨子里的凉意。张君坐副驾,宁海坐后排挨着我,没人说话,只有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男声沙哑,唱“年少时我们有梦,关于文学,关于爱情,关于穿越世界的旅行”。我盯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头发乱,眼下乌青,嘴唇干裂,衬衫领口歪斜,右耳垂上那颗小痣被阳光照得格外清晰——这副样子,哪里像一个刚在急诊室缝完三针、转身还要送小姨上车的人?分明是个被生活抽了十记闷棍、连哭都忘了怎么张嘴的废物。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我摸出来,屏幕亮着,是一条未读短信,发件人显示“赵亚洲妹妹”。没有署名,没有称呼,只有一行字:【你接电话,我就告诉你昨晚为什么没跑。】我盯着那行字,足足看了十七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拇指指腹反复摩挲着玻璃,温热,滑腻,像摸着一块刚剥开的荔枝肉。脑子里却炸开无数碎片:她攥着刀冲过来时手腕的弧度,鸭舌帽檐下眼睛里的光,酒精烧穿理智后我扣住她后颈把她按在墙上的触感,她睫毛扫过我下颌时的颤动,还有后来她瘫坐在地、指甲掐进掌心、却始终没哭出一声的样子……我没回。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屏幕朝下,像埋掉一枚定时炸弹。宁海侧头瞥见,问:“谁啊?”“垃圾短信。”我嗓音哑得厉害,自己听着都陌生。张君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拆穿,只说:“中午吃点清淡的,喝点粥,别碰酒,也别碰辣。”我点头,喉结上下滚了滚,没说话。车子驶出医院大门,拐上主路。梧桐树荫在车顶掠过,光影斑驳。我忽然想起昨天夜里,她捅完我,刀尖还滴着血,人却没走,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肩膀抖得像风里的纸鸢。我捂着肚子蹲下去,她没补刀,也没喊人,就那么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那时我以为她恨我入骨。现在才懂,她是在等我开口。等我说一句“你别怕”,或者“我不会告诉赵亚洲”,又或者,干脆一句“你走吧”。可我没说。我满脑子都是赵亚洲躺在ICU里插着管子的画面,是小姨苍白的病容,是章龙象站在病房门口时那道沉如寒潭的目光——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塞满火药的罐子,只差一点火星,就炸得四分五裂。而她,偏偏是那根撞上来的火柴。车子停在出租屋楼下时,我解开安全带的手指在发抖。张君和宁海没下车,周寿山熄了火,静静等着。我推开车门,腿刚落地,腹部猛地一抽,整个人踉跄半步,膝盖撞在车门框上,发出闷响。张君立刻跳下来扶我:“真不用去医院复查?”“不用。”我咬着牙直起身,额上全是汗,“就是……有点虚。”张君盯着我脸色看了两秒,忽然抬手,用力揉了揉我头发,动作粗粝得像对付一只闯祸的小狗:“行,听你的。但今晚我得来盯你吃饭,不然你肯定饿着肚子喝冰啤酒。”我没反驳,只点了点头,转身往楼道走。身后传来宁海的声音:“君哥,咱俩赌五包烟,安哥今晚绝对破戒。”“赌了。”张君笑,“但赢的人得替他煮一碗姜枣粥。”楼道里光线昏暗,声控灯坏了两盏,我扶着冰冷的水泥墙往上爬,每上一级台阶,腹肌就绷紧一次,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浸湿了衬衫。到四楼转角,我停下喘气,掏出钥匙,金属冰凉硌手。插进锁孔时,手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对准。门开了,屋里一股陈年的灰尘味混着隔夜泡面的气息扑面而来。我反手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到地上,终于忍不住,把脸埋进膝盖,肩膀无声地耸动。不能哭出声。怕邻居听见。更怕自己一旦开口,就再也止不住。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她。这次是一条语音。我盯着那个绿色对话框,心跳快得发慌。指尖悬在播放键上方,迟迟不敢点下去。窗外有鸟叫,有远处工地的敲打声,有隔壁小孩摔玩具的砰砰响——所有声音都模糊成一片嗡鸣,只剩我自己的呼吸声,粗重,紊乱,带着铁锈味。终于,我点开了。她的声音很轻,像一根被风吹断的蛛丝,带着鼻音,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喘:“……你是不是觉得,我捅你一刀,是因为我哥?不是的。”顿了顿,她吸了下鼻子:“我哥住院那天,我偷看了他手机。他存了你的全部资料,包括你老家的地址,你爸的墓碑照片,还有……你小姨的航班信息。”我的手猛地一抖,手机差点脱手。“他计划好了。”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等你从医院出来,他就让人‘偶遇’你小姨,在她回燕京的机场高速上,制造一场‘意外’。”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死死咬住后槽牙才没吐出来。“我没拦他。”她苦笑了一声,短促,破碎,“因为我也恨你。恨你凭什么能站在她身边,恨你明明什么都没有,却好像什么都能得到……可我又怕。”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怕他真的动手。怕你小姨出事。怕……你这辈子都不知道,有人替你挡过子弹。”语音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三秒,是极轻的、压抑的抽泣声。我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手机滑落在大腿上,屏幕还亮着,映出我惨白扭曲的脸。窗外阳光正好,穿过脏兮兮的玻璃,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刺眼的光斑,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我伸出手,想碰那光,指尖却在离它半寸的地方停住——烫。原来最痛的不是刀口。是知道有人为你烧尽自己,你却连一句谢谢都不敢说。不知过了多久,门锁咔哒一响。张君没敲门,直接拧开了。他端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桶,宁海跟在他后面,手里拎着两大袋菜,塑料袋哗啦作响。“哟,这姿势练瑜伽呢?”宁海笑嘻嘻地把菜搁在鞋柜上,弯腰看我,“安哥,你脸怎么比咱家蒸锅里的馒头还白?”张君没笑。他蹲下来,把保温桶放在我手边,揭开盖子,一股浓稠的米香混着红枣甜气扑出来。他伸手探了探我额头,眉头拧紧:“发烧了?”我摇摇头,想站起来,腿却软得不听使唤。张君二话不说,一手抄起我膝弯,一手托住我后背,把我打横抱了起来。我下意识挣扎:“我自己能走——”“闭嘴。”他语气很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你现在连筷子都拿不稳,还逞什么强?”他把我放到沙发上,动作轻得像放下一件易碎的瓷器。宁海已经系上围裙在厨房忙活,水龙头哗哗响,切菜声清脆。张君坐到我旁边,把保温桶推过来:“先喝粥,趁热。”我捧起碗,热气熏得眼睛发涩。米粒熬得软烂,红枣炖得化开,甜而不腻。可我咽不下去。每一口都像吞着砂砾。张君静静看着我,忽然说:“赵亚洲妹妹,叫赵砚。”我握着勺子的手一顿。“她爸是省高院的副院长,妈是音乐学院的教授。”张君声音很淡,“赵亚洲能横着走,一半靠他爸的职位,一半靠他妈娘家的势力。但他最怕的,是他妹妹。”我抬头看他。“赵砚从小学钢琴,十岁获国际少年组金奖,十六岁被维也纳音乐学院破格录取,但没去。”张君笑了笑,“因为赵亚洲威胁她,如果她出国,就让爸撤掉她妈的所有教研项目。”我怔住。“所以她留在国内,考了本省最好的医学院,专攻创伤外科。”张君目光沉沉地看着我,“她说她想学怎么救人。可昨天晚上,她手里拿的是刀。”我低头看着碗里浮沉的枣肉,终于明白她为什么没跑。不是不怕,是早把退路烧干净了。宁海端着两盘菜出来,一盘清炒西兰花,一盘蒸蛋羹,香味勾得人胃里发酸。他把筷子塞进我手里:“吃!再不吃,君哥要给你灌营养液了!”我机械地夹起一筷西兰花,送进嘴里。清脆,微苦,带着植物特有的生涩气息。这时,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短信,不是语音。是一张照片。背景是医院急诊科的走廊,灯光惨白。照片里,赵砚穿着洗得发旧的蓝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褪色的帆布包。她微微低着头,长发遮住半边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一只耳朵上小小的银杏叶耳钉。照片右下角,一行小字:【这是我妈送我的十八岁生日礼物。她总说,叶子落了,明年还会绿。】我盯着那枚耳钉,盯着那行字,盯着她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肩膀,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轰然坍塌。不是原谅,不是释怀,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钝痛——原来最锋利的刀,从来不在手上,而在心里。她捅我那一刀,割开的不是我的皮肉,是我用三年时间砌起来的、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城墙。张君伸手,轻轻按在我肩上:“安子,人这一辈子,不是非得踩着谁的尸骨往上爬,才算登阶。”我抬眼看他。他目光平静,像一泓深潭:“真正的台阶,有时候是别人替你垫的脚,有时候是你自己咬着牙,把断掉的骨头,一节一节,重新接回去。”我低下头,慢慢喝完了最后一口粥。米粒温热,顺着食道滑下去,像一条微弱却执拗的溪流。窗外,阳光正一寸寸漫过窗台,爬上我的膝盖,最终停驻在那只还捏着空碗的手背上——暖的。我松开手,空碗轻轻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极轻的、清越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