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9.
距离年关越来越近了。顾采薇离开江城之后,周明远也花了大半天时间,处理好了几家公司的大部分事情。发放年终奖,陪学姐和沈老师分别吃了顿大餐,最后大大方方给桃子的新车买单。齐白桃的选...顾采薇指尖在茶几边缘轻轻一叩,声音不高,却像一枚石子坠入静水——“那八百万,你打算怎么用?”周明远喉结微动,没立刻答。她垂眸盯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指节处还留着一点咖啡渍洗不净的淡褐色痕迹。这双手,三个月前还在江城大学南门边的小摊上替人擦过三十七次玻璃杯;如今却要端起一杯八百万的融资协议,在父母眼皮底下走钢丝。“第一笔钱,”她顿了顿,语速放慢,字字清晰,“五百万用于标准化模型输出——包括新店SoP手册、供应链白皮书、App 2.0内测版上线、以及首批三家异地门店的选址与签约押金。”“剩下三百万呢?”顾采薇没抬眼,只用银匙搅动已凉透的燕窝羹,琥珀色液体在青瓷碗里缓缓旋开细纹。“两百万用于团队扩充——我要招一位有连锁餐饮经验的运营总监,一位懂本地化合规的法务专员,再加一名数据中台架构师。”她声音稳下来,像在课堂答辩,“最后一百万,是‘试错基金’。比如杭州店如果首月坪效低于预期,就用来快速迭代菜单;比如广州店若遭遇方言服务障碍,就请粤语培训师驻点两周……不是填窟窿,是把风险前置消化。”囡囡和忽然插话:“薇薇啊,你这话听着倒像老江湖了。”她笑着拈起一颗车厘子,红艳艳的果肉在灯光下泛着釉光,“可妈妈记得,去年寒假你还为买双球鞋跟爸爸讨价还价十分钟。”顾采薇耳根一热,却没躲闪,只弯唇一笑:“所以这次才特意带报告回来——怕您二位觉得我又在玩过家家。”易涛宏终于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他擦得极慢,仿佛那薄薄两片玻璃,正映着女儿三年前第一次捧回奥赛金牌时发亮的眼睛。他没说话,只将擦好的眼镜重新架回鼻梁,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深潭。“试错基金,”他开口,声线低缓,“听起来很美。但资本市场不会为‘可能出错’付费。他们要看的是止损线——当试错失败三次,谁来兜底?是你个人补?还是让黎芝或星巴克承担?”周明远早料到这一问。她从包里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纸角已被摩挲得微微发毛——那是她熬了七个通宵改出来的《AB股结构草案》。“我们准备做同股不同权。”她将纸推至茶几中央,指尖点了点第三页,“创始人团队持股虽稀释至39%,但通过特别表决权安排,在涉及品牌精神、核心产品逻辑、用户数据权益等关键事项上,仍保有51%决策权重。”易涛宏没伸手去拿,只凝视着那张纸:“谁来定义‘关键事项’?条款写进股东协议,还是口头约定?”“全部书面化。”周明远答得干脆,“由江城仲裁委备案,同时聘请金杜律所出具独立法律意见书。另外——”她略作停顿,目光扫过父母,“我自愿签署《创始人竞业限制承诺函》,未来五年内,若主动退出解忧咖啡,名下所有相关知识产权、用户数据、供应链资源,无条件回归公司。”客厅骤然安静。连水族箱里游弋的霓虹灯鱼都仿佛屏住了呼吸。囡囡和搁下叉子,轻声问:“薇薇,你签这个……是不是已经预设了某种可能?”周明远摇摇头,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不。是预设了责任。就像当年您教我绣第一朵牡丹——针脚歪了可以拆,但绸缎不能剪破。解忧咖啡现在就是那块绸缎,而我,得学会用最稳的手腕握针。”易涛宏久久未语。他忽然想起昨夜翻看的江城工商登记信息:解忧咖啡(江城)有限公司,成立日期是周明远十八岁生日当天。注册地址竟是她大学宿舍楼下的快递柜编号——那会儿她连营业执照模板都找不到,硬是把市场监管局官网公告栏爬了一遍,截图打印钉成册子,逐条对照填写。“你那个AB股设计,”他终于开口,“第三条关于‘用户数据权益’的界定,参考的是GdPR第20条,还是国内《个人信息保护法》第45条?”周明远瞳孔微缩——这问题精准得像手术刀切开了她所有伪装。她没回避,坦然道:“两条都参考了。但更关键的是,我们做了用户授权分层:基础功能用默认勾选,但社交裂变、地理位置推送、消费画像生成这三项,必须单独弹窗二次确认。上周内测数据显示,87%用户愿意为‘不被算法喂养’多点一次确认。”易涛宏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有点意思。”“还有个事。”顾采薇忽然倾身向前,天鹅颈弯出一道清冷弧线,“你说要招法务专员——人选定了吗?”“定了。”周明远点头,“江城大学法学院毕业,去年在最高法实习,参与过三起互联网平台数据合规案。她看了我们用户协议后,当场指出十七条风险点,其中五条涉及APP隐私政策表述模糊。”“她叫什么名字?”“陈砚。”“陈砚……”顾采薇念了一遍,忽然看向丈夫,“老易,上个月咱们投的‘云图数据’,法律顾问是不是也姓陈?”易涛宏颔首:“陈砚的父亲,陈恪之教授。上个月还跟我讨论过跨境数据流动的灰色地带。”周明远怔住。她从没提过陈砚的家世——只因对方面试时斩钉截铁说过:“我不靠我爸的名头,但也不回避他的专业积累。你们要的是能撕合同的人,不是背书的花瓶。”囡囡和噗嗤笑出声:“这孩子倒跟你爸一个脾气,藏锋于鞘。”易涛宏却未接话,只静静看着女儿。暮色彻底沉落,窗外陆家嘴的灯火如熔金泼洒,在他镜片上跳动细碎光斑。他忽然问:“明远,如果明天黎芝告诉你,她家里反对继续投资,要撤资;星巴克那边突发家庭变故,资金链断裂;而你刚签完的杭州店合约,被房东临时加价三倍……三件事同一小时发生,你怎么办?”周明远没犹豫:“先给黎芝打视频电话,让她看我手机里存的七份备选供应商报价单;再约星巴克喝咖啡,把我们刚谈妥的‘股权代持+分期注资’方案给他看;至于房东——”她扯了扯嘴角,“我已经让陈砚草拟了《不可抗力补充条款》,就等他签字。”易涛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霜雪消融:“行。我答应你三件事。”周明远屏住呼吸。“第一,下周三我飞江城,以私人身份考察两家店——不提前通知,不亮身份,就当普通顾客。我要看你们晨间开档流程、高峰时段动线设计、甚至收银员对‘今日特调’的介绍话术。”“第二,八百万投资款,分三期到账。首期三百万,签约即付;二期四百万,需满足单月三店营收达标且App dAU突破五万;尾款一百万,等你们完成首份ESG报告——重点写清楚咖啡渣回收率、社区公益课时数、残障员工占比。”“第三……”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女儿耳后那颗小小的痣,“允许你带星巴克来沪城见我。但不是以投资人身份——是以合伙人身份。”周明远心跳如鼓,却听见自己声音异常平稳:“谢谢爸。”“别急着谢。”易涛宏指尖敲了敲茶几,“有个前提——你得先说服你妈。”囡囡和正用小银勺刮着青瓷碟底最后一粒核桃酥碎,闻言抬起眼,笑意温软如春水:“薇薇啊,妈妈问你一句实话。”“您说。”“如果有一天,星巴克成了你的丈夫……”她顿了顿,看女儿瞬间涨红的脸,笑意更深,“解忧咖啡的股权结构,还会维持今天这个样子吗?”周明远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她忽然想起上周六暴雨夜,星巴克冒雨送来三箱云南豆子,裤脚湿透贴在小腿上,却把装豆子的防潮袋举得比头顶还高。那时他头发滴着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薇薇,你尝尝,这批豆子的酸质像不像你上次说的,青柠混着荔枝?”她没回答母亲的问题,只轻轻握住那只曾擦过三十七次玻璃杯的手,声音轻得像叹息:“妈,解忧咖啡从来不是我的。是我们一起长出来的树。根扎在江城,枝桠却想够到上海、北京、深圳……甚至更远的地方。”囡囡和凝视着女儿交叠的手,忽然起身走到钢琴旁。她掀开琴盖,指尖拂过象牙键,一串清澈音符如溪水漫过鹅卵石。弹的是肖邦夜曲op.9 No.2——周明远五岁学琴时,母亲教她的第一支完整曲子。最后一个音符余韵未散,囡囡和转身微笑:“行了,妈妈信你。不过——”她指向玄关处那架斯坦威,“下次星巴克来,得陪我合奏一曲。他要是弹得比我差,投资款得打九折。”笑声在挑高客厅里荡开,惊得水族箱里一条蓝魔鬼倏然摆尾,搅碎一池幽蓝光影。顾采薇忽然开口:“明远,你那份报告里提到‘用户粘性’——具体怎么测的?”“三个维度。”周明远立刻接上,语速轻快起来,“一是复购率:连续三周打卡用户占总活跃用户的42%;二是社交渗透率:38%订单附带朋友圈晒单,平均带来1.7次裂变传播;三是情感锚点:我们做了2000份问卷,76%用户提到‘解忧’二字时,会关联到‘自习时的蓝山香气’或‘失恋那天的海盐焦糖’。”易涛宏点点头:“数据扎实。但有没有想过——当你们开到第十家店,‘蓝山香气’可能变成‘曼特宁苦味’,‘失恋那天’也可能变成‘升职庆功日’?品牌精神如何保持一致性?”周明远从包里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印着咖啡渍形状的暗纹。她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贴着便签:有手绘的门店手账、用户留言截图、甚至一张泛黄的大学社团招新海报——角落印着稚拙的铅笔字:“解忧咖啡,治愈系创业计划(暂定名)”。“这就是答案。”她将本子推过去,“所有店员入职第一课,是读这本‘情绪词典’。里面记录着每家店最常出现的三种情绪场景——江大店是‘考前焦虑’,南湖店是‘考研复试紧张’,而新开的文创园店,是‘自由职业者的孤独感’。菜单会随场景微调:焦虑时推‘冷静萃取’系列,孤独时上‘共感拼盘’……精神不是口号,是每天熬煮的三十克豆子。”顾采薇终于笑了。那笑容像初春冰裂,清冽中透出暖意:“有点意思。比你爸当年并购三家公司时写的PPT有意思。”易涛宏佯怒:“你这丫头,胳膊肘都拐到江城去了。”囡囡和起身去厨房端来一碟新蒸的条头糕,糯米香混着桂花蜜的气息氤氲开来。她将糕点放在周明远手边,忽然压低声音:“其实啊,妈妈偷偷去过江城。”周明远猛地抬头。“上个月,我扮成退休教师,在你们江大店坐了三天。”囡囡和眨眨眼,“看见你凌晨三点还在改App界面,看见星巴克蹲在地上修漏水的咖啡机,看见黎芝抱着三岁侄女,一边喂奶一边核对财务报表……”她声音微哽,“薇薇,妈妈终于明白,为什么你宁愿放弃伯克利的交换名额,也要守着那家小店。”周明远眼眶发热,却倔强地仰起脸:“因为那里有光啊。”“什么光?”“凌晨四点,第一批豆子研磨时,咖啡粉在晨光里飘成金色雾霭的光。”她望着窗外陆家嘴的璀璨灯火,声音轻而坚定,“那光很小,但足够照亮一个人的整个宇宙。”易涛宏久久注视着女儿侧脸。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签下第一份千万级并购协议时,也是这样站在汤臣一品的落地窗前。彼时窗外同样流光溢彩,而他心中所想的,不过是尽快赚够钱,让妻子不必再穿补丁袜子。原来所谓传承,从来不是复制路径,而是让下一代拥有选择宇宙的权利。“行了。”他站起身,整了整西装袖口,“明远,明天开始,你每天晚饭后陪我练一小时围棋。”“啊?”“投资人的基本功——预判十步之后的棋局。”他走向书房,背影挺拔如松,“顺便教你认认,哪些是活棋,哪些是死局。”囡囡和挽住女儿手臂,指尖温暖:“走,帮妈妈插花去。今天刚到的厄瓜多尔玫瑰,刺比你爸的眉毛还硬。”周明远笑着挽住母亲,却在转身刹那,悄悄攥紧了口袋里的手机。屏幕还停留在那个未发送的对话框,光标在【告诉星巴克,我爸答应见他了】几个字后无声闪烁。窗外,黄浦江的夜航船拉响汽笛,悠长鸣响穿越玻璃幕墙,像一声迟到了十八年的祝福。她忽然想起星巴克昨天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一行字:【薇薇,如果人生是一杯浓缩咖啡——苦是必然的,但回甘的甜,得两个人一起等。】此刻她终于懂得,所谓循规蹈矩,从来不是按部就班地走别人铺好的路。而是看清所有规则后,依然敢把咖啡渣埋进土里,等它长出新的枝桠。那枝桠或许歪斜,或许纤细,但正向着无人抵达过的光,拼命伸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