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了大约二十分钟，茶续了一道。顾亦诚才仿佛不经意，将话题引向了其他领域。“现在年轻人创业，选择的赛道很多。”“咖啡，在很多人看来是个传统行业，红海竞争。”顾亦诚放下茶杯...顾采薇指尖在茶几边缘轻轻一叩，声音不高，却像一枚银针落进静水——“所以，你打算让爸爸去江城，不是考察项目，是考察人。”周明远呼吸一顿，睫毛微颤，下意识攥紧了膝上那条浅灰羊绒披肩的流苏。她没料到妈妈会把话剖得这么直、这么准。不是看店，不是看账，是看那个坐在她对面、穿着白衬衫袖口微微卷至小臂、正低头搅动咖啡的男人。窗外，黄浦江上游船的彩灯如碎金浮沉，玻璃幕墙将整条光带折射进客厅，在她脚边蜿蜒成一道晃动的星河。她忽然想起上周三下午，星巴克在解忧咖啡·南湖店后巷等她，手里拎着两杯手冲，衣角沾了点雨水洇开的深色水痕。他说：“明远，你爸要是真来，别让他看见我凌晨三点还在改供应链SoP。”她当时笑他矫情，现在才懂——那是怕被看穿底色：一个连PPT配色都要反复调七版的法学生，凭什么能扛起一家连锁咖啡的运营脊梁？“不是……”她开口，嗓音比预想中干涩，“不是只考察他。”囡囡和正用银叉叉起一颗车厘子，闻言抬眼，唇角弯起一道极淡的弧：“哦？那还要考察谁？”周明远垂眸，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手机壳边缘——那上面印着解忧咖啡初代Logo，一只歪头啄咖啡豆的小麻雀，是星巴克熬夜手绘的。“还有黎芝。她在法学院做合规研究，最近帮我们梳理了所有加盟条款的灰色地带；还有阿哲，管技术外包的，老家在成都，为了赶App内测进度，连续两周睡在南湖路店阁楼……”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但爸爸，最该被看见的，其实是他们怎么把‘不可能’变成‘试过了’。”顾采薇终于放下交叠的双手，身体前倾半寸。这个动作像拉开一张弓，空气骤然绷紧。“比如？”“比如上个月暴雨，物流瘫痪三天。黎芝连夜联系了六家本地生鲜供应商，把冷链车改成保温箱，用‘咖啡+鲜果’组合套餐临时替代原定SKU；阿哲通宵重写了订单系统，让顾客下单时自动提示‘配送延迟，赠手写感谢卡一张’——结果那周复购率涨了12%。”她语速加快，眼尾泛起薄红，“星巴克更绝，他翻遍近十年沪城气象局数据，发现梅雨季客流量峰值总在周三下午三点到四点，就推了‘青梅拿铁+手作书签’限定款，成本压到8.3元，售价22元，单店日销破百杯……爸爸，这不是运气，是他们把每一块砖都量过尺寸，再亲手垒上去的。”易涛宏一直没说话，此刻却突然开口：“那栋楼，承重墙在哪？”满室寂静。囡囡和搁下银叉，翡翠簪子在顶灯光下闪过一点幽绿。周明远怔住。她听懂了。爸爸问的不是建筑结构，是团队里谁在承担真正的重量——当风暴来时，谁的肩膀最先塌陷，谁的脊梁最先弯曲？“是星巴克。”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地板，“他负责所有决策底线。比如上周供应商要求预付全款，他查到对方征信有瑕疵，当场否决，转头自己垫了十五万周转；比如黎芝提议砍掉三成SKU精简菜单，他算完坪效模型，坚持保留十二款基础款，因为‘学生党需要确定性’……”她喉头微动，“他从不替别人做选择，但永远在所有人选完之后，把最重的那块石头扛上肩。”顾采薇沉默良久，忽然问：“他父母知道吗？”“知道。”周明远答得很快，“他爸是退伍军人，在社区服务中心管调解；他妈是小学语文老师，去年退休。他们……每周六视频，他爸教他打太极拳，他妈给他念《世说新语》。”她指尖蜷起，“上个月我妈来店里，看到他蹲在仓库教保洁阿姨用Excel统计耗材，我妈回去就说——‘这孩子眼里有活，心里有秤’。”易涛宏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笑：“呵，倒是比我当年强。”他摘下眼镜，用丝巾慢条斯理擦拭镜片，“你妈当年追我的时候，可没敢带我去她爸的律所实习。”囡囡和噗嗤笑出声，用筷子尖点点丈夫碗沿：“老顾，你醋坛子打翻啦？”顾采薇没笑。她盯着女儿泛红的耳尖，目光像X光扫过所有伪装。半晌，她端起青瓷盏，吹开浮沫，啜饮一口已凉透的碧螺春。“所以，你真正想问我的，不是投不投资，是——”她顿了顿，茶汤映出她清晰的瞳孔，“我信不信，你选的人，能把这条路走稳？”周明远眼眶倏地发热。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原来绕了这么大一圈，所有数据、股权、估值、对赌条款，都不过是糖衣——她真正想递出去的，是一颗被反复擦拭、直到棱角发亮的心。“信。”顾采薇说。这两个字砸下来，比八百万更沉。囡囡和忽然起身，从博古架底层取出一个紫檀木匣。匣盖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铜质印章，印面阴刻“循规蹈矩”四字，边款是蝇头小楷：“癸卯年秋，为薇薇周岁所制”。她将印章推至周明远面前，指尖抚过冰凉印身：“你爸说，这四个字，前半句是规矩，后半句是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没有矩，方圆也立不住。”易涛宏接话，语气罕见地温和：“下周二，我飞江城。不带助理，不约饭局，就穿件旧衬衫，去你们店坐半天。”他看向女儿，“你不用安排，我点杯美式，看你们怎么招呼客人，怎么处理投诉，怎么给新员工培训……尤其——”他目光转向周明远，“看星巴克怎么擦咖啡机。”周明远猛地抬头，撞进父亲眼中。那里没有审视，没有试探，只有一片深海般的平静，和深海之下暗涌的潮信。“对了，”顾采薇忽然翻开报告末页，笔尖在“APP用户日均停留时长”旁画了个圈，“这个数据，为什么比行业均值高47%？”周明远松了口气，立刻接上：“因为星巴克设计了‘故事兑换’机制——顾客每消费满29元，就能在App里解锁一段店主手写的江城老街巷故事。上个月最受欢迎的是《梧桐影里的裁缝铺》，讲三十年前石桥路一位老师傅，用咖啡渣染布做围裙……”她笑着补充，“其实故事都是他编的，但上周真有位白发奶奶来找我们，说她公公就是那位裁缝。”顾采薇笔尖悬停，忽然问：“他编故事的时候，会想起你吗？”周明远脸腾地烧起来。囡囡和笑着往她碗里夹了块桂花糖藕：“傻丫头，你爸这是在问——你在他心里，是不是也成了他愿意认真编故事的人？”窗外，陆家嘴最后一班观光电梯缓缓上升，光轨划破夜空。周明远望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又望向倒影里父母相握的手。她忽然明白，所谓重生，从来不是回到过去重写剧本；而是终于有勇气，把真实心跳的声音，坦荡地放进别人的耳朵里。“会的。”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种子落进沃土，“他每次改完故事，都会先发给我看。”易涛宏点点头，仿佛这个答案早已刻在他心上。他起身走向落地窗，背影融入璀璨江景：“明天起，让星巴克准备一份《风险应对沙盘推演》，重点写三件事——极端天气下的供应链断链预案、核心成员离职的过渡方案、以及……”他回头，目光如炬，“如果某天，投资人要求他放弃对产品标准的最终决定权，他会怎么做？”周明远郑重点头。她知道，这不再是考题。是授勋。囡囡和捧来一碟刚蒸好的沈大成条头糕，甜香氤氲中，她轻声说：“薇薇啊，妈妈记得你小学三年级时，把全班同学的铅笔盒都画上了小熊图案。那时我就想，这孩子心里装着整个世界的光，可惜没人教她怎么把光聚成火把。”她指尖点了点女儿手背，“现在，火把有了，持火把的人也有了。”周明远低头咬了一口条头糕，软糯清甜在舌尖化开。她想起星巴克总爱说的一句话：“商业不是修长城，是搭桥——桥墩要深扎进土里，桥面要让所有人走得稳。”原来最深的根，早就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扎进了江城潮湿的泥土里。她掏出手机，指尖在对话框停顿三秒，终于敲下：【明天开始，桥墩验收组抵达江城。请准备好你的最厚笔记本，和……】发送键按下前，她删掉后半句，重新输入：【请准备好你的最厚笔记本。】屏幕幽光照亮她含笑的眼。窗外，黄浦江的潮水正无声漫过堤岸，一遍遍冲刷着岸边的礁石——而礁石静默，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