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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3章 提前布局
    看完信息,“Yid”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前世听过太多版本,有的说他们控制着美联储,有的说他们操纵了两次世界大战,还有的说好莱坞和硅谷都是他们的宣传机器。真真假假混在一起,说到最后...西宁的雪下得细密而执拗,像一层灰白的薄纱,无声裹住整座城。熊改革把最后几份文件塞进防水背包时,窗外天色已近黄昏,远处祁连山的轮廓在铅灰色云层下渐渐模糊。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被体温焐热的车票——明天一早,K981次,西宁至北京西。背包侧袋里还躺着那个磨毛了边的信封,纸张早已不复初见时的脆硬,边缘被反复摩挲得泛出柔润的油光。他没再打开,只是指尖在封口处停顿了一瞬,仿佛触到了父亲留在凉山泥路上的脚印,也触到了古宗列拍在他肩头的那只手的余温。门被轻轻推开,才让站在门口,肩头落着未化的雪粒,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迅速消散。他没戴帽子,头发被高原的风刮得凌乱,脸上冻出两团高原红,手里却稳稳托着一只搪瓷缸,缸沿磕掉了一小块釉,露出底下暗青的铁色。“熊队长,喝口热的。”他声音低沉,带着藏语腔调的汉语,却不生硬,像冻土裂开后渗出的第一股温泉水。熊改革接过缸子,一股浓烈的酥油茶香撞进鼻腔,混着青稞面烘烤过的微焦气息。他吹了吹浮在表面的油花,啜了一口——滚烫、咸香、厚重,油脂在舌尖化开时带着一种近乎粗粝的暖意,从喉咙一路烧到胃底,驱散了盘踞在四肢百骸里的高原寒气。“你们今天巡逻,发现新点?”熊改革问,目光落在才让沾着泥点的靴子上。才让点点头,没坐,就站在门边,两手搭在膝头,像一株刚从冻土里拔出来的红柳。“西北河谷,两处。挖得浅,没机器,就两个人,用的是那种带钻头的手提电镐。”他比划了一下,“不是前头那帮人的路数。”熊改革眼神一凝:“新来的?”“嗯。”才让抬眼,瞳仁黑得发亮,映着窗缝漏进来的天光,“一个本地人,玛多来的;一个……听口音,像是川西那边的。我们问话,那人躲着不答,只说‘找金砂,不伤草’。玛多人倒老实,说家里孩子病了,缺钱买药。”熊改革没说话,只慢慢搅动着缸里的茶。酥油在热力作用下彻底融化,油星在深褐色的茶汤里缓缓旋转,像微型的星系。他忽然想起扎青乡格桑老师说过的话:“外面的世界很大。”可对玛多那个冻得手指裂口、连藏药都买不起的牧民来说,世界可能只有病床上抽搐的孩子,和眼前这一捧能换回几片药的、混着泥沙的金粉。“他们没走远。”才让又说,语气平静得像陈述天气,“我让达杰跟着,远远看着。达杰说,那人夜里还用电筒照水,照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找什么。”熊改革放下搪瓷缸,金属与木桌相碰,发出一声轻响。“找什么?”“找水脉。”才让吐出四个字,目光沉静,“老辈人讲,金砂随活水走,死水潭子里淘不出真金。他们找的不是露头矿,是暗流。暗流底下,才有大矿脉。”熊改革的心猛地一沉。约古宗列曲支流……那正是微型水电站预设的3号勘测点所在!那里地表水流平缓,但地下暗河网络复杂,若真被这伙人盯上,在关键水文节点附近大规模掘进,极可能破坏整个区域的水文地质结构——电站的取水口、压力管道、甚至未来保护站的水源,都将面临不可逆的风险。这不是零星盗采,是精准勘探。背后有懂行的人。他抬头看向才让:“达杰还在那儿?”“在。我让他天亮前回来。”才让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熊队长……我们巡护队,现在算不算‘正式’的?”熊改革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才让是在问:有没有执法权?能不能强行驱离?能不能扣留设备?“名义上,还是预备期。”熊改革回答得很实诚,“合同写着,试用期八个月,考核通过才能签正式编制。但现在,你们穿着基金会发的制服,配着GPS定位仪和对讲机,巡逻日志要交到保护区管理局备案。你们在做的,就是正式巡护员该做的事。”才让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自嘲,只有一种被承认后的踏实。“那……明天达杰回来,我们几个商量个章程。”他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雪,“您放心,人不会丢,水不会乱挖。只是……”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说了出来,“那俩人,一个为娃,一个为药。我们堵得住路,堵不住命。”熊改革看着他走出门,身影很快被门外飘落的雪幕吞没。他重新拿起搪瓷缸,茶已微凉,但那股醇厚的暖意却固执地留在身体深处。他忽然明白了古宗列那句“高原之上,人心如冰川”的真正分量——冰川看似坚硬不可摧,可最深的裂隙,往往始于最细微的温差变化;而真正的暖意,从来不是靠蛮力去融化,而是找到那道缝隙,让光和热,自己照进去。第二天清晨,熊改革没坐火车。他拨通了多吉的电话,声音在西宁清冽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多吉哥,帮我联系玛多县卫健局,还有州里最好的儿科医生。再请他们,替我给玛多县档案馆打个招呼,查一查近三年,有没有叫‘才让’的牧民,他的孩子,是不是在县医院住过院。”多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随即低笑一声:“熊队,你这‘造血’的法子……越来越像你爸了。”挂断电话,熊改革走出保护站简陋的铁皮大门。雪停了,阳光刺破云层,泼洒在银白的大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才让和达杰正带着几个队员在空地上整理巡逻装备,看见他,齐刷刷立正。风吹起他们崭新的墨绿色制服下摆,露出里面同样簇新的棉裤和厚实的羊毛袜——那是基金会统一配发的,鞋面上还沾着昨夜巡逻带回来的、半干的黑色草甸泥。熊改革没说话,只是走到才让身边,从自己背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包,递过去。才让有些茫然地接住。纸包不大,沉甸甸的,透出些微的药味。“给玛多人的。”熊改革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风声,“三副藏药,治肺寒咳喘的。还有……”他顿了顿,从另一只口袋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塞进才让手里,“两千块钱。基金会‘应急医疗援助’专项资金,专款专用。让他先带孩子看病,账,回头补全。”才让的手指紧紧攥着信封,指节泛白。他没看钱数,只盯着熊改革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施舍,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严苛的平静,像高原湖泊在晴空下的水面,深不见底,却映得出所有真实的倒影。“熊队长……”他嗓子有些哑。“记住,才让。”熊改革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却像钉子一样凿进才让耳中,“我们给的不是恩惠,是规矩。今天给他治病的钱,明天,他得用自己的手,把那两台电镐从河滩上搬出来,交到保护站。病好了,规矩就得立住。这才是‘正式’的开始。”才让深深吸了一口气,高原稀薄的空气灌满胸腔,带着冰雪消融后泥土与青草混合的清冽。他用力点头,将牛皮纸包和信封一起,仔细地、郑重地,塞进了自己制服左胸内袋——那个位置,心脏跳动的地方。熊改革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越野车。车顶的卫星天线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点锐利的银光。他拉开驾驶座车门,却没有立刻坐进去,而是仰起头,久久凝望着远处巍峨的巴颜喀拉山主峰。雪线之下,苍黑的岩石裸露着,如同大地坚韧的骨骼;雪线之上,终年不化的积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纯净得不染尘埃。他忽然想起大满那晚在BJ视频里说的话:“怎么让那些投入,七年后,十年后还能自己运转下去?”答案不在图纸上,不在预算表里,不在冰冷的条款中。答案就在这里——在才让胸前那个鼓胀的信封里,在达杰悄悄跟在盗采者身后踩出的脚印里,在格桑老师指着新校舍地基对小女孩说“图书馆里会有飞机的书”时,那眼中闪烁的、比雪光更亮的光里。根扎下去,不是靠水泥和钢筋,而是靠一个个具体的人,在具体的困境里,被看见,被尊重,被赋予选择另一条路的力气和尊严。他坐进驾驶室,引擎低吼着启动,震得车身微微发颤。后视镜里,才让和队员们已列好队,向他敬礼。墨绿色的制服在高原的强光下,像一排沉默而挺拔的松树。车子驶离保护站,碾过薄雪覆盖的冻土,朝着西宁的方向平稳前行。熊改革没有回头。他知道,那排松树会一直站在那里,守着约古宗列曲奔涌不息的河水,守着扎青乡孩子们奔跑的笑声,守着可可西里深处藏羚羊群掠过月光的银色身影。而他自己,正驶向另一个战场——北京。那里没有冻土和风雪,却有更精密的计算、更漫长的谈判、更需要耐心去等待的“裂隙”。车窗外,雪后的天空蓝得令人心颤,澄澈得没有一丝杂质。熊改革摸了摸口袋里的信封,那张泛黄的纸条仿佛还带着父亲手掌的温度。他轻轻念出那行字,声音被引擎的轰鸣吞没,却在心底激起无声的回响:“高原之下,人心如冰川,看似坚固,实有裂隙。找这道裂隙,阳光自能照入。”车轮滚滚,载着他,载着三江源的雪光与心跳,载着一百八十八万预算背后沉甸甸的承诺,驶向北方。前方,是四合院里永远温着的那碗炸酱面,是古宗列在书房灯下伏案的侧影,是苏娣寒在黄河基金会总部墙上,用红笔圈出的一个个亟待点亮的坐标。根,正在扎下。光,已然照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