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终映
何雨鑫靠在沙发靠背上,把人事那摊事简单说了几句。“重工这边,老秦拟了合伙人名单,首批十一人。精工那边,老徐点了头,下个月小赵正式主持研发。”龚雪听着,手里的报告翻过一页。“张远...十月的雪落在三江源,不是轻柔的飘落,而是带着高原特有的凛冽,被风卷成细碎的白刃,割在脸上生疼。熊改革站在保护站刚封顶的彩钢板房顶上,脚下踩着未干的防水涂层,冷气顺着胶鞋缝隙往上钻。他没戴手套,手指冻得发木,却执意用指尖反复摩挲一块新焊的钢梁接缝——那里有道细微的焊渣凸起,像一道不肯愈合的旧伤疤。他掏出随身的小锉刀,一下,两下,耐心地磨平它。风太大,锉下的铁屑刚扬起就被吹散,可那道缝,终究被抚平了。底下传来吆喝声,才让带着人往临时库房搬柴油发电机。那台机器重达八百公斤,七个人抬,肩膀压得往下沉,脚步踩进积雪里,发出闷响。才让脖子上还系着那条洗得泛白的蓝布围巾,是去年熊改革第一次来时送的,如今边角磨出了毛边,他却再没换过。见熊改革在屋顶,才让仰起脸,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迅速消散:“熊队长!电焊师傅说,明天能装避雷针!”“装。”熊改革应了一声,声音被风撕扯得有些哑,“避雷针底座,用双螺栓加固,加防松垫片。”“记住了!”才让咧嘴一笑,露出被酥油茶染得微黄的牙齿,那笑容在高原晒得黝黑的脸上,像一道突然裂开的暖光。熊改革跳下屋顶,靴子陷进雪里半尺。他没急着回屋,而是绕到保护站南侧——那里正用红砖垒起一个小小的平台,上面已经架好了两根粗壮的水泥电线杆,顶端焊着铁制横担。这是微型水电站引来的第一条正式输电线路,从三公里外的河湾电站直通保护站,线缆是黄河新能源特供的耐寒交联聚乙烯绝缘铝芯电缆,比平原上用的粗了一圈。线缆尚未通电,但已绷得笔直,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像一根紧绷的弓弦,蓄着无声的力。“少吉!”熊改革喊了一声。多吉从发电机旁直起身,拍掉手上的灰:“在!”“下午两点,带巡护队去下游三号点位巡查,重点看电缆沟回填情况。雪化了,别让泥水泡了线管。”“好嘞!”多吉答应得干脆,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问:“熊队,听说……学校那边,今天运来了第一车课桌?”熊改革点点头:“今早到的,一百二十套,全实木,带可调节高度的。格桑老师领着孩子们在操场排队,一个一个摸过去,跟摸自家牛犊似的。”多吉笑了,眼角堆起深深的褶子:“那孩子心里,课桌比牦牛还金贵呢。”话音未落,一阵突兀的引擎轰鸣由远及近,撕破高原的寂静。不是摩托车那种尖利的嘶吼,而是低沉、浑厚、带着金属共鸣的震动感。众人齐刷刷抬头,只见一辆墨绿色的越野车劈开雪雾,沿着刚刚碾出的土路疾驰而来,车顶架着硕大的卫星通讯天线,车身侧面印着“黄河基金会”和一只展翅的鹰徽,漆面崭新,连一点泥点都寻不见。车轮卷起的雪沫在空中划出两道凌厉的弧线,稳稳停在保护站门口,溅起的雪粉扑了才让一脸。车门推开,下来的人穿着剪裁合体的藏青色呢子大衣,领口露出一截素净的羊绒围巾,脚下一双高帮皮靴纤尘不染。他摘下墨镜,露出一张清癯而沉静的脸,鼻梁高挺,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熊改革身上,唇角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爸。”熊改革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冰面,瞬间击穿了所有喧嚣。古宗列没应声,只是上前一步,伸出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手,用力按在熊改革冻得发红的左肩上。那手掌滚烫,隔着厚厚的抓绒衣和冲锋衣,一股灼热的暖流直抵骨髓。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目光缓缓掠过才让等人身上崭新的巡护服、远处正在浇筑的水电站基础、还有那两根沉默矗立的电线杆,最终,视线长久地停驻在熊改革那件磨得发亮、袖口绽着几道细小裂口的旧冲锋衣上。“这件衣服,”古宗列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呼啸的风雪,“你爷爷当年在喀喇昆仑,也穿过一件差不多的。补丁摞补丁,洗得发白,扛子弹的次数,比你这年纪加起来还多。”熊改革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挺直了脊背。古宗列松开手,从大衣内袋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你奶奶让捎的。她说,有些话,当面讲,比电话里重。”熊改革接过信封,入手微沉。他没拆,只是紧紧攥在掌心,仿佛攥着一团尚存余温的火种。古宗列没再看他,径直走向那两根电线杆,伸手在冰冷的水泥基座上拂过,动作轻缓,像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他的指尖沾上灰尘,却毫不在意。“混凝土标号够不够?钢筋直径多少?锚固深度验算过没有?”他问多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多吉立刻立正,语速飞快地报出一串精确数据,连掺入的抗冻剂比例都分毫不差。古宗列听着,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电线杆,投向更远处——那条蜿蜒向黄河正源的、被白雪覆盖的古老河道。“根扎得深,风才吹不倒。”他忽然念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却像一声惊雷,在熊改革耳畔炸开。中午,保护站唯一的活动室兼会议室里,炭火烧得正旺,铁皮炉盖被烤得通红。古宗列坐在长条桌主位,面前摊开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三江源生态保护与社区发展综合实施方案》。那是熊改革熬了无数个通宵,在高原反应导致的剧烈头痛中,一笔一划写就的。方案首页,打印着基金会鲜红的公章,第二页,是QH省环保厅的联合批复意见,第三页,是玛多县扶贫办的会签栏,密密麻麻盖着七八枚不同颜色、不同形状的印章,像一枚枚沉甸甸的诺言。古宗列的手指在那些印章上缓慢移动,最终停在最末一页的签名处——熊改革的名字旁边,紧挨着的是多吉、才让、还有三位当地牧民代表用藏文签下的名字。那三个藏文字迹歪斜稚拙,却透着一股倔强的生命力。“才让,”古宗列抬起头,看向坐在角落、局促得手脚不知往哪儿放的汉子,“你签这个字的时候,想过什么?”才让猛地抬头,黝黑的脸上掠过一丝慌乱,嘴唇翕动了几下,才用生硬的汉语挤出几个字:“想……想儿子能念书。想……草场别再烂。”古宗列没再追问,只将那份方案轻轻推到熊改革面前,抽出一支黑色签字笔,笔尖悬停在方案末尾的“执行负责人”一栏上方。他没写自己的名字,而是用笔尖点了点熊改革的名字,又点了点才让的方向,最后,笔尖缓缓向下,停在了那三个歪斜的藏文签名旁边。“签。”古宗列说,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磐石砸进静水,“你的名字,他的名字,他们的名字,一起。”熊改革拿起笔,笔尖在纸上悬停片刻,墨水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浓黑。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里混杂着炭火的暖意、酥油茶的醇香、还有窗外无边无际的雪野清冽。笔尖落下,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他将笔递给才让。才让双手捧着笔,笨拙得如同第一次握犁铧,笔尖在纸上颤抖着,划出一道歪斜而坚定的墨线。那线条不够流畅,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力量,深深嵌入纸张纤维,像一道新生的血脉,连接着山峦与平原,连接着过去与未来。当天傍晚,熊改革陪古宗列在保护站后的小山坡上散步。夕阳正以一种惊心动魄的速度沉入远方的雪峰,将整片天地染成一片辉煌而苍凉的金红。风势稍歇,空气澄澈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爸,”熊改革望着那轮即将隐没的巨大金轮,声音有些沙哑,“您这次来,不只是送信吧?”古宗列没看儿子,目光追随着最后一抹余晖,直到它彻底沉入山脊的阴影。“基金会那边,”他开口,声音平缓,“批了新一批物资,包括三百套高原学生冬装、五十台便携式超声波驱鼠器——专治鼠害,保护站和学校的粮仓都用得上——还有……”他顿了顿,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U盘,塞进熊改革手里,“‘黄河云’教育平台的离线版,预装了三千小时课程,从小学一年级到初中三年级,汉藏双语,全部加密。服务器就放在西宁,你们这的卫星链路,能随时同步更新。”熊改革攥紧U盘,金属外壳硌着掌心,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感。“还有,”古宗列终于侧过脸,目光如炬,映着天边最后的霞光,“你奶奶让我告诉你,教育的事,她亲自盯着。下周,第一批十名‘黄河励志班’的师范生,会从北京师范大学毕业,直接空降扎青乡小学实习。带队的,是北师大教育学院副院长,你奶奶的老同学。”熊改革怔住了,喉咙像是被那晚的酥油茶梗住,一时竟说不出话。古宗列转过身,迎着渐起的寒风,目光投向更远的地方——那里,扎青乡的方向,几点微弱的灯火已在暮色中悄然亮起,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星子,微小,却执拗地燃烧着。“改革,”古宗列的声音低沉下去,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凿子,在高原的寂静里刻下印记,“你看那灯火。它不单是光,是路,是锚,是人心里头,怎么也灭不了的一把火。我们这些在岸上的人,能做的,不过是把柴火备足,把风挡住,让它烧得久一点,再久一点。”他抬起手,指向那片灯火深处:“而点火的人,是你,是才让,是格桑老师,是那些冻得鼻涕直流、还要踮着脚扒在窗台上看新课桌的孩子。火种在他们手里,根,就在他们脚下。”夜风骤然猛烈,卷起地上的积雪,打着旋儿扑向两人。古宗列的大衣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无声的旗帜。他不再言语,只是静静伫立,身影与身后巍峨的雪山轮廓渐渐融为一体,仿佛他本就是这方土地上,一尊沉默而亘古的界碑。熊改革站在父亲身旁,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只攥着U盘的手,连同那只捏着信封的手,一起,更深地插进了裤兜。掌心里,U盘的棱角与信封的薄脆形成两种截然不同的触感,一种是沉甸甸的托付,一种是温热的叮咛。他仰起头,望向星空。高原的夜空,从未如此浩瀚,如此清澈。亿万星辰悬于头顶,仿佛垂手可摘,又遥不可及。它们的光芒穿越了漫长的时间与空间,此刻,正无声地洒落在这片被风雪覆盖的古老土地上,落在保护站的彩钢板屋顶上,落在才让们新发的巡护服肩章上,落在扎青乡小学那扇刚刚擦净的玻璃窗上,也落在熊改革冻得发红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转瞬即逝的冰晶。他忽然想起出发前夜,四十七号院里,古宗列在院中给石榴树浇水时说的话:“没些事等不起。”那时他以为父亲说的是建校、修路、设站。此刻他才真正明白,等不起的,从来不是砖瓦水泥,而是人心深处那一簇火苗燃起的时机;是才让们放下猎枪、拿起对讲机的决断;是格桑老师在冻土上,用冻僵的手指,在教案本上写下的第一个字;是那个冻得鼻涕直流的小女孩,在新课桌前,仰起小脸说出的那句“我要开飞机”。火种已播,根脉已种。风雪依旧在天地间呼啸,可熊改革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不同了。那不同,并非来自头顶璀璨的星河,而是源于脚下这片被雪覆盖、却在冻土之下,正悄然涌动着汩汩暖流的,广袤而沉默的大地。他慢慢呼出一口白气,那团温热的气息在冷冽的空气中迅速弥散,最终,消融于无边无际的、亘古的寂静与星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