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港。
天穹低垂，铅云压海，浪打礁石。
码头尽头，停泊着一艘破船，帆布漆黑，绘着骷髅图案，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海风腥咸，混杂着一股甜腻香气。
香气是从破船上飘来的。
船头甲板上，一胖一瘦两道身影负手而立。
胖者满脸横肉，眼神却透着视苍生如草芥的漠然；瘦者面如枯骨，双眼深陷，周身萦绕着阴冷的煞气。
赏善罚恶二使，张三，李四。
三十年一开花，三十年一结果。
侠客行世界中，两人每隔十年现身中原，向各大门派掌门分发‘赏善罚恶令’。
接令者，必须去侠客岛喝腊八粥，从此一去不回；拒令者，满门诛绝，鸡犬不留！
哪怕是少林、武当这样的泰山北斗，面对这两块铜牌，也只能乖乖把掌门送去‘送死’。
他们是真正的武林收割者！
“真他娘的邪门。”
人群里，有人啐了一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动了两尊瘟神。
码头上已经躺了几十具尸体。
有的像是被开水烫熟的大虾，浑身通红，皮肤溃烂流脓；有的则是七窍流血，经脉尽断，死状扭曲。他们身上没有伤口，唯一的共同点是——嘴角都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粥渍。
那是《止戈》更新后，侠客行副本被称为“死亡通知单”的腊八粥。
也是进入“侠客岛”副本的入口方式。
“这粥……真就没人喝得下去？”
说话的是个光头壮汉，Id叫“不动如山”。
他身上套着一套重甲，每走一步，码头的木板便呻吟一声。
他是天榜排名前五十的高手，一身横练功夫早就到了一流武者境，也就是玩家口中的“血牛”。
“老铁，别冲动啊。”旁边的队友拽了他一把，“前面一个一流武者的，喝了一口就自燃了，连骨灰都没剩下。”
“那是他身板脆。”不动如山推开队友，牛眼里满是贪婪，“富贵险中求。攻略上都说了，只要接了令，喝了粥，就能上侠客岛学绝世神功。老子这《金钟罩》卡在瓶颈三个月了，再不拼一把，以后怎么跟后面那群变态争？”
“一群废物。”
张三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讥讽道：“这便是所谓的异人天骄？连一碗粥都受不住，还妄想去侠客岛参悟神功？”
李四冷哼一声：“这一代武林，真是没落了。走，收拾东西，返航吧。”
“等等！我来试试！”
看到来人后，原本寂静的玩家，重新燃起了一点希望的火苗。
“是天榜排名第四十七的‘不动如山’！”
“这可是把《金钟罩》练到大圆满的狠人，据说连红衣大炮正面轰击都伤不了他分毫。”
“他终于赶来了。”
“他应该可以吧？！”
不动如山大步上前，走到船下。
“又是来送死的？”
张三瞥了壮汉一眼，随意地从身后还在沸腾的铜鼎中舀起一碗粥，粥液呈现出深红色，仿佛凝固的岩浆，冒着热气。
张三手腕一抖，一碗腊八粥轻飘飘地落在不动如山面前，连滴汤水都没洒出来。
“喝了它，不死，便上船。”张三打了个哈欠，抠了抠鼻孔。
不动如山拿着腊八粥，目光冷凝，运起全身内力。
皮肤变成古铜色，隐隐有金石撞击之声传出。
他端起碗，仰头，一饮而尽。
一息。
两息。
三息。
全场静默，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突然。
不动如山丢掉了碗。
他双手兀然掐住自己脖子，古铜色的脸在一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紧接着又变成了诡异的赤红。
“呃……啊！！！”
凄厉的惨叫声撕裂了港口的沉闷。
只见他那引以为傲的古铜色皮肤下，仿佛有无数条火蛇在乱窜。皮肉开始鼓胀、透明，甚至能看到里面的血管在瞬间沸腾、爆裂。
嗤嗤——噗！
一股赤焰竟然从他的口鼻、耳孔中喷涌而出！
那不是凡火，而是体内五脏六腑无法承受庞大药力，被瞬间引燃的生命之火。
这个全服顶尖的横练宗师，就像是一块扔进强酸里的肥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了。
重甲砸地，里面流出一摊红白相间的脓水，还在滋滋冒着热气。
连复活白光都没有亮起。
显然，这腊八粥不仅毁肉身，更伤神魂，系统判定为彻底死亡，短时间内无法重塑躯体。
风吹过。
码头上，风吹过。
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哗啦，哗啦。
船头上，一直没说话的瘦高个李四，冷哼一声。
“这便是如今所谓的‘武林天骄’？”
李四的声音低沉，目光扫过岸上噤若寒蝉的玩家，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厌恶。
“根骨稀松，心性更是下下之选。”张三摇了摇头，那身肥肉随着他的动作一阵乱颤，“看来这一甲子，中原武林是彻底废了。这腊八粥，怕是喂猪都比喂他们强。”
“罢了，走吧。”李四转身，那动作透着一股决绝，“岛主还在等候，没必要为了这些蝼蚁浪费时间。”
“二位尊使！再……再给个机会！”岸上有公会会长硬着头皮喊道。
“机会？”张三停下脚步，回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给了你们机会，你们不中用啊。”
说罢，他抬手就要去解缆绳。
高高在上，视数十万玩家如草芥的傲慢，让所有人心里都憋着一股火，却又混杂着深深的无力感。
这就是2.0版本的高阶Npc吗？
简直让人绝望。
就在这时。
人群“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一名白衣男走来。
他走到码头边缘，并未像其他人那样对这两位凶名赫赫的赏善罚恶使行礼，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他的目光，越过了张三，越过了李四，死死钉在了甲板两口巨大的铜鼎上。
“阁下是……”张三皱眉，本能地想要呵斥，但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咽了下去。
有玩家定睛一看，见此人身后长枪与容貌后，惊呼：
“是武圣！”
“渊神来了！这下有好戏看了！”
“这两个Npc再牛逼，能牛逼过我武圣顾渊？”
顾渊没理会周围的哗然。
他选择《侠客行》这个副本，原因很简单。
因为这个副本是目前最强的副本。
顾渊走到船下，停住脚步。
海风吹起他的衣摆，显得有些单薄。
船上的张三和李四，在顾渊出现的瞬间，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陡然凝固了。
高手。
而且是那种看不透深浅的怪物。
张三一双眯眯眼猛地睁开，原本浑浊的眼珠子里精光乍现。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年轻人体内，似乎蛰伏着一头太古凶兽。
看似并不魁梧的躯壳下，蕴含着足以将这艘船、甚至这片海都掀翻的力量。
“在下赏善使张三。”张三收起了刚才的轻慢，双手抱拳，微微躬身，“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顾渊。”
简单的两个字，没有前缀，没有封号。
但这就够了。
人的名，树的影。
“原来是顾武圣。”一直冷着脸的李四也转过身来，微微颔首，神色凝重中带着几分客气，“久仰大名。既是武圣当面，这登船的规矩……”
半年来，他们也知晓当今武林情况，知晓这名武圣的辉煌战绩。
虽然在他们眼里，他们俩师父也能办到，但明面上的尊重是必须的。
他也确实符合侠客岛的上岛资格。
“我知道。”顾渊打断了他。
他不想寒暄。他现在听到别人说话都觉得是在消耗他的卡路里。
张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手腕一翻，从铜鼎里盛了一碗粥。这一次，他没有随手乱扔，而是用内力托着，平平稳稳地递到了顾渊面前。
“这腊八粥乃是家师……”
“太少了。”
“什……什么？”张三端着碗的手僵在半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我说，碗太小。”
“我要那一桶。”
张三、李四、众玩家：“……”
几万名玩家张大了嘴巴，怀疑自己听错了。
一碗就能把天榜大佬融化成脓水，你要那一桶？
大哥，你是来打副本的还是来搞吃播的？
张三和李四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荒谬。
“镇武王，这玩笑开不得。”李四皱眉道，“这药力刚猛霸道，寻常宗师喝一碗已是极限，若是……”
轰——！
没有任何征兆。
顾渊抬起右手，对着虚空一抓。
重达千斤、被铁链固定在甲板上的青铜巨鼎，突然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崩！崩！崩！
几根儿臂粗的铁链瞬间崩断。
滚烫无比的铜鼎，被硬生生拽了过去，呼啸着飞过十几米的距离，稳稳地落在了顾渊的手里。
滋滋滋——
顾渊也不管二使那一脸吃了死苍蝇的表情。
双手举起比他还大的铜鼎，仰头，张嘴。
咕咚。
红得发黑、粘稠得像岩浆一样的剧毒粥液，化作一道暗红色的瀑布，对着他的喉咙倾泻而下。
玩家们疯了。
“卧槽！直接吹瓶？不对，吹鼎？”
“这特么是碳基生物能干出的事儿？”
“我看着都觉得嗓子疼……”
张三的手还在微微颤抖，那碗递出去的粥显得无比尴尬。
他行遍天下这么多年，见过狂的，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
这可是断肠草啊！
是一头大象喝一口都能烂穿肠子的剧毒啊！
咕咚，咕咚，咕咚。
顾渊喝得很快。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足以毒杀一城百姓的药量，就这样如长鲸吸水般没入了他的腹中。
十息。
仅仅十息。
当的一声巨响。
顾渊随手将空空如也的铜鼎扔在地上。
坚硬的码头石板被砸出了一个大坑，铜鼎已经有些变形，上面还残留着几滴液体。
顾渊抹了一把嘴角。
“呼……”
他吐出一口热气。
气刚一出口，就化作了一道白箭，射在地面上，烫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小洞。
他闭上眼，感受着体内的情况。
庞大得足以撑爆十个大宗师的药力，刚一进入丹田，就像是一滴水落进了沙漠里。
一直缓慢旋转的“奇点”，稍微震动了一下。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所有的毒性、热量、药力，在一瞬间被黑洞捕获，碾碎，转化成了最纯粹的能量，然后被贪婪地吞噬殆尽。
顾渊缓缓睁开眼，抬起头，看向船头。
准确地说，是看向了李四的身后。
那里，还放着另一口铜鼎。
是赏恶使李四负责保管的另一半药粥。
“嗯？”
被目光锁定的瞬间，李四浑身的寒毛都炸了起来。
他也是大宗师高手，但此刻，在顾渊单纯、直白、赤裸裸的“食欲”面前，他竟然产生了一种自己是一块红烧肉的错觉。
顾渊向前迈步。
咚。
张三李四便惊恐发现，船上的桅杆、缆绳，甚至是空气中的灰尘，都在向着顾渊的方向微微倾斜。
“阁下……且慢！”
李四的声音都变了调，平日里冷酷高傲的宗师风度荡然无存。
他的直觉告诉他，如果不给，这个人真的会动手抢，甚至可能会连带着把他一起嚼了。
“那个……那口也给您！”
李四双手颤抖，猛地一推。
身后铜鼎轰然飞出，直奔顾渊而去。
“这赏善罚恶令，您不用接了！直接拿走！都给您！全是您的！”李四语速极快，生怕慢了一秒就被当成点心。
顾渊稳稳接住第二口鼎。
他看了李四一眼，眼中的浑浊稍微消散了一些。
算你识相。
又是咕咚咕咚的一阵鲸吞。
第二口鼎也空了。
顾渊打了个饱嗝。
“谢了。”
顾渊淡淡道。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微乱的衣领，抬脚，向着跳板走去。
经过张三和李四身边时，两个绝顶高手下意识地往两边退了一步，贴着船舷，大气都不敢出。
直到顾渊的身影消失在船舱深处，压迫感才消散。
海风吹过，张三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一摸，全是冷汗。
“这……这就是这个时代的中原武圣？”张三吞了口口水，声音发涩，“这他娘的是饕餮转世吧？”
李四强行压下颤抖的双手，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开船。”
“不等其他人了？”
“等个屁！”李四低吼道，“赶紧把他送走！送到岛上去！让师父们去头疼！这尊佛，咱们船小，供不起！”
破船呜咽，缓缓离开了港口。
岸上，数万名玩家呆若木鸡地看着渐渐远去的船，还有两口被扔在码头上的废铜鼎。
【检测到玩家“顾渊”已进入特殊场景“侠客岛”。】
【请选择难度……】
“无尽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