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山的夏夜,闷热无风。
洪水退去后留下的无数水洼,在月光下泛着微光,成了蚊蚋滋生的温床。
空气中弥漫着土腥气、汗酸味,以及草木腐烂的气息。
对于这支二十万人的队伍,“安营扎寨”是一种奢望。
没有帐篷,没有栅栏。放眼望去,山坡上、石滩边,尽是密密麻麻、难以安眠的人影。
依着亲缘乡谊,几十上百人聚在一处。能找到高处通风的平地便是幸运。
更多人只能蜷缩在尚带余温的地面上,身下垫着随手扯来的灌木枝叶。
男人们大多光着膀子,妇孺也穿着最单薄的衣衫,不断用破旧的草帽或树叶扇风,驱赶着成团袭来的蚊虫。
一堆堆驱蚊的篝火在黑暗中点燃,烟雾缭绕,反而增添了几分窒闷。
火光映照着一张张疲惫而烦躁的脸庞。没有人说话,只有不停的拍打声、伤处的呻吟、以及孩童的哭闹被母亲疲惫地搂在怀里低声安抚。
军队的情况稍好,但也极其有限。
亲兵在曹牧谦所在的核心区域外围构筑了一道简易的环形警戒线,他们大多也只得坐在原地,不断挥袖驱赶蚊蝇,兵器就放在手边。
赵破奴来回巡视,检查岗哨,自己也是满头大汗,背心湿透。
芷兰从马车里拿出了不少艾草,都是她提前从空间取出准备的。
曾经迁徙的经历,让她对艾草有着强烈的执着,这东西简直不要太好用!
她如今不算太招蚊子,但若身处蚊虫群里,也难免被狠狠的叮上几口。
至于艾草,空间再多也不够二十万人分。
她只能让赵破奴分发给各村的里正,至于如何分配,她想不通,也顾及不了那么多。
曾经她觉得自己的空间不小,可经历这两次天灾她才明白,在数以万计的生灵面前,她的那个空间依仗,就如同松鼠储粮的树洞,能够保证她和至亲之人果腹,却救不了水深火热的难民。
她拿着点燃的艾草,在曹牧谦身边驱散蚊虫。
呛人的烟雾让曹牧谦看图的眼睛有些模糊。
曹牧谦的“主帐”,不过是亲兵用木棍和油布勉强搭起的窝棚,里面闷热如蒸笼。
那张标示前路的舆图,铺在平坦的大石上,四角用石子压住。
油灯的光晕在狭小空间里晃动,映着曹牧谦汗湿而凝重的脸庞。
曹牧谦被迫抬起头,看向一脸认真为他驱蚊的芷兰,低沉紧绷的心绪不由得一松,竟低笑出声:“如今可后悔离开盛京,随我来办这糟心差事?”
芷兰撇撇嘴,十分坦诚:“后悔!又热又累,蚊虫又多,每日还要面对这些食不果腹的灾民……”她想说,自己每时每刻都在巨大的负能量中压抑喘息,这感觉一点都不好!
曹牧谦闻言,笑意淡去,目光扫过不远处黑幢幢的难民身影,他的心比她更沉。
芷兰胳膊酸了,将艾草放在石头上,挨着他坐下。
那淡淡的竹子清香气始终萦绕在他鼻尖,驱散了些许营地的污浊气息,让他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方才还沉郁的心情,竟莫名松快了几分。
“不过,也幸亏我跟着来了。”芷兰拍着手上的艾草屑,直言不讳,“若留你一人应对这般境地,我定会后悔心疼死。”
曹牧谦心弦仿佛被重重拨动了一下,眸光微凝:“……心疼死?”
“死”字不祥,人人都要避谶,她却这般口无遮拦,仅仅只是因为心疼他……
但她这般毫不掩饰的直言,却像一股暖流,冲得他心口微微酸胀,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胀感填满。
刚放下艾草,蚊群便嗡地围拢过来。芷兰气得又站起身,拿起艾草继续在他周围挥扫,把对蚊虫的怨气都撒在他身上“自然!有我在,你一根头发都别想掉。
若只有你一个,天晓得这次你会不会又受什么重伤被抬回去,我再也经不起那般惊吓了!”
曹牧谦被她这一瞪,愣了一瞬,眼底的笑意却更深,不再多言,由着她在身旁与蚊虫奋战。
赵破奴巡视完,便回来一屁股坐在曹牧谦对面的石头上。
他拿着蒲扇猛扇,又热又闷,脸上被叮了无数包,痒得他使劲挠。见芷兰在此驱蚊,他打定主意赖在这儿不走了。
曹牧谦从旁拿起一个小瓷瓶扔给他:“擦擦。”
赵破奴接过,好奇道:“什么东西?”
“不知。”曹牧谦看向芷兰。
“是艾草水,能止痒。”芷兰答道,那是她用白石井水煮的。
赵破奴大喜,忙不迭地涂抹全脸,那又疼又痒的感觉果然消了大半。
他啧啧称奇,顺手将瓷瓶纳入怀中,嘿嘿一笑:“末将就不客气了!”
曹牧谦睨他一眼,不再理会,目光落回舆图“濮阳往东、往南,皆成黄泛区,路已断绝。
如今唯一的路是西出阳山,沿太行东麓古道北上,方是生路。”
他的指尖划过图上山川:“此‘太行八陉’乃前朝古道,地势高,可避水患。经魏郡、过赵国,方能抵达中山国卢奴。”
赵破奴凑近细看,浓眉紧锁:“侯爷,此路虽能避水,可未免太远!照眼下速度,到中山国少说需二十五至三十日,远超当初预计的半月之期!”
“三十日……”曹牧谦目光凝重,“再到河间乐成,又需半月。前后,便是四五十日。”
帐内一时沉默,只闻蚊虫扑火的细微噼啪声。
四五十日的路程,难民手中那点口粮,绝无可能撑到河间。
短暂的死寂后,曹牧谦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而缓慢,每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传令:明日进入阳山,只给他们半日时间寻找食物。
日落前必须出阳山,后日,每日行必过三十里。
各队自行整肃,能行者,携之;伤病难继者……可劝其暂留附近,亦或是沿途乡亭,登记造册,言明待灾后由地方资遣返乡。”
“暂留……乡亭……”赵破奴心里沉甸甸的,这洪水滔天之后,哪还有什么乡亭可依?
这道看似留有余地的命令,实则就是权衡后的遗弃。
“末将……明白。”他哑声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