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中的世界之树。
暖金色的光芒如潮水般漫过世界之树的每一片叶脉,
粗壮的枝干上流转着熔金般的光泽,连根须末梢都闪烁着神性的微光。
笼罩天幕的长夜如同被无形的手温柔掀开,天边一线金霞破云而出,
像滴入清水的彩墨,迅速铺开、晕染,转眼烧透半边苍穹。
细密的甘霖无声降落,万千光点在雨中流转,每滴水珠都包裹着破晓时分最清澈的晨光。
被雨水浸润的土壤深处传来生命萌动的轻响。
无数嫩绿的芽尖如约好的信使,齐刷刷顶开板结的地表,在光雨中舒展幼叶,朝着朝阳升起的方向轻轻摇曳。
仅仅几个吐纳之间,纤细的嫩芽已在肉眼可见的韵律中拔节生长,柔韧的枝条抽出新绿,根系向大地深处延展。
转眼间,连绵的幼苗已化作葱郁的森林,树冠参天而立,在晨风中泛起层层叠叠深浅不一的绿浪。
飞鸟不知从何处归来,剪影掠过霞光浸染的天空,洒下一串清越的啼鸣。
林间虫声次第苏醒,婉转的、低鸣的、清脆的声响交织成初生的乐章。
山涧里重新响起潺潺水声,清可见底的溪流中,鱼群摆尾游弋,虾影在卵石间轻巧穿梭。
而更远处的海洋,此刻正上演着一场沉寂百年后的盛大复苏。
蔚蓝水面之下,斑斓的珊瑚悄然舒展,鱼群如流动的锦缎穿梭其间。
更遥远的海平线上,一道巨大的弧形水幕轰然扬起,在朝阳下折射出七彩虹光。
那是鲸尾拍浪的雄浑身影,曾经只存于泛黄图册与老人回忆中的景象,
此刻正鲜活地,磅礴地,在这重生的世界里重新跃动。
······
咔嚓!
木屑四溅,门板从中间裂成两半,轰然向内倒下,扬起一片浮尘。
安卿鱼头也没抬,只将手中一支盛着幽紫色液体的试管轻轻放在架子上,
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混沌,我说过,进来先敲门。”
“门?”
混沌的身影从碎裂的门框后显现,祂歪了歪头,嘴角咧开一个夸张到惊悚的弧度,几乎扯到耳根,
“我敲了呀!你看——”祂伸出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地上残破的木板,“只不过它比较脆弱,碎了而已。”
祂向前踏了一步,腐朽与疯狂的气息随之弥漫进狭小的实验室,
声音里带着某种粘稠的兴奋:“不说这个了……安卿鱼,你该不会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吧?”
安卿鱼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实验室唯一的窗户外面,隐约有异常的金色天光流淌进来,
空气中的能量粒子正在发生某种根本性的跃迁。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那钟声穿透维度,那迷雾退散时规则的哀鸣,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听见了。
但他只是推了推鼻梁上冰冷的镜片,目光重新落回眼前复杂的反应装置上,
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波澜:“我知道。但,那又如何?”
“如何?”
混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整个房间的光线都随之扭曲了一瞬,
“很好……我就喜欢你这种目空一切、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态度。
纯粹,冰冷,像一块打磨好的石头……让人看了,就忍不住想抬起脚,把你,连同你珍视的这一切……”
祂的声音骤然压低,带着残忍的玩味:
“……狠狠碾碎。”
话音未落,混沌猛地抬手,那手臂仿佛突破了空间的距离,
瞬间出现在安卿鱼身侧,枯爪般的手指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安卿鱼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眼前的景象就如同被打碎的万花筒般旋转、撕裂!
试管架、仪表盘、冰冷的金属台……一切熟悉的景物急速倒退、模糊,化作流光。
下一刻,失重与晕眩感消失,脚底传来坚硬的触感。
他们已不在那间狭小的实验室。
眼前,矗立着一扇门。
它巨大、残破,边缘呈现出不规则的碎裂状,仿佛曾被难以想象的力量暴力摧毁。
门的材质非金非石,更像是凝固的星光与破碎的法则本身糅合而成,
表面流淌着迷幻莫测的光泽,时而深邃如宇宙星图,时而扭曲成不可名状的几何图形。
仅仅是注视着它,就仿佛有无数混乱的知识与时空的碎片强行塞入脑海。
真理之门——或者说,它残留的核心碎片。
混沌松开了手,但安卿鱼发现自己无法移动分毫,无形的力量将他禁锢在原地。
“我已经不愿再等了,”
混沌的声音在空旷诡异的门扉前回荡,带着积压了无尽岁月的贪婪与不耐,
“是时候结束这场漫长的捉迷藏了。玩物该回到主人手里,散落的权柄该重归完整……”
祂咧开嘴,露出森然的笑容。
“【门之钥】,该回来了。”
混沌抬手,苍白的手指对着安卿鱼的方向,轻轻一划——
嗤啦!
安卿鱼双臂的衣袖无声破裂,裸露的手腕上,凭空浮现出数道极深的血痕。
没有疼痛,或者说,疼痛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屏蔽了,
只有温热的、闪烁着奇异微光的殷红血液,从伤口中涌出,
并未滴落地面,而是受到无形牵引,化作一串血珠,笔直地飞向那扇残破的迷幻门扉!
第一滴血,触碰到了门扉表面。
嗡——!!!
难以形容的共鸣声响起,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震颤灵魂!
残破的门扉仿佛被注入了生命,表面的迷幻光芒剧烈涌动,
猛地膨胀,化作无尽奔流的璀璨星光,将门前呆立的安卿鱼彻底包裹!
星光如同有生命的触须,又像是回归本源的通道,顺着血液的来路,反过来缠绕、刺入安卿鱼的身体。
不,不仅仅是身体,更是直接连接向他的灵魂深处!
“呃啊……!”
安卿鱼终于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眼镜后的双瞳骤然失去焦距。
他看到、感受到、或者说理解到了太多。
残破的门扉,正在以他的血液为媒介,以他的灵魂为材料,被一点点修补、弥合。
而与之相对的,安卿鱼的自我,他作为人类或个体的存在本质,
正不可避免地与这扇门,与门所代表的【真理】权柄,进行着最彻底的融合。
这是一个不可逆的置换过程。
当最后一缕星光隐入他的身体,当残破的门扉在他身后彻底复原、完整,发出圆满的嗡鸣……
当他的灵魂与这扇“真理之门”合二为一,再无分彼此……
那么,站在这里的,将不再是那个痴迷知识、曾属于守夜人、名叫安卿鱼的个体。
而是自时间起点便已存在,于时光尽头凝视万象,执掌无尽之门与森罗万象真理的——
三柱神之一,【门之钥】,犹格·索托斯。
混沌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中沸腾着终于得偿所愿的疯狂与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