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召令公布三个月后,社会的震荡已逐渐沉淀为一种全民紧绷又隐隐亢奋的备战氛围。
在城市边缘,一处新规划的防御工事正在加紧建设。
巨大的机械轰鸣声与工人的号子交织。
工地边缘,堆放着备用材料的沙堆,成了附近孩子们放学后的冒险乐园。
夕阳的余晖给沙堆镀上一层暖金色。
此刻,沙堆的制高点上,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大战正酣。
“呔!我乃威武雄壮、天下无敌的守夜人——星辰侠!”
一个约莫七八岁、脸蛋圆乎乎的小子,正踩在一截突出的粗大树根上。
在他眼里,这就是巍峨城垛,小胸脯挺得老高。
他右手紧握一根剥了皮的笔直树枝,树枝上用烧黑的木炭歪歪扭扭、却极其郑重地刻着星辰刀三个字。
背后,用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洗得发白却依旧努力打了个结的破布充当披风。
在自己的手动中猎猎作响,其实只是微微飘动。
他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努力模仿着从宣传片里看来的坚毅果敢,炯炯有神地瞪着前方丛林。
其实是沙堆旁一小片稀疏的灌木丛绿化带。
灌木丛的几根低矮枝杈上,蹲着另外几个“淘气鬼”。
他们此刻正挤眉弄眼,发出“呜呜”、“嗷嗷”的怪叫,
努力扮演着面目可憎的神秘,那些克苏鲁怪物的儿童简化版。
有的用手指扒拉着眼皮嘴角做鬼脸,有的挥舞着充当触手的软树枝,张牙舞爪。
“你们这些坏蛋神秘!速速受死!看我的星辰斩!”
扮演守夜人的男孩大喝一声,颇有气势地挥舞着星辰刀。
凌空劈砍,“啪!啪!啪!”一边劈还一边给自己配音,
“这一刀砍掉你的触手!这一刀劈开你的脑袋!这一刀……啊!你们死了!都倒下了!”
他演得投入,小脸通红。
“好了好了!该换我玩了!你都当了三分钟守夜人了!”
灌木丛里,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迫不及待地跳了下来,伸手就去抓那根珍贵的星辰刀。
“不行!我刚才没玩够!而且我打败了五个神秘,比你上次打败的多!”
原先的守夜人紧紧抱住树枝,不肯撒手。
“你耍赖!你刚才明明只打死了三个!我都数着呢!”
另一个剃着小平头的男孩也从树上溜下来,加入争夺。
“都别争了!”
一个看起来年纪稍大、似乎更有权威的男孩站出来。
不知他从哪儿捡了个塑料安全帽歪戴着,努力让自己显得更特殊。
“我是……我是守夜人里的特殊小队!
比普通守夜人厉害一百倍!
电视里说了,特殊小队打最厉害的神秘!
所以应该我先玩!”
“吹牛!你连特殊小队叫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叫……叫夜色小队!”
“不对!还有别的!”
“我不管!我就要当守夜人!”
孩子们吵作一团,七八只小手都伸向了那根象征英雄与力量的简陋树枝。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小小的身影在沙堆上扭动着。
争执声、笑闹声、模仿战斗的“biubiu”、“轰轰”声,与远处工地严肃的轰鸣声奇异地混合在一起。
那根刻着星辰刀的树枝,在他们手中被争来抢去,仿佛真是了不得的神兵利器。
在他们纯真而炽热的眼眸里,倒映着的不是恐惧,而是对成为守护者的无限向往,
以及对未来那场真实战斗,最朴素、最勇敢的预演。
距离孩童嬉闹的沙堆不远处,一株枝叶稀疏的老槐树下,静静立着两道身影。
左边一位,是个年轻的僧人。
他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甚至打着几处不起眼补丁的灰色粗布僧衣。
脚下是寻常的僧鞋,沾了些许尘土。
脸上也灰扑扑的,像是刚经历过长途跋涉,未曾仔细打理。
然而,这一切的朴素甚至略显邋遢,都掩盖不住他身上最引人注目的部分,那双眼睛。
那双眼眸清澈得如同山涧最深的泉水,目光柔和而宁静。
却又奇异地明亮,仿佛能映照出世间的悲欢离合,洞察人心的细微波澜,正是宿命和尚。
他身旁之人,虽也穿着一身简便的僧袍式外衣,但气质迥异。
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眉宇间锁着一丝化不开的沉郁与决绝。
周身隐隐有令人心悸的黑色气流无声萦绕,正是曹渊。
他的装束更似一位带发修行的俗家弟子,只是那身僧袍也掩不住他体内奔流的、属于【黑王】的暴烈气息。
两人皆沉默地望着沙堆上那场关于星辰刀和守夜人的争夺战。
孩童们天真却充满力量的嬉闹声随风传来。
良久,宿命和尚率先开口,声音平和温润,如同春风拂过古刹檐铃:
“曹施主,”
他并未看向曹渊,目光依旧追随着那个最终抢到树枝、正兴奋地挥舞着击败新一波神秘的圆脸小豆丁。
“你看这些孩子。他们不知恐惧为何物,只因心中有了想守护的英雄,便觉自己也有了力量。”
他微微停顿,终于侧过头,那双柔和明亮的眼眸直视曹渊深邃而暗流涌动的眼睛,问出了那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你……准备好成为真正的神,去守护他们,以及更多像他们一样的人了吗?”
曹渊的目光也从孩童身上收回,望向更遥远的天际。
那里暮云低垂,仿佛酝酿着未知的风暴。
他脸上的冷峻没有丝毫融化,但眼神深处,某种磐石般的决心却愈发清晰。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任由晚风拂动他额前的黑发。
片刻之后,他才淡淡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豫的坚定:
“随时都可以开始。”
宿命和尚闻言,脸上露出一抹了然恬淡的微笑。
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
他双手轻轻合十,朝着沙堆上无忧无虑的孩子们微微欠身,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告别与祝福。
“善。”他直起身,对曹渊道,“既如此,便通知其他几位吧。
沈施主,江施主,还有……那位或许也等急了的林施主。”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空间,投向了某个常人无法感知的维度。
“地点……就在地狱吧。林施主的地盘,够宽敞,法则也足够坚韧。”
宿命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在那里,任凭你们搞出再大的动静,引发再剧烈的法则潮汐……想必,也无人会怪罪,更不会波及到这些孩子们玩耍的沙堆。”
曹渊点了点头,对于这个地点选择并无异议。
地狱的环境,或许反而更适合他们各自力量的最终突破与交融。
只是,两人心中或许都闪过一个念头:
若是那位此刻地狱之主林一凡,听到他们如此理所当然地决定,
把成神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安排在他的老家,还一副“在你家拆房子也没关系”的架势……
不知道那位总是面带微笑、心思深沉的撒旦,会作何感想?
是无奈地揉揉额头,还是会露出那种“有意思,账单记得结一下”的微妙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