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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税收只在机枪射程内!》正文 第94章 缴旗
    “这仗还要打多久啊……”圣拉斐尔滩头的一个隐秘堡垒中,一名自愿参战的新兵笑嘻嘻的扒拉着手上掺了好些混凝土粉末的罐头,看了眼夹在怀表里的,一个很漂亮的女人的黑白照片,开玩笑的问道。外面,...腊月二十九清晨,天还压着一层青灰的底色,城西老税务所那扇掉漆的墨绿色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冷风卷着雪粒子往里钻。林砚裹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呢子大衣,领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拎着个印着“2023年度先进集体”的旧帆布包——那是三年前局里发的,袋角裂了道口子,他用黑胶布仔细缠了两圈,像一道愈合又反复撕开的旧伤。他没直接进办公楼,而是拐进了斜对面巷口那家“福记豆浆”。玻璃上结着厚厚一层霜花,里面却蒸腾着暖黄的光。老板老福正踮脚擦高处的排气扇,听见门铃响,头也不回地喊:“老规矩?”“两根油条,一碗热豆浆,不加糖。”林砚把帆布包搁在靠墙的塑料凳上,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指尖。老福终于转过身,围裙上沾着豆渣,眼角堆着笑纹:“听说你年前要查‘云顶会所’?”林砚没应声,只点了点头,从包里摸出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A4纸——不是税单,是几张手写的便条,纸页边缘泛黄,字迹是不同年份、不同笔迹的:有孩子歪扭的“林老师我数学考了98分”,有老人颤巍巍的“林同志,低保补发款收到了,谢谢您跑三趟”;最底下那张最新,是昨儿下午刚收的,墨水未干,一行小字:“林科长,我爸肺癌晚期,药费医保报不了那部分……求您再宽限十天。”老福默默把豆浆端上来,热气扑在林砚镜片上,白雾一瞬模糊了视线。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再戴上时,镜片后的眼神沉得像结了冰的护城河。八点整,税务所一楼大厅的电子屏准时跳成鲜红色:“今日重点工作:云顶会所涉税疑点核查(案号:YT-2024-001)”。林砚站在屏前,身后陆续聚来几个穿制服的年轻人。有人小声嘀咕:“这会所后台硬得很,去年市里督查组来都绕着走。”另一个人接话:“听说老板跟财政局王副局长是连襟?”话音未落,林砚已转身,把帆布包往肩上一挎,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刮过水泥地:“谁说税务执法,得先查后台?”他径直穿过大厅,推开档案室铁门。屋里暖气不足,空气里浮着陈年纸张与灰尘混合的微腥味。林砚没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在最里排铁皮柜第三格抽出一本深蓝色硬壳册子——封面上烫金的“云顶实业集团”字样早已黯淡,右下角用红笔潦草标着“存疑-”。他翻开第一页,不是财务报表,而是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一群穿工装的年轻人站在工地脚手架前咧嘴笑,背景是尚未封顶的云顶大厦雏形。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云顶一期开工纪念,。赠林科长,感谢协调农民工工资专户开户——李振国。”林砚指尖停在那个名字上,停了足足七秒。李振国,云顶集团法人代表,也是三年前那起“农民工讨薪围堵税务局”事件的当事人。那天暴雨如注,六十多个泥腿子攥着血书堵在税务所大门,雨水把“还我血汗钱”几个字泡得发胀变形。林砚冒雨站在台阶上讲政策、调资金、打电话协调住建委,嗓子哑得说不出整句,最后是自己垫了三万八,让会计连夜转账到农民工银行卡上。第二天,李振国亲自送来锦旗,绸面绣着“执法如山,亦有温度”,底下落款日期,正是这张照片的背面时间。而此刻,这本册子里夹着的,是云顶近三年所有纳税申报表的复印件——每一页右上角,都贴着一张便签,上面是他亲手写的批注:“进项发票异常集中于三家空壳公司”“服务类收入占比骤升72%,但实地核查无对应服务场地”“2023年Q3增值税负率0.8%,低于行业均值6.3个百分点”。九点十五分,林砚带着两名协税员走进云顶会所正门。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前台姑娘指甲涂着碎钻,笑容标准得像用游标卡尺量过。她扫了眼林砚胸前的工牌,笑容纹丝未动:“您好,请问有预约吗?我们这边需提前48小时登记访客信息。”“不需要预约。”林砚把《税务检查通知书》轻轻放在大理石台面上,纸角压着一枚磨损严重的五角硬币——那是他早上在豆浆摊找零时顺手揣进兜里的。“我是市税务局稽查局林砚,依据《税收征管法》第五十四条,现依法对贵单位2021至2023年度纳税情况开展税务检查。”前台姑娘睫毛都没颤一下,低头拨通内线:“王经理,稽查局同志到了……嗯,带了通知书……好,我马上请他们去VIP休息室。”VIP休息室在六楼,落地窗俯瞰整座城南新区。林砚推开门时,王经理正背对他摆弄一台咖啡机,蒸汽嘶嘶作响。“林科长难得大驾光临。”他转身,西装袖扣闪着低调的蓝光,“您看,这咖啡豆是埃塞俄比亚古吉,手冲,水温92度——比咱们税务系统内部培训课讲的‘最优征管温度’还精准三分。”林砚没接咖啡,只把通知书翻到附件页,指腹点了点其中一行:“请提供2022年8月与‘星瀚文化咨询有限公司’签订的《品牌策划服务合同》原件及付款凭证。”王经理笑意微滞,旋即端起咖啡杯轻啜一口:“合同?哦……可能归档到法务部了。这样,我让人马上调,您稍坐。”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高跟鞋声。一个穿米白羊绒套装的女人推门而入,耳垂上钻石随着动作轻晃,腕间百达翡丽表盘反射出冷锐的光。“王经理,林科长。”她语速极快,像按了快进键,“我是云顶集团合规总监周曼,刚才接到财政局电话,王副局长说……今天检查暂缓。”林砚终于抬眼,目光在她腕表上停了半秒,又缓缓移向她左胸口袋——那里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徽章,形状是交叉的税徽与法槌。“周总监,”他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您是司法局公职律师?还是财政局借调人员?”周曼嘴角弧度不变,但眼神明显一缩:“我是集团聘请的合规顾问,持有省律协颁发的执业证书。”“很好。”林砚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封面印着“国家税务总局关于进一步规范税务稽查执法行为的通知(税总发〔2023〕88号)”,他指尖敲了敲第十二条:“税务机关实施检查,不得因任何外部因素中止或取消。除非——”他顿了顿,目光如钉,“收到省级以上税务机关书面指令。”周曼脸色白了一瞬,随即扬起更盛的笑:“林科长果然业务精湛。不过……”她忽然侧身,指向窗外远处一栋玻璃幕墙大楼,“您知道那栋楼为什么叫‘云顶金融中心’吗?因为整栋楼的产权,登记在云顶旗下七家离岸公司名下。而这些公司的注册地址,全在开曼群岛。您查的每一笔流水,背后都牵着三十七家境内外关联企业,十三套独立账套,五级资金池嵌套结构。”她往前半步,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林科长,您查的不是一家会所,是整个云顶系资金链的活结。您真觉得……凭您手里的通知书,能解得开?”窗外,一架民航客机正拖着白痕掠过铅灰色天空。林砚望着那道转瞬即逝的轨迹,忽然开口:“周总监,您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换这双皮鞋吗?”周曼一怔。林砚弯腰,右手拇指按在左脚鞋尖一处不起眼的裂痕上:“去年冬天查‘鑫隆建材’,老板把账本烧了,火苗蹿到我鞋尖。我没换,就为提醒自己——有些火,烧的是纸,有些火,烧的是良心。而税务执法,就是得站在火苗舔舐得到的地方,才能看清哪页纸该烧,哪页纸……得抢出来。”他直起身,目光扫过王经理僵住的脸,最后落在周曼微微发颤的左手无名指上——那里有一道新鲜的浅红勒痕,像是刚褪下戒指不久。“您这枚婚戒,”他声音忽然放得极缓,“昨天还在手上。今天没了。是因为……财政局王副局长,今早刚被省纪委带走?”周曼整个人猛地一晃,咖啡杯“哐当”砸在地上,褐色液体漫过她锃亮的鞋尖。同一时刻,楼下大厅突然响起刺耳警笛。两辆喷涂着“税务稽查”字样的白色执法车刹停在旋转门前,车门打开,跳下四名穿深蓝制服的稽查队员,为首那人胸前工牌在冬阳下反光——赫然是市局稽查局局长陈默。林砚没回头,只把那份88号文轻轻合上,放入帆布包。他走向窗边,推开一扇紧闭的玻璃窗。寒风灌入,吹得他额前几缕碎发乱舞。楼下,陈默正仰头望来,隔着六层楼的高度,两人目光撞在一起。陈默没说话,只抬手,将一枚小小的U盘搁在窗台积雪上——那是今早市局数据中心刚导出的云顶系全链条资金流向图谱,加密等级三级,密钥只有林砚知道。林砚伸手取过U盘,金属外壳冻得刺骨。他转身,看向瘫坐在地、面如死灰的周曼,和脸色铁青的王经理,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现在,请你们配合检查。从今天起,云顶会所所有PoS机交易数据、会员储值系统后台、以及……”他目光如刀,钉在周曼仍残留着勒痕的左手,“所有以个人名义代持的云顶系公司股权变更记录。”王经理喉结滚动,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粗重的喘息。周曼却忽然笑了,那笑像碎冰碴子刮过玻璃:“林科长,您赢了。可您知道吗?云顶三年偷逃的税款,够给城西棚户区三百户人家装上新暖气,够给实验小学修两栋教学楼,够……”“够什么?”林砚打断她,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够让三百户人家继续在漏风的板房里咳着过冬?够让实验小学的孩子们趴在结霜的窗台上写作业?够让……”他顿了顿,从帆布包夹层抽出那张最新的便签,纸角已被摩挲得毛糙,“够让肺癌晚期的老人,看着药费单上那一栏‘自费’,把药片一片片掰成四分之一,就为了多撑十天?”周曼的笑僵在脸上,像一张骤然皲裂的瓷器。林砚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税务执法,从来不在办公室里完成。它在工人冻裂的手指上,在老人颤抖的药盒里,在孩子结霜的窗玻璃上……也在——”他微微侧头,目光如淬火的钢,“你们刚刚脱下的那枚戒指上。”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走廊尽头,陈默迎上来,递过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省局刚下的督办令。云顶案列为2024年全省税务稽查一号专案,由你牵头。”林砚接过文件,指尖拂过鲜红印章,没说话。下楼时,他经过一楼大厅,电子屏不知何时已切换画面:不再是刺目的红色预警,而是一幅水墨风格的新春海报——远山含黛,近处一盏红灯笼悬在青瓦檐角,下面题着八个遒劲小楷:“税为民所系,责重于泰山。”林砚脚步未停,却在经过时,伸手按了一下屏幕右下角那个几乎看不见的黑色按钮。画面瞬间切换。没有灯笼,没有远山。只有一行不断滚动的白色字体,衬在纯黑背景上,缓慢,沉重,像心跳:【截至今日11:23,云顶系涉案金额初核:2.73亿元;关联空壳公司:37家;涉嫌虚开发票:1126份;涉及农民工欠薪:897人;累计补税及滞纳金预估:3.41亿元】字体下方,悄然浮出一行更小的字,墨色极淡,若不细看,几不可见:“税收,只在机枪射程内。”他走出税务所大门,风更大了,卷起地上未化的残雪,扑在脸上生疼。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老福发来的微信,只有两个字:“豆浆?”林砚停下脚步,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然后按下语音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异常清晰:“老福,再给我留一碗。不加糖。等我——把这笔钱,一分不少,送进农民工工资专户。”他抬头,看见税务所锈迹斑斑的旗杆顶端,一面五星红旗正在风中猎猎展开,红得灼目,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风更大了。他裹紧那件洗得发白的藏蓝呢子大衣,朝着城西方向走去。帆布包侧袋里,那枚五角硬币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而固执的声响,仿佛一颗尚未冷却的心,在冰封的街道上,一下,又一下,敲击着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