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龙人的出生拖延了陆行舟试图早回的打算，也看不出以前号称的孩子只是意外，没事就抱着安安走来走去不知多乐呵。产后疲惫的龙倾凰靠在后花园的躺椅上笑眯眯地看着陆行舟抱着孩子走来走去，一颠一颠的，她也...青崖断云处，风如刀割。林砚的指尖还沾着半凝未凝的血，在石壁上划出第三道斜痕。那血不是他的——是昨日黄昏被他亲手钉在断魂桩上的巡山使余九章的。余九章临死前没喊疼，只盯着他腰间悬着的半截青铜残剑，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喉头滚动三下，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山河。”林砚当时没应声，只将剑鞘缓缓推回三寸，让那截断刃彻底没入鞘中。可今晨卯时初，他睁眼便见自己左手掌心浮出一道暗青色细纹，蜿蜒如溪，自命门穴逆流而上，直抵腕骨内侧——那里，正伏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冰凉如活物的山形烙印。他抬手去抹，指腹刚触到皮肤，烙印倏然一颤，整条左臂筋络骤然绷紧，仿佛有千根银针顺着血脉向上攒刺。他闷哼一声，膝弯一软，单膝撞在青石地上，震得额角沁出血珠，混着昨夜未干的雨雾，在石缝间洇开一小片锈红。这不是第一次了。七日前，他在北邙废墟掘出半卷《山河祭》残简，竹简背面用朱砂写着一行小字：“祭非焚香，乃以骨为薪，血为油，魂为引。”他当时嗤笑，撕下那页烧了。火苗腾起一瞬，灰烬里竟浮出三个字：林砚名。今日这烙印，是第四次浮现。前三次，一次在右耳后，一次在脊椎第三节突起处，一次在舌底。每一次浮现，都伴着一场幻听——不是声音，是气息。一种极淡极冷的、混着松脂与铁锈味的呼吸，贴着他耳后皮肤拂过，而后钻进颅骨，在脑髓深处轻轻一叩。叩得他眼前发黑，耳鸣如潮。他撑着膝盖站起，左手垂在身侧，袖口滑落半寸，露出腕上那枚山形烙印。青灰色，边缘微微凸起，摸上去竟有细微鳞纹。他盯着它看了许久，忽然抬手，拔出腰间短匕，刀尖抵住烙印正中，手腕微沉。刀尖未破皮。一股温热的力道从烙印内部涌出，如活蛇缠住刀刃，轻轻一旋——咔嚓。匕首断作两截，断口齐整如镜。林砚没动，也没收手。他只是静静看着那截断刃坠地，叮当一声，在空谷里荡出三重余响。第三声未歇，他忽觉左眼视野一暗，仿佛有墨汁自瞳孔中央漫开，所见之物尽染青灰。他眨了眨眼，再睁时，断崖对面那片百年古松林，已全然变了模样。松针不再青翠，而是一片枯槁褐黄；树干皲裂处渗出暗红浆液，如泪痕蜿蜒而下；最骇人的是树冠——每一株松顶，都悬着一盏纸灯。灯罩薄如蝉翼，画着歪斜符箓，灯火幽蓝，明明灭灭，照得整片林子浮在半空，离地三尺，影子却投在崖底深潭之中，潭水倒映的不是松林，而是无数张人脸——皆是年轻男子，眉目依稀相似，唇色惨白，双目紧闭，脖颈处横着一道整齐切口，血已凝成紫黑硬痂。林砚认得其中一张脸。那是他十五岁那年，在青梧山试剑台上被劈开天灵盖的师兄谢珩。谢珩死时，手里攥着半块碎玉珏，上面刻着“山河”二字。后来林砚偷偷埋了那块玉，埋在青梧山后崖第三棵歪脖子松下。今晨他路过那里，松树已枯，树根盘结处裂开一道缝隙，缝隙里，静静躺着一块完好无损的玉珏——玉质温润，光华流转，仿佛从未沾过血，也从未被埋过十年。他蹲身拾起玉珏，指尖刚触到玉面，玉中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不是耳朵听见的。是骨头听见的。那叹息顺着指骨爬进臂骨，再钻入胸骨，最后停在心口，轻轻一压。他眼前又黑了一瞬。再亮时，崖底深潭水面泛起涟漪，一圈圈荡开，水波中央，缓缓浮起一具尸身。白衣，赤足，长发如墨铺展于水面，面容苍白如新雪，双目微阖，睫羽浓密，在水光里投下蝶翼般的阴影。她右手垂在身侧，掌心朝上，托着一枚青铜铃铛——铃身布满铜绿，铃舌却鲜红如血，正随水波轻轻晃动，发出无声的震颤。林砚浑身血液骤然冻结。是沈知微。三年前，她在玄冥渊底斩断本命剑穗，以心魂为引，替他挡下太虚宗主那一记“归墟印”。印落之时，她半边身子化作飞灰，唯余一只左手，紧紧攥着他破碎的袖角，袖角上，用朱砂写着四个字：山河未祭。此后三年，林砚踏遍九州，寻遍古籍，问过三百六十位渡劫大能，无人知晓“山河祭”为何物，更无人见过沈知微残魂所化之影。有人说她魂飞魄散，有人说她堕入永寂，有人说她早被太虚宗炼成傀儡，镇在宗门地脉之下，日夜承受地火灼烧。可此刻，她就躺在潭心，发丝如墨，面容如生，连睫毛的弧度，都和三年前一模一样。林砚一步未动，喉结上下滚动，左腕山形烙印却猛地灼烫起来，青灰纹路瞬间蔓延至小臂，皮肤下似有活物游走。他咬牙，右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枚乌木匣子——匣子不过三寸长，表面无纹无饰，只在匣盖中央，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琥珀色晶石。晶石内，封着一缕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银丝。那是沈知微当年斩断剑穗时，飘落的一缕魂丝。他一直带着。三年来，这缕魂丝从未黯淡，也从未消散。每当月圆之夜，匣中晶石便会微微发热，映出沈知微半张侧脸的轮廓，转瞬即逝。他打开匣盖。晶石骤然爆发出刺目银光。那光不灼人，却让整片断崖刹那失声——风停，鸟噤，松针凝滞于半空，连潭面涟漪都僵住不动。银光如瀑倾泻而下，尽数涌入水中沈知微眉心。她长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眸色是纯粹的黑，不见半点光泽，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她目光落在林砚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悲喜，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平静。她嘴唇微动，无声开口：“你来了。”林砚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沈知微却已抬起右手，将那枚青铜铃铛轻轻放在掌心。铃身铜绿簌簌剥落，露出底下赤金内里，铃舌血色褪尽，化作纯白，轻轻一摇——没有声音。但林砚脚下的青石地面，忽然裂开一道细缝。缝中涌出温热泉水，泉水清澈见底，水底沉着一枚青铜剑镡，镡上铭文清晰可见：“山河为誓，百世不渝”。林砚瞳孔骤缩。这是青梧山祖师剑“山河”的剑镡。三十年前，太虚宗围攻青梧山，祖师宁折不降，将山河剑一劈为二，剑身掷入北邙地火，剑镡沉入青梧寒潭。此后三十年，寒潭再无活物，水冷刺骨，触之即冻。可眼前这水，温热如春。沈知微望着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山河剑未毁，只是……散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左腕烙印：“你身上，有它的碎片。”林砚下意识攥紧左手。沈知微却忽然抬手，指尖隔空一点。他左腕山形烙印猛然一跳，青灰纹路如活蛇暴起，顺着小臂疯狂上窜，直冲肩胛！剧痛如万蚁噬骨，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半步，左肩衣衫无声裂开，露出底下皮肤——那里，赫然嵌着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青铜残片！残片边缘锋利如刀，深深嵌入皮肉，表面蚀刻着半枚山形纹，与腕上烙印严丝合缝。“山河祭……”沈知微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不是祭山河，是祭‘山河’。”林砚猛地抬头：“什么意思？”沈知微没有回答。她只是缓缓坐起，赤足点在水面，竟未沉下半分。她抬手，指向断崖西北方——那里，云层翻涌如沸，隐约可见一座孤峰轮廓，峰顶雪线之下，盘踞着九条墨色巨龙虚影，龙首皆朝向青梧山方向，龙目猩红，口中吞吐着灰黑色雾气。“太虚宗的‘九嶷锁龙阵’，”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困的不是龙，是山。”林砚心头一震。九嶷山，古称“山祖”，传说是九州龙脉汇聚之地。三千年前，初代人皇以山为基，铸九鼎镇八荒，鼎成之日，九嶷山一夜崩裂，裂口深不可测，喷出黑雾，凡沾者，三日化骨。人皇遂令九位大巫以身饲雾，立九碑于裂口边缘，碑上只刻一字：山。此后九嶷山再无活物，唯余黑雾弥漫，终年不散。“他们一直在等。”沈知微说，“等一个能唤醒山魂的人。”林砚盯着她：“你是山魂？”沈知微摇头：“我是守碑人之后。我祖上，是当年九位大巫之一。我们沈氏血脉，世代镇守第九碑——‘河’碑。碑下压着的，不是雾，是山的心跳。”她忽然抬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潭水应声而起，凝成一面水镜。镜中映出的不是她容颜，而是一片混沌虚空。虚空中央，悬浮着一颗巨大心脏——通体青灰，表面覆满嶙峋山岩，每一次搏动，都震得虚空涟漪阵阵，岩缝间渗出温热泉水，泉水落地，瞬间化作奔涌江河。“山之心跳，便是河之源头。”沈知微指尖轻点水镜，“太虚宗抽走九嶷山三成地脉，炼成‘归墟印’。可山不死，心不绝。它只是……病了。”林砚看着那颗搏动的心脏，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发紧：“谢珩师兄……他试剑台上那道伤，也是归墟印？”沈知微点头：“他体内，也有山魂碎片。比你多，也比你早。所以他试剑那日，山心躁动，引动归墟印反噬——太虚宗以为他偷练禁术，当场格杀。”林砚眼前发黑。原来谢珩不是死于技不如人。是死于血脉。“还有谁？”他听见自己声音嘶哑如裂帛。沈知微沉默片刻，目光掠过他左腕烙印，又落回他脸上：“青梧山幸存者，七十二人。如今活着的，不足二十。他们体内，或多或少，都携着山魂碎片。太虚宗称其为‘山蠹’，见一个，杀一个。”林砚闭了闭眼。七十二人。他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记得谢珩教他握剑时掌心的茧，记得师妹柳青禾总爱把桂花蜜藏在剑鞘夹层，记得大师伯每日寅时必扫山门前落叶，扫了三十年，从不间断……他再睁眼时，眼中已无悲恸，只有一片沉寂的灰。“山河祭，到底要祭什么？”沈知微终于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雪融于水，转瞬即逝。“祭山之心，祭河之源，祭……所有被遗忘的守碑人。”她抬手，指向自己心口：“我这具身体，是最后一块碑。”话音未落，她忽然抬手，一把抓住林砚左腕！力道之大，几乎捏碎他腕骨。山形烙印骤然爆发出刺目青光，与她掌心浮现出的同样纹路严丝合缝——原来她心口位置，也有一枚山形烙印，只是颜色更深，近乎墨黑。两枚烙印相触的刹那，天地骤变。断崖崩塌，松林倾颓，潭水倒卷上天，化作一条咆哮银龙。林砚只觉天旋地转，意识如被投入熔炉，无数破碎画面在脑海中炸开——他看见少年沈知微跪在第九碑前，以指尖剜出心头血，滴在碑上“河”字最后一笔；看见太虚宗主站在九嶷裂口边缘，手中握着半截山河剑剑身，剑尖插在黑雾深处，雾中浮现出无数张人脸，全是青梧山弟子；看见谢珩倒在试剑台上，手中碎玉珏迸发出刺目青光，光中显出一行血字：“山在，河在，人在。”最后，他看见自己。不是现在的他，而是十岁那年，跪在青梧山祖师殿前，额头磕在冰冷青砖上，鲜血直流。殿中供奉的祖师画像忽然活了过来，画像中人俯身，指尖点在他眉心，低语如雷：“林氏血脉，山魂所钟。此子不祭，山河永锢。”画面轰然破碎。林砚重重摔在地上，喉头腥甜，一口血喷在青石上，溅开一朵暗红梅花。他抬头，沈知微仍站在潭心，赤足点水，白衣猎猎。只是她胸口那枚墨黑山形烙印，正在缓缓变淡，像墨迹被水洇开，边缘模糊，颜色褪成灰白。“你做了什么？”林砚嘶声问。沈知微低头，看着自己心口：“我把第九碑，移给你了。”她抬眸，目光穿透断崖云雾，直抵西北孤峰：“山心已病，九碑将倾。太虚宗想等山魂自溃，再取心炼鼎。可他们错了——山魂不溃，只会……醒来。”她忽然抬手，指向林砚左腕。那里，山形烙印正剧烈搏动，青灰纹路如血管般起伏，每一次跳动，都伴随一声沉闷心跳——咚、咚、咚——不是他的心跳。是山的心跳。林砚猛地攥紧左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顺着手腕流下，滴在青石上，竟未散开，而是聚成一小滩，缓缓蠕动，最终凝成一个古篆小字：山。沈知微望着那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现在，你也是守碑人了。”风忽然大了起来，卷着断崖碎石呼啸而过。远处，孤峰之上，九条墨龙虚影齐齐昂首，龙目猩红，死死盯住青崖方向。林砚慢慢站起身，抹去嘴角血迹。他解下腰间那截青铜残剑，剑鞘早已朽烂，只剩半截剑身，断口参差，锈迹斑斑。他握紧剑柄，将断刃对准自己左腕山形烙印。沈知微没有阻拦。林砚手腕一沉。剑锋划过皮肤，未见血，只有一道青光自伤口迸射而出，如箭离弦，直射西北孤峰！光箭所过之处，云层裂开一道笔直缝隙，缝隙尽头，孤峰雪线之上，九嶷裂口赫然显露——那不是深渊，而是一道巨大的、缓缓搏动的青灰色缝隙，缝隙边缘，九块石碑若隐若现，碑身倾颓，碑文剥落，唯余“山”“河”“祭”“守”“碑”“人”“心”“源”“醒”九个古篆，尚存三分轮廓。最中央那块“醒”碑，碑身裂开一道狰狞缝隙，缝隙深处，透出微弱却执拗的青光。林砚握着断剑，一步一步，走向潭边。水波自动分开，露出一条湿漉漉的石径，径直通往裂口方向。沈知微站在原地，望着他背影，忽然开口：“林砚。”他脚步未停。“谢珩临死前，让我告诉你一句话。”林砚终于停下。“他说——”沈知微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入深潭，“山不哭，河不泣，守碑人，不回头。”林砚没有回头。他只是抬起左手，任由腕上山形烙印在风中搏动如鼓，任由那青灰纹路一路蔓延至指尖，最终在指尖凝成一点幽光，如星火，如烛焰，如……山之心跳。他迈步，踏入水中。潭水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腰际。每一步，脚下石径便延伸一尺；每一步，腕上烙印便亮一分；每一步，西北孤峰之上，便有一条墨龙虚影发出无声哀鸣，龙躯寸寸崩解，化作黑雾，又被裂口深处涌出的青光尽数吞噬。当林砚走到水中央时，他忽然停下，缓缓转身。沈知微仍站在潭心，白衣如雪，黑发如墨，面容平静如初。只是她心口那枚山形烙印，已彻底褪为苍白，像一张被水浸透的旧纸。林砚望着她，忽然抬手，将手中半截青铜残剑，轻轻抛入水中。剑身沉入潭底，没激起半点涟漪。下一刻，整座青崖开始震动。石壁龟裂，青苔剥落，露出底下斑驳岩层——岩层之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同样的古篆小字：山、河、祭、守、碑、人、心、源、醒。七十二个名字，环绕着九个大字，层层叠叠，深深刻入山骨。那是青梧山七十二位弟子的名讳。也是七十二座，尚未立起的碑。林砚最后看了沈知微一眼，转身，继续前行。水波在他身后缓缓合拢，掩去所有足迹。只有风，穿过断崖，呜咽如歌。歌里唱着一句古老谣谚，青梧山孩童都会唱，只是从来没人听懂过歌词真意：“山不哭，河不泣，守碑人，不回头。心若醒，碑自立，山河祭，祭山河——祭的从来不是山河，是山河之上，不肯倒下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