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你在说什么啊？”宋宴有些不理解地问道。“我没有剑意。”邓可心虚地低下目光，不敢看他。“……”宋宴呆了一下，然后从头开始问道：“裴前辈留下的法门，可是斩灵种剑之法？”...宋宴指尖轻抚剑脊，一缕神识悄然渗入剑身深处。那云渊剑竹所铸的剑体此刻已非往日模样——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青白光晕，如雾似霭，流转不息；剑脊中央隐现一道细若游丝的银线，随呼吸明灭，仿佛活物般微微搏动。这不是寻常法宝的灵纹，而是两仪界与镇道剑府双重温养之下，自发凝结的“双生契纹”。它既非刻印，亦非阵图，乃是剑意、丹火、灵材三者在无间狱剑意统御下自然交融所生的异象。宋宴闭目内视，心神沉入两仪界。山巅火池之中，是系舟悬于金红丹火中央，通体微震，每一次震颤都引得池中火浪翻涌，焰心竟隐隐泛出幽蓝之色——那是云铁熔炼时逸散的庚金锐气被丹火驯服后反哺剑体的征兆。而镇道剑府之内，剑道莲花徐徐旋转，莲瓣开合间吐纳清气，那枚缩至寸许的小剑正绕莲而行，每绕一圈，莲心便溢出一缕澄澈剑意，无声无息渗入剑体。两处温养，一主刚烈，一主绵长，竟如阴阳相推，生生不息。他忽然睁眼，袖袍微扬，是系舟倏然离匣，悬于半空。剑尖轻颤，未发一鸣，却见周遭空气骤然凝滞，三尺之内，连尘埃都静止悬浮。旋即剑锋微偏，一道无形剑气无声掠过案头青玉镇纸——玉面光洁如初，毫无痕迹。宋宴却抬手一招，镇纸缓缓升起，底部赫然现出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断口平滑如镜，边缘泛着冷冽银光。再细看，那裂痕深处，竟有极淡的黑白二气缠绕游走，如鱼龙初生，欲跃未跃。“跃渊……果然不负此名。”他低语一声，指尖一点，是系舟嗡然回鞘。此时洞府外忽有灵光一闪，一枚传音符无声燃尽，化作清越女声：“宋师侄，归雁泽新设‘天工阁’，专售古器残片与失传锻纹拓本。闻君近日精研炼器，特遣小鹤送简，内附三枚拓本，或有裨益。”声音落处，一只青羽灵鹤自窗隙翩然掠入，足爪上系着一枚青玉简，鹤喙微张，又吐出一枚朱砂小印，印面篆着“长观”二字，轻轻落在案头。宋宴略一怔，随即失笑。赵望此人，看似疏朗洒脱，实则心思细密如绣。这拓本绝非随意赠予——天工阁乃君山新设，专收上古宗门遗散之物，寻常修士连入门资格都难求。赵望以真君之尊，亲自为他递来通行证，又附亲制信印，分明是将此事办成了“私谊”，而非“恩赐”。这般分寸，比那扳指玉简更显诚意。他取过玉简，神念一扫，三枚拓本其一竟是《太初锻纹·九曜篇》残页，其二为《玄穹剑骨图》局部，第三枚最是奇特：一片暗金色薄片，非金非石，边缘呈锯齿状，背面蚀刻着七道扭曲如蛇的符文，简中注曰：“疑为‘蜕鳞甲’残片，出自上古虬龙冢，内蕴逆鳞转生之机，可解剑体‘僵滞’之弊。”宋宴瞳孔微缩。剑修本命飞剑晋升法宝后，最忌剑体凝滞——所谓“僵滞”，便是剑意流转渐缓，锋芒虽盛却失灵动，久之易生滞碍，反噬神魂。此症无药可医，唯靠漫长温养或另寻奇材调和。而“蜕鳞甲”之名，他曾在《洞渊旧典·异物志》中瞥见过只言片语：“虬龙逆鳞，十年一蜕，蜕后鳞甲自焚成灰，唯余一缕‘转生息’，可令死铁复鸣，朽木抽枝。”指尖摩挲着那枚暗金薄片，宋宴心中微澜起伏。赵望赠此物，怕不只是为助他炼器……更是点醒他：剑修之道，未必只重锋锐斩杀，亦可参悟“蜕”字真意——断臂重生，破茧成蝶，何尝不是一种剑意？他正思量间，洞府禁制忽有轻响。一道素白衣影踏光而入，衣袂未落，清冷香气已先至。李清风负手立于门口，青衫洗得泛白，腰间悬着一柄样式古拙的短剑，剑鞘上嵌着三枚褪色的星纹铜钉。“师兄。”她目光扫过案头青玉简与暗金薄片，眸中掠过一丝了然，“赵真君倒是大方。”宋宴颔首：“坐。”随手拂袖，两张蒲团自地底浮起，一青一白，青者温润，白者沁凉。李清风也不客套，径直落座，指尖在膝上短剑鞘上轻轻叩了三下，发出玉石相击的脆响。“归雁泽新开了天工阁？”她问。“嗯。”宋宴将玉简推至她面前，“你看看。”李清风接过，神念探入，片刻后抬眼：“《玄穹剑骨图》……这拓本，比洞渊藏经阁里那卷残本多出十七处补遗。”她顿了顿，声音微沉，“当年裴图长老从轩辕台借阅此图，三个月后，洞渊宗北崖剑冢突发地火，三十七柄古剑剑灵尽毁。宗门查了三年，最后只说‘天灾’。”宋宴眉峰微蹙。裴图？那位如今在轩辕台执掌刑律的阳宿神长老？他记得李清风曾提过，裴图早年与洞渊宗颇有渊源，甚至参与过《玄穹剑骨图》的勘校。“所以呢？”他问。李清风指尖划过玉简表面，留下一道浅浅水痕：“所以赵真君送来的，未必全是好意。”她抬眸，目光如剑，“师兄可知，为何赵氏一族，历代皆擅炼器，却从不炼剑？”宋宴摇头。“因为赵家老祖，曾是‘断剑盟’副盟主。”李清风声音极轻，却如冰锥刺耳，“断剑盟，专毁各宗剑胚，断其道基，使万剑成灰。三百年前被君山与太乙门联手剿灭，残部遁入南荒。赵氏一支避祸君山，改姓换名，以炼器为业，韬光养晦至今。”洞府内一时寂静。唯有两仪界中火池低鸣，如远古兽息。宋宴沉默良久，忽然笑了：“所以赵望送我剑骨图拓本，是想让我……替他补全断剑盟失传的毁剑之术？”“不。”李清风摇头，眼中寒意退去，竟浮起一丝悲悯，“他是想让你明白，真正的剑，不在形，不在锋，而在‘不断’。”她伸手，指向宋宴腰间剑囊：“师兄的‘是系舟’，名字取自‘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可你真能不惧么？”宋宴一怔。李清风继续道：“赵樽断臂，许令仪失子，赵望幽居飞来钟，乃至你我今日坐于此处——桩桩件件，皆因‘惧’而起。惧道途断绝，惧血脉凋零，惧权柄旁落，惧因果反噬……可剑修若心存惧意，剑锋必生锈蚀。”她顿了顿，声音渐如清泉流淌：“无间狱剑意，号称‘无间’，并非指地狱无边，而是‘无始无终，无断无续’。师兄参悟阿青剑意，见她越战越勇，直至人剑合一，可曾想过——她为何不惧？”宋宴心头剧震。阿青！那个赤脚持竹棒，独战千军的少女……她眼中从未有过恐惧，只有纯粹的“杀意”与“存在”。那杀意并非暴虐，而是生命最本真的迸发，如春雷裂土，如潮汐涨落，如鱼龙跃渊——断，是为了跃；毁，是为了生！“原来如此……”他喃喃道，指尖无意识抚过剑囊，仿佛触到了阿青竹棒上那一道道被吴军刀刃劈出的豁口。那些豁口，何尝不是一种“断”？可正是这些断裂处，让竹棒更轻、更快、更贴合她的脉搏。李清风起身，拂袖欲去，忽又驻足：“对了，方寸生今日在归雁泽丹铺前，被人堵住了。”宋宴抬眼：“谁？”“几个太乙门散修。”她唇角微扬，带着三分讥诮，“说他丹药里掺了假‘凝神玉’，要砸铺子。方寸生没说什么，只当众吞下一粒自己炼的‘九转还魂丹’，当场盘坐，丹田炸开一团金火，三息之后，金火敛去，他睁眼一笑，手指一弹，金火化作七点星芒，悬于掌心不灭。”宋宴挑眉：“金丹境，控火凝星？”“筑基初期。”李清风转身，青衫飘动如云，“他左手腕上，戴着一枚旧铜镯，镯内刻着‘乌伤’二字。”洞府门扉轻阖，余香犹在。宋宴独自静坐，良久，缓缓取出赵望所赠水玉戒。神念沉入，指尖在浩瀚材料堆中拨开云铁、空明石，最终停在一册薄薄的玉册上——《长观笔谈·附录·蜕鳞篇》。册页泛黄，墨迹却如新染，开篇第一句赫然写道：“剑之极境，非在锋利无匹，而在‘百炼不死，万断不折’。昔有虬龙，逆鳞十蜕，一蜕一劫，一劫一命。吾辈炼器，岂敢言‘断’？当效其‘蜕’也。”他合上玉册，抬手召出是系舟。剑身轻鸣，黑白二气自剑脊银线中汩汩涌出，在空中交织盘旋，竟真化作一尾黑鲤、一条白龙，首尾相衔，绕剑三匝，倏然没入剑身。刹那间，剑鸣清越，如龙吟九霄。宋宴霍然起身，推开洞府石门。门外云海翻涌，霞光万道，一缕朝阳正刺破云层，金箭般射向山巅。他并指为剑，凌空疾书——“蜕”字。墨色未干，字迹已化作万千金鳞，簌簌坠入云海，所过之处，云气沸腾，竟蒸腾出七彩虹霓。远处归雁泽坊市之上，正有一艘灵舟载着新采的云渊剑竹缓缓驶来，竹叶沾露，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银光，恍如无数微小的、跃动的鱼龙。他转身回府，袖袍一卷，是系舟归鞘。指尖拂过剑柄，触感温润如初，却又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韧劲——仿佛握着的不是一柄剑，而是一段正在生长的、充满可能性的生命。两仪界中，火池依旧燃烧，但池底不知何时，已悄然浮起一枚暗金色的鳞片虚影，静静沉在丹火最炽烈处，不焚不毁，只随火焰明灭，缓缓呼吸。而镇道剑府之内，剑道莲花悄然多开了一瓣。莲心深处，那枚寸许小剑静静悬浮，剑尖微垂，仿佛在倾听某种来自亘古的、关于“断”与“续”的低语。宋宴端坐蒲团，闭目调息。丹田气海之中，金丹缓缓旋转，其上隐约浮现金红与青白两色光晕，如日月同辉。他忽然想起赵望临别时那句喃喃自语：“唯实力、潜力、心性、才智、魄力，每一样都冠绝当代之人，才能如此潇洒拘束……”他唇角微扬，无声一笑。冠绝当代？不。他要做的，是让“当代”这个词，从此只为他一人而定义。洞府外，云海翻涌愈烈，一道金光自天际疾驰而来，裹挟着浩荡剑气，直扑尺玉峰顶——那是蒋学钵君的传讯剑光，内里只有一句话：“速来轩辕台。太乙门，正式递来‘问道帖’。”宋宴睁眼，眸中无惊无惧，唯有一片澄澈如洗的平静。他伸手，轻轻按在剑囊之上。是系舟无声轻颤，剑鞘缝隙中，一缕黑白二气如游龙吐息，悄然逸出，融入山风。风过处，满山松涛，俱作龙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