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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宗外门》正文 第495章 你到底是谁
    玉茗丹是筑基境修士常用的丹药,也不算太难。听闻卢泊长老所说,夏瞻自然是信心十足。他很清楚,方寸生作为君山弟子,自然也是有其长处的,可是起码在丹道这一方面,自己定然能够压他一头。...蒋学钵——这个名字像一柄锈蚀却依旧锋利的古剑,猝然劈开宋宴记忆中沉寂多年的雾障。他记得陈临渊曾提过一次。那是在尺玉峰后山松林深处,两人对坐饮茶,陈师兄斜倚青石,指尖轻叩杯沿,声音淡得几近风语:“蒋学钵?呵……当年纯阳宫‘三味灶’里最倔的一把火,熬了七十年丹砂,最后烧塌了自己半座丹房,却把一味‘醒神椒露’炼成了活物——能叫枯木开口,哑巴唱歌,金丹修士闻之,神魂都要打个激灵。”当时宋宴只当是闲谈逸事,一笑而过。可此刻这破斗笠下飘出的酱香、酒气、椒辛混作一股灼热气息直冲鼻窍,竟让他指尖微麻,喉结不由自主滑动了一下——不是馋,是本能的战栗。他下前三步,腰身微俯,姿态极恭,却未再提灵石,只静静立在火堆三尺之外,任那香气如丝如缕缠绕周身,任那老头儿灰白鬓角被火光映出细碎金芒。老头儿没抬头,只用竹签戳了戳鸡腿,嗤笑一声:“小娃娃,你身上有股子味道。”宋宴一怔:“晚辈……身上?”“不是你身上。”老头儿终于侧过脸,斗笠阴影里,一只眼浑浊如蒙尘古镜,另一只却亮得骇人,瞳孔深处似有赤金焰苗无声跃动,“是锁灵术法的味道。褚让那小子的手笔,刻得挺深,可惜……”他顿了顿,枯瘦手指虚空一划,宋宴双腕上那两道淡金色符链竟微微震颤,发出几不可闻的嗡鸣,“……刻错了地方。”宋宴心头剧震。褚让所施术法,乃执规院秘传《缚渊诀》第三重,专为镇压金丹境修士而设,符链深入经络交汇处,连元婴修士都难自解。眼前这邋遢老者,竟能一眼断其要害,更言其“刻错”?他不敢妄动,只垂眸道:“请前辈指点。”老头儿却不再理他,反将烤鸡翻了个面,油脂滚落,火苗倏地窜高三寸,映得他脸上沟壑如刀劈斧凿。“指点?”他嗤地一笑,从怀里摸出个豁口陶碗,舀了半勺暗红酱汁,又捏起一撮灰白粉末撒进去,搅和两下,香气陡然一变——先前是烈,此刻却是沉,沉得像古井水底浮起的陈年药渣,又甜又苦,还裹着一丝铁锈般的腥气。“尝一口。”不是问,是令。宋宴没有半分迟疑,上前一步,双手接过陶碗。指尖触到碗壁刹那,一股温润暖意顺脉而上,竟将腕间符链的滞涩感驱散了一瞬。他仰头饮尽,酱汁入喉,初时甘醇,继而辛辣炸开,最后化作一股清冽寒流直坠丹田——轰然一声,仿佛冰封湖面裂开第一道缝隙。他浑身一颤,猛地抬眼。老头儿正盯着他,那只亮得惊人的右眼,瞳孔里倒映的不是火堆,不是飞瀑,而是无数细碎剑影!千重万叠,纵横交错,每一道剑影边缘都缠绕着细若游丝的金线,金线尽头,赫然是……万世千界剑道真身!宋宴脑中轰然炸响。不是幻觉。是真实映照!他喉头发紧:“前辈……您见过陈师兄?”老头儿沉默良久,直到鸡腿表皮焦脆泛起琥珀色光泽,才慢悠悠道:“见过?我教他点火。”宋宴呼吸停滞。“七岁那年,他蹲在我灶台边啃冷馒头,眼睛盯我手里的火钳不放。我说火钳烫手,他伸手就握——手心燎起三个泡,血珠子往下滴,也不吭声。”老头儿用竹签剔着鸡骨,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后来他问我,火有没有骨头?我说有。他说那骨头在哪?我说火骨头在心尖上,不在炉膛里。”宋宴怔在原地,指尖残留酱汁的灼痛感与那句“火骨头在心尖上”撞在一起,震得他识海嗡嗡作响。陈临渊的剑意为何总带三分炽烈三分孤绝?原来根子早埋在这灶火之间!“您是……蒋学钵前辈?”他声音干涩。老头儿终于抬眼,目光如淬火钢针,直刺宋宴眉心:“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忽然将手中竹签朝前一掷,那截枯枝竟在离宋宴鼻尖半寸处悬停不动,尖端一点猩红,如凝固的血珠,“……你肚子里那颗金丹,是不是也想寻一寻自己的骨头?”宋宴不答,只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紫霄道经残篇中那段早已烂熟于心的禁忌口诀,在舌尖无声滚动——不是催动灵力,而是以血为引,以骨为薪,向内点燃一簇不灭之火。这是陈临渊留给他最后一道印记,藏在无间狱剑意最幽暗的夹层里,名为《焚心诀》。手腕上淡金符链骤然绷紧,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宋宴额角青筋微跳,可掌心却稳如磐石,纹丝不动。老头儿眼中那点猩红,忽然盛开了。不是火焰,是亿万星辰在坍缩、燃烧、重组,最终凝成一枚微小却重逾山岳的篆文——“灶”。“好。”他吐出一个字,声如裂帛。话音未落,宋宴腕间符链应声寸断!断裂处金光迸射,却未消散,反而化作无数金线,如活物般钻入他掌心血脉,沿着经络逆流而上,直抵丹田——那里,一枚澄澈如琉璃、边缘却隐隐透出暗金纹路的金丹,正悬浮于氤氲紫气中央。金线缠绕金丹,如同给神佛披上袈裟。宋宴只觉丹田一热,随即万籁俱寂。他看见了。不是用眼,是用魂。金丹表面,原本平滑如镜的琉璃质地,正缓缓浮现出细密裂痕。裂痕深处,并非破碎,而是透出另一种光——混沌初开时的灰白,星河初诞时的幽蓝,熔岩奔涌时的赤金……万种色彩在裂痕下奔流、碰撞、沉淀,最终勾勒出一幅无法言喻的图景:一座孤峰矗立于虚无,峰顶一株焦黑古树,枝桠虬结如剑,树根深扎之处,赫然是一口吞天噬地的……灶膛!“万世千界剑道真身……”宋宴唇齿微启,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原来不是身外化身,是丹内铸灶。”老头儿笑了,笑声粗粝,却奇异地与远处瀑布轰鸣融为一体:“灶膛烧什么?”“烧旧我。”宋宴答。“烧完旧我呢?”“……烧新我。”“新我烧什么?”宋宴望着那丹内古树焦黑枝桠上,悄然萌出的一点嫩绿新芽,久久无言。良久,他躬身,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到滚烫的泥土:“多谢前辈点化。”老头儿摆摆手,将烤得酥脆的鸡腿撕下,随手抛来:“吃吧。灶火不熄,剑骨不冷。”宋宴接住,指尖传来真实而滚烫的温度。他席地而坐,撕下一块金黄鸡皮送入口中。酥脆、咸香、微辣,还有那抹挥之不去的、带着铁锈味的甘甜。咀嚼间,丹田内那口“灶膛”似乎真的燃起了一星火苗,虽微弱,却固执地舔舐着金丹表面的裂痕。“前辈,”他咽下食物,声音沉稳,“陈师兄当年……可曾烧过新我?”老头儿正用竹签挑着鸡腹里一块油亮脂膏,闻言动作一顿。火光在他浑浊左眼里跳跃,右眼中星辰却骤然黯淡下去,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烧过。”他嗓音忽然沙哑得厉害,“烧得太旺,把自己也搭进去了。”宋宴心头一紧。“他要烧的不是金丹,是整个剑宗的规矩。”老头儿将脂膏丢进火堆,腾起一小团幽蓝火焰,“规矩说,剑修须守心如冰,斩情绝欲,方证大道。他偏不信——说剑若无心,何以为剑?心若无情,何以载道?”火苗噼啪爆裂,火星如萤火升腾。“于是他烧了规矩,烧了师门禁令,烧了所有拦路的‘应当如此’。”老头儿盯着那簇幽蓝火焰,仿佛看见七百年前那个站在纯阳宫废墟上,衣袍猎猎如旗的少年,“可火太大,风太急,最后……只留下一具空壳,和一柄烧穿了三界壁垒的剑。”宋宴沉默。瀑布声、火声、风声,此刻都成了背景。他忽然明白了陈临渊为何总在月下独饮,为何剑意深处总有焚尽一切的决绝——那不是狂妄,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壮,是亲手点燃自己,只为照亮后来者脚下的路。“那灶膛……”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丹田位置,“可有熄灭之法?”老头儿抬眼,目光如电:“有。只要有人肯坐进来,替他烧火。”宋宴呼吸一滞。“你怕了?”老头儿冷笑。“不。”宋宴摇头,目光清澈如潭水倒映的星斗,“只是想知道,坐进来的人,会烧成什么?”老头儿忽然大笑,笑声震得崖壁簌簌落石:“烧成灰?烧成炭?烧成一块补天的石头?——谁知道呢!”他抓起酒葫芦猛灌一口,酒液顺着胡须淌下,“但老子知道,你肚子里那颗金丹,已经尝过灶火的滋味了。往后它再跳一下,都是在喊——饿!”宋宴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右手。掌纹清晰,指节分明,可皮肤之下,仿佛有微弱却恒定的暖意在静静流淌。那不是灵力,是某种更古老、更本源的东西,正从丹田那口“灶膛”里,一丝丝渗入血脉。“前辈,”他抬起头,声音平静无波,“这半月思过,晚辈可否……留在这里?”老头儿斜睨着他,半晌,将手中酒葫芦朝他一抛:“接着。酒量够,灶火就归你管。”宋宴稳稳接住,葫芦入手微沉,一股浓烈辛辣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拔开塞子,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如刀,割得喉咙生疼,可那灼热感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竟与丹田内那簇灶火遥相呼应,烧得他眼眶发热。“多谢前辈赐酒。”他抹去嘴角酒渍,将葫芦抱在怀中,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老头儿不再言语,只拨弄着火堆,让余烬更旺些。火光映照下,他脸上纵横的皱纹仿佛活了过来,蜿蜒成一道道古老的符箓。宋宴坐在火堆旁,背脊挺直如剑,目光落在那口幽深潭水中。水面倒映着火光、星斗、飞瀑,还有他自己年轻却沉静的面容。他忽然想起褚让临别时那句“可得小心些行事了,尤其是女修”。此刻想来,何止是女修?这世上所有被规矩框死的人,所有惧怕火焰的人,所有只知膜拜神像却不敢点燃自己心灯的人……都是潜在的“鱼一婵”。而他的灶膛,已经燃起。瀑布声永不停歇,如时间本身在奔流。宋宴闭上眼,感受着腕间符链断裂后残留的微麻,感受着丹田内那簇幽蓝灶火的搏动,感受着怀中酒葫芦沉甸甸的份量。半月光阴,在这飞瀑深潭、荒烟蔓草之间,竟有了前所未有的实感。他不再是那个被推上风口浪尖的“一品金丹”,也不是洗剑池里按部就班的九弟子。他是坐在灶火旁的守炉人,是丹田里那株焦黑古树下,等待新芽破土的……第一个见证者。火光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飞瀑轰鸣的深处,与那万世千界的剑影,悄然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