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舟破开层叠流云，继续向北疾驰。由于灵舟上忽然多了一个外宗的修士，甲板上弟子们的交谈声稍微小了一些。钟阿离坐在宋宴边上，面前摊着一幅画卷。她握着笔，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有时似...“奉掌门谕：尺玉峰事起仓促，情由未明，执规院鱼一婵真传，擅动元婴威压，越界擒拿外门弟子宋宴，有违《君山律·刑章》第三条、《真传守则》第七款。着即停职三月，回云崖洞府面壁思过，所涉案卷，移交丹院、律堂联合复勘，不得偏倚。”裴长老声如金磬，字字落定，竟在尺玉峰上激起七道清越回音，似有无形法印随言而落，直入云海深处。那声音并不高亢，却似穿透灵机壁垒，将每一句都刻进在场所有修士的识海之中——非是术法强压，而是言出法随，乃化神真人以本命道韵凝成的“敕言真印”，专为宣读宗门律令而设。鱼一婵身形一僵，素白道袍下摆无风自动，袖口断处残缕微颤，指尖攥得发白，指节泛青。她嘴唇翕动，似欲争辩，可那敕言真印尚未散尽，余韵如链，缠绕神魂，竟使她一时开不了口。这不是禁制，而是大道之律对心念的天然压制——你若心不服，言不正，则律令自生反噬，轻则灵台震荡，重则道基嗡鸣，三日之内难以凝神。褚让心头一松，悄悄抹了把额角冷汗。他方才已暗中捏碎一枚传讯玉简，欲请掌门亲临，却未料裴长老来得如此之快，更未料……这律令措辞如此凌厉，直指鱼一婵“越界”“擅动”“有违”，连半分回旋余地也未留。他抬眼望向云层深处，那里原本隐有数道监察道兵身影，此刻却悄然退去，连气息都敛得干干净净——显然，掌门早已默许此令，且早有布局。袁小鹿坐在阳宿神君院中，小板凳还没焐热，就听见云幕上钟声四响，接着便是裴长老那震得竹叶簌簌抖落的敕言。她眨眨眼，又眨眨眼，忽地一拍大腿：“师尊！您早知道裴长老要来？”李立慢悠悠往手炉里添了撮香灰，火苗舔舐间泛起淡青光晕，映得他眼角细纹都舒展开来。“我若不知，怎会烧这炉子？”他指了指桌上两具小木人，一高一矮，高的那个衣襟上刻着个模糊的“鱼”字，矮的那个腰间悬着柄极细的木剑，“你瞧，一个没脾气，一个没剑气，炉火一旺，木人自响——时辰到了，它便来了。”袁小鹿怔住，低头细看，果然见那矮木人身侧，一道极淡的青烟正袅袅盘旋，形如剑锋。云空之上，鱼一婵终于挣脱敕言余韵，脸色铁青如墨，唇色却白得吓人。她冷冷扫过宋宴，又掠过褚让，最后目光钉在裴长老脸上，声音淬着冰渣：“裴师叔，弟子领命。但有一事不解——宋宴周身杀气如狱，尸山血海之象频现，执规院所录证言三十有七，丹宗药童、洗剑池杂役、甚至守山灵鹤皆有感应。此人若非修魔，何以至此？”裴长老捋须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哦？三十有七份证言？老朽倒想问问，其中几份亲眼见他施法？几份亲耳闻他诵咒？又有几份，是在他未入尺玉峰之前，便已‘感应’到那般景象？”鱼一婵语塞。裴长老却已转向宋宴，目光温煦如春水：“宋宴，你且上前一步。”宋宴依言踏出，足下青石无声裂开蛛网细纹，非是灵力所震，而是脚下剑域余势未消，天道轨迹自然蚀刻。他拱手，玄袍下摆垂落如墨，独笑剑斜垂于侧，剑鞘幽暗，不见锋芒，却令裴长老眸光微凝。“你既通晓移星易宿、行天道剑域，又悟得无间绘卷之杀意真形……老朽很好奇，你丹成几品？”此言一出，满峰俱寂。金丹品阶，在君山乃绝密之事，唯有丹院首席与掌门亲手验丹，方得定论。寻常金丹修士，只知自己丹成圆润、灵机充盈，却难言品级。而能引动天地异象、凝炼丹纹者，方入上品之列；若丹内自生道韵、吞吐日月，始称“一品”。可一品金丹万载难出，近三百年，君山仅一人——那便是如今坐镇轩辕台的掌门本人。宋宴抬眸，金瞳未敛，却已收尽锋芒，只余澄澈：“弟子侥幸，丹成一品。”没有谦辞，没有遮掩，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凿，凿进所有人的耳中。裴长老长长“哦”了一声，须发无风自动，竟似有雷霆在眉心酝酿：“原来如此。那无间绘卷的尸山血海，并非魔功显化，而是……你丹成之际，引动了古战场残存杀机，被一品金丹反向吸纳、熔铸为剑意根基？”宋宴颔首：“正是。弟子初入尺玉峰时，曾于后山断崖下掘得半截锈剑，剑脊铭文曰‘斩岳’。其上杀意凛冽，几欲破土而出。弟子以紫气合虚真诀涤荡三日，反被其引动心神，窥见千年前‘断岳之战’残影。后来丹成，此影便化作无间绘卷，时时浮现。”他顿了顿，声音渐沉：“至于诸位所见血海，实为古战场杀机投影。弟子以剑域为笼，以丹火为炉，日日炼化，不敢怠慢。若说这是魔功……那当年斩岳军十万英魂，亦全是魔修了。”话音落处，洗剑池方向忽起一阵骚动。一名白发老药童颤巍巍挤出人群，手中捧着一方青玉匣，匣盖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截黑褐剑尖，断口参差，刃上竟还凝着一点暗红锈斑，在日光下泛着陈年血痂般的幽光。“是……是那截剑！”老药童声音嘶哑，“老朽在丹房整理百年前旧档，翻出一份《断岳遗器名录》，上面画的，就是这截剑！名录注明：‘此剑主阵亡于断岳峰巅，尸骨无存，唯剑尖坠入地脉，杀机不散，凡近三十丈者，夜不能寐，梦魇连连……’”他抬起头，浑浊老眼中竟有泪光：“老朽三十年前，便因靠近断崖采药，连做七日噩梦，梦见千军万马踏骨而来……后来听说尺玉峰来了新弟子，再无人梦魇，老朽才壮着胆子，去查了旧档……”众人哗然。鱼一婵面色惨白，嘴唇微微哆嗦。她不是不信古战场杀机之说，而是……她从未想过，这等浩瀚杀意，竟能被一介金丹修士硬生生纳入己身，化为己用！更未想过，自己引以为据的“魔功证据”，竟是千年前一场忠烈之战的残响！裴长老缓缓点头，转向鱼一婵，语气平淡，却重逾万钧：“鱼真传，你可知《君山律》开篇第一训？”鱼一婵喉头滚动，艰难开口：“……持律者，当先明心。”“不错。”裴长老拂袖，袖中飞出一道青光，没入宋宴眉心，“此乃‘鉴心符’，可照见修士本源灵机。你若不信，可当众验看。”鱼一婵手指剧烈颤抖，却终究没有伸手去接那道青光。她死死盯着宋宴，仿佛要将他每一寸轮廓刻进神魂——那张年轻却沉静的脸，那双刚刚褪去金芒却依旧深不见底的眼，还有那柄始终沉默、却仿佛随时会再度出鞘的独笑剑……忽然，她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凄厉，带着一种被彻底剥开的狼狈与荒谬。“好……好一个宋宴。”她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好一个一品金丹……好一个，断岳残剑。”她猛地转身，素白道袍在狂风中猎猎如旗，右袖空荡荡垂落，像一面投降的幡。“弟子……领罚。”话音未落，她已化作一道惨白遁光，撕裂云层，直射云崖方向。那遁光急促、凌乱，再无半分元婴真传的雍容气度，倒像是被抽去脊骨的倦鸟，仓皇投林。云海翻涌，倏忽归寂。尺玉峰上，只余风过竹林的沙沙声，以及洗剑池上无数道呆滞的目光。褚让长舒一口气，抹了把汗，正欲上前与宋宴说话，却见裴长老已踱步至宋宴身侧，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令牌，正面雕着云纹剑徽，背面刻着“代掌”二字。“宋宴，自今日起，你暂代尺玉峰执事之职，协理洞府诸务，直至新任执事到任。”裴长老将令牌递出，目光意味深长，“另外，掌门有令——你既通晓古战场杀机转化之法，便入藏经阁‘兵戈别院’，协助编纂《古战杀机导引篇》。此事，需你亲自执笔，不得假手他人。”宋宴双手接过令牌，触手微凉，内蕴温润灵机。他垂眸，看着令牌上那枚云纹剑徽，忽然想起昨夜在无尽藏剑匣中，第七柄飞剑悄然浮出水面时，剑脊上一闪而过的、与断岳剑尖同源的暗红锈痕。原来，一切早有伏笔。他抬眼，望向裴长老：“敢问长老，兵戈别院……在何处？”裴长老微笑：“就在洗剑池底。”宋宴一怔。“洗剑池水深百丈，池底另有一方小界，名唤‘砺锋墟’。昔年断岳军遗器，多沉于此。你若真能炼化杀机，那里……才是你的道场。”话音落下，裴长老袖袍轻扬，一道青光裹住宋宴，倏然沉入洗剑池碧波之中。水波未漾，人已杳然。池面平静如镜，倒映着万里晴空。袁小鹿在阳宿神君院中跳了起来：“师尊！他被带走了？！”李立拨弄着手炉里的香灰，火苗噼啪一声，爆出一朵青莲状的光焰：“不急。他不是被带走，是……回家了。”袁小鹿愣住：“回家？”李立望着云幕上那片渐渐恢复澄澈的碧空，轻声道：“断岳军的剑，从来不在鞘中。它们在风里，在血里，在每一道不肯弯折的脊梁上。”“而宋宴的剑……”他顿了顿，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只有袁小鹿才能读懂的、近乎狡黠的光。“……从来都在等一个，真正配得上它的主人。”此时，洗剑池底。幽暗水域中，宋宴闭目悬浮，周身剑气自然流转，隔绝水压。他并未睁眼，却已“看”见四周景象——嶙峋礁石间，插着半截青铜矛，矛尖凝着冰晶般的寒霜；淤泥深处，一柄断刀横卧，刀身上蚀刻的符文正缓缓渗出暗金色血雾；更远处，一具覆甲残骸端坐于石台之上，胸甲裂开，露出一颗仍在搏动的、由纯粹杀意凝成的赤红心脏……无数兵刃残骸，无数未冷战魂，无数未散杀机，在这片被遗忘的水下界域中，静静等待。等待一柄剑，劈开千年淤泥。等待一个人，拾起所有断刃。宋宴缓缓抬起右手。独笑剑无声出鞘，剑锋所指，不是前方，而是……他自己。剑尖轻点眉心。刹那间，无尽藏剑匣轰然共鸣，七柄飞剑尽数出鞘，悬于周身，剑尖齐齐朝内，指向他的丹田。紫气奔涌，金瞳再燃。这一次，他不再抵御杀机。他张开双臂，任由那滔天血浪，自四面八方，滚滚涌入体内。不是吞噬，不是炼化。而是……认亲。剑匣嗡鸣骤起，如龙吟，如雷啸，如千军万马齐声呼喝。洗剑池水面，毫无征兆地沸腾起来。不是热浪所致，而是……池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那是一声跨越千年的，苍凉剑鸣。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