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节目确实精彩。话剧社的原创小品笑点密集又不落俗套，音乐剧片段的水准直逼专业剧团，连何越这个“伪专业人士”都不得不承认，母校的艺术水平比他毕业时又上了一个台阶。
当然，也有青涩的时刻。大一新生的集体舞蹈明显能看出紧张，有个转圈时差点撞到同伴的姑娘下台时眼圈都红了。导演系的大合唱则让何越和崔世航同时低下头——跑调跑得如此整齐，也是一种天赋。
“你们系……挺有创意。”何越憋着笑。
崔世航扶额：“明年我一定亲自把关声乐训练。”
灯光忽然暗下，舞台背景缓缓变换成泼墨山水。工作人员迅速搬上古琴、竹笛、二胡等传统乐器，演奏者们身着素雅长袍逐一就位。观众席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感觉到，重头戏要来了。
琴音先起，如泉水叮咚。
箫声随后，似山谷回响。
然后，一袭白衣的身影从舞台右侧翩然而至。
长发如瀑，衣袂飘飘，手中三尺青锋在灯光下流转着寒芒——当那张清冷出尘的脸在追光灯下清晰显现时，整个礼堂陷入了半秒的死寂。
随即，爆发出几乎掀翻屋顶的尖叫。
“柳亦菲！是柳亦菲！”
“小龙女！经典造型！”
媒体区的闪光灯瞬间连成一片白茫茫的光海，摄影系的学生们手忙脚乱地调整设备，后排甚至有学生站到了椅子上。
舞台上的柳亦菲仿佛未闻场下的喧嚣，手中长剑挽出朵朵剑花，身姿轻盈如燕，每一个腾跃旋转都精准地踩在乐点上。三分半钟的剑舞，将古典美的柔与武侠风的刚融合得天衣无缝。
最后一个收势，长剑背于身后，她微微颔首，灯光恰好在她周身镀上一层光晕。
掌声和欢呼几乎要冲破礼堂的屋顶。
“这……这是表演系请来的？”副校长惊讶地看向崔世航。
崔世航一脸“深藏功与名”的微笑：“亦菲毕竟是咱们学校毕业的，对母校有感情。”
何越在震耳欲聋的掌声中微微勾起嘴角。确实精彩，比他上个月在家里看的那个版本还要精致些——不过家里的版本可没穿这么多层衣服，而且结束后舞者会直接扑进他怀里要表扬。
这个念头让他突然坐直了身体。
趁着主持人上台、掌声稍歇的间隙，何越迅速弯腰凑到崔世航耳边：“老崔，请个假。”
“干嘛？这才第三个节目！”
“接人，”何越看了眼手表，“丽影那边快下场了，说好去接她的。”
崔世航瞪大眼睛：“赵丽影？她也……”
“在城西电视台录节目，离这儿不远。”何越已经起身，向另一侧的校领导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我有点急事，先走一步。”
“哎你……”崔世航还想拦，但何越已经灵活地穿过第一排座椅间的空隙，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快步走向侧门。
“小何这是？”副校长疑惑。
“啊，他……他爱人今天也有演出，答应了过去接的。”崔世航硬着头皮解释，内心已经把何越骂了八百遍——这臭小子，溜得比兔子还快！
何越确实溜得快。侧门一开一合，他已经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留下身后渐起的窃窃私语：
“何师兄这就走了？”
“接爱人？他爱人是谁啊？”
“不知道，但能让他从柳亦菲的节目中途离场……肯定很重要吧？”
这些议论何越是听不到了。他快步穿过走廊，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十五分钟后到西门，穿那身衣服等我。”
几乎是立刻，那边回复了一个“哼”的表情，然后跟了一句：“知道啦，开车小心。”
晚会后台的独立化妆间里，柳亦菲已经换回了舒适的卫衣牛仔裤，正对镜卸去脸上精致的舞台妆。门被轻轻推开，何越闪身进来，反手锁上了门。
“何先生好大的架子，我的节目都不看完。”她没回头，从镜子里睨了他一眼。
“看完了，最后三分钟在侧幕看的。”何越走过来，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卸妆棉，轻轻擦掉她眼尾的亮片，“剑比上次稳，转身的时候腰力用得更好，就是腾空那一下落地可以再轻点。”
柳亦菲嘴角微微翘起，又强行压下去：“就这些？没别的评价了？”
“有啊，”何越俯身，凑到她耳边低声说，“这身‘小龙女’的行头不错，要不……带回家？我想看个私人定制版。”
柳亦菲耳尖泛红，用手肘轻轻顶了他一下：“想得美。”
“认真的，”何越笑着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我连展示场地都想好了，客厅地毯够大，你上次不是说想试试在月光下舞剑吗？”
“那得看我心情。”她终于绷不住笑了，转身戳了戳他的胸口，“不过先说好，不许录像，不许有第三个人看。”
“保证。”何越握住她的手指，顺势将人拉起来，“走吧，再晚丽影该打电话催了。”
两人从特殊通道离开礼堂，何越那辆低调的黑色SUV就停在隐蔽处。开出两条街后，柳亦菲突然说：“换车。”
“嗯？”
“你这车媒体认得，被拍到我从你车上下来，明天头条能编出八十个版本。”她指了指路边停车位里一辆白色轿车，“开我的。”
何越从善如流地换车，系安全带时忍不住笑：“大明星考虑得真周到。”
“不然呢？等着看你被写成‘神秘富豪接送柳亦菲’？”柳亦菲白他一眼，发动了车子，“丽影说她们录制应该也差不多了，直接去电视台后门等吧。”
赵丽影确实刚刚结束录制。她裹着件长羽绒服从后门溜出来时，脸上还带着节目妆，看见白色轿车，眼睛一亮，小跑着拉开车门钻进来。
“冻死我了冻死我了！”她一进来就往柳亦菲身上靠，“演播厅空调开得跟不要钱似的，外面简直冰火两重天。”
“活该，谁让你要风度不要温度。”何越从驾驶座递过来一个保温杯，“姜茶，还是温的。”
赵丽影捧着杯子小口喝，满足地叹了口气：“还是我们家何老师贴心——诶，菲菲你今天那节目我在休息室用手机看了片段，绝了！微博都刷屏了！”
“还行吧，正常发挥。”柳亦菲语气平淡，但微微扬起的下巴暴露了她的好心情。
“夸你两句还喘上了，”赵丽影笑着戳她脸颊，然后往前探身，“何老师，我们去吃什么？我饿得能吞下一头牛！”
“亦菲推荐了一家私房菜，说老板娘炖的汤一绝。”何越转动方向盘，汇入深夜的车流。
菜馆藏在老城区的一条小巷里，门脸不大，招牌是手写的木匾。老板娘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和善妇人，见到柳亦菲就笑：“柳小姐来啦，包厢给您留着呢。”
包厢在二楼最里面，窗户外是棵老槐树的枝桠，私密性极好。服务员上完菜就轻轻带上门，全程除了必要的介绍外不多说一句，专业得让人舒适。
三道招牌炖汤，几样清爽小菜，还有一笼热气腾腾的蟹黄小笼包。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每一道都恰到好处地抚慰了深夜的饥肠辘辘。
“对了，”柳亦菲吃到一半突然放下筷子，脸色一变，“完了完了，我妈今天下午给我打电话，我彩排没接，后来完全忘了回！”
赵丽影噗嗤笑出声：“柳阿姨肯定又在姐妹群吐槽你了。”
“何止吐槽……”柳亦菲哭丧着脸拿起手机，果然看到三个未接来电和一条语音消息。她战战兢兢地点开，柳妈妈中气十足的声音外放出来：
“柳亦菲你又翅膀硬了是吧？电话不接微信不回，你是不是要等我从新闻上才知道我闺女今天在哪儿？”
何越和赵丽影同时低头憋笑。
柳亦菲赶紧回拨，电话一秒接通。“妈～”她的声音瞬间甜了八个度，“我刚演出完，正要给您报喜呢……特别成功！观众掌声都快把屋顶掀了！”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她连连点头：“是是是，我的错，下次一定提前报备……何越？在呢在呢，还有丽影，我们在一块儿吃饭……哎呀知道啦，会早点回去的……爱您！”
挂断电话，她长舒一口气，一抬头就看见对面两人笑得东倒西歪。
“笑什么笑！有本事你们以后别忘接家里电话！”她恼羞成怒地拿起一个包子塞进赵丽影嘴里。
赵丽影被烫得直哈气，还不忘含糊地反击：“我上周、上周才陪我妈逛了一天街！何老师作证！”
被点名的何老师慢条斯理地舀了勺汤：“我作证，那天丽影逛街的步数是我微信运动榜第一。”
“看吧！”赵丽影得意。
柳亦菲哼了一声，夹走她碟子里最后一只小笼包。
窗外夜深，老槐树的影子在玻璃上轻轻摇晃。包厢里暖黄的灯光笼罩着说笑的三个人，汤锅蒸腾起白蒙蒙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面容，却让那种家常的、熨帖的温暖愈发清晰。
何越看着眼前这一幕，突然想起几个小时前自己还西装革履地坐在礼堂第一排，被闪光灯和各方寒暄包围。那时的他像个误入他人剧场的观众，每一步都要踩在既定的格子里。
而现在，格子消失了。他只是一个在深夜食堂里，看着重要的人为了一个包子“争吵”、为了哄妈妈而手忙脚乱、为了彼此的成就真心实意高兴的普通人。
“发什么呆呢？”柳亦菲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没什么，”何越笑着抓住她的手，轻轻握了握，“就是在想，幸好崔主任今天把我拉去了。”
“嗯？”
“不然就错过某人的惊艳全场了。”他眨眨眼。
柳亦菲抿嘴笑了，耳尖又泛起熟悉的薄红。赵丽影在旁边夸张地抖了抖：“噫——肉麻！”
三人笑作一团。
……
何越握着方向盘，车速放得极缓。副驾上，赵丽影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望着窗外流淌的光河。
“你看国贸那边，像不像一座发光的塔林？”她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孩子气的惊叹。
后座传来另一个女孩轻快的附和：“丽影姐，你又不是第一次看京城夜景了，还这么新鲜呀？”
“每次看都不一样嘛。”赵丽影回头笑道，又转向何越，“何老师，麻烦你了，这么晚还让你送我们。”
“客气什么。”何越笑了笑，目光掠过中央商务区那些几何形状的光块。深夜的东三环车流稀疏，他的黑色SUV平稳地滑行着，像一艘安静的夜航船。
车内暖气开得恰到好处，电台里放着轻柔的爵士乐。三个人的聊天从刚杀青的戏，转到最近上映的电影，又跳到某家新开的火锅店。气氛松弛得像周末午后阳台上的摇椅。
“何老师，你过年回老家吗？”后座的女孩问。
“回，不过得等手里的事处理完。”何越看了眼后视镜，“你们呢？”
赵丽影轻轻叹了口气：“我还有两个广告要拍，可能得到年二十九了。”
车窗外的灯火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这个后来被称为“收视女王”的女孩，此刻还带着初出茅庐的青涩，只是眼底已经有了一抹属于这个圈子的疲惫。
车驶入一片相对安静的住宅区，最终停在一栋公寓楼下。何越看着两个女孩走进楼里，才重新发动车子。
回到自己住处时已近凌晨一点。何越简单冲了个澡，坐在沙发上翻看手机。
未读信息几十条，大多是节日祝福。他划拉着屏幕，礼貌性地回了几条，就看见韩三评三个小时前的来电记录。这么晚，想必是有要事。
他放下手机，走进卧室。
……
次日清晨，何越在厨房煮咖啡时回电韩三评。
“小何，今天有空的话，来中影一趟。”电话那头的声音平稳，但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两小时后，何越站在中国电影集团公司那座庄重的大楼前。一进大厅，他就察觉气氛不对。
平时井然有序的大堂此刻聚集了二三十人，大多四五十岁模样，个个面色凝重，情绪激动。何越认出其中几位——都是影视协会的成员，有些是小有名气的导演。
“韩主任到底什么意思？一句话就砍掉百分之七十？”
“我们协会那部历史正剧筹备三年了，现在说撤资就撤资？”
“得给个说法！这么多人等着开工吃饭呢！”
何越绕过人群，走向电梯，却被一位工作人员悄悄拉到一边。
“何先生，您来了。”工作人员压低声音，“韩主任在等您。这些人...唉，都是为扶持基金的事儿来的。”
“扶持基金？”
“今年砍了将近七成。”工作人员苦笑，“听说是因为某些大项目亏损太严重，上边收紧口袋了。”
何越瞬间明白了。《无极》那部号称三亿投资的大制作，票房口碑双双滑铁卢，震动了整个行业。看来，是有人要为此买单了。
电梯直达顶层。何越敲开韩三评办公室的门时，这位中影实权派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来了？”韩三评转过身，脸上看不出情绪，“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