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的风是炎热的,顺着群山峻岭的缝隙吹拂在戈顿河上。
戈顿河中上游的峡谷间尽显险峻,两岸群山巍峨,峭壁林立,湍急的河水裹挟着碎石奔腾,激起数尺水花。
这里是整条航道中最为凶险的地方,也是无数船主和水手的噩梦。
此时一艘老旧蒸汽明轮船艰难地行驶在河面上,身后紧跟着两艘稍小的船。
三艘船在湍急的水流中相互呼应、缓慢前行着。
蒸汽机“突突突”的轰鸣沉闷而沙哑,在狭窄的峡谷间回荡不息。灰白的烟雾升腾而起,拨开烟雾便能看见,河面的水流翻涌湍急,浪头卷着细碎的白沫匆匆向前。
维特科·格列博维奇站在船头扶着船舷,眼神里藏着深深的疲惫。
前年的时候他是整个戈顿河上游航线当中最为有名的船主之一,而今年他还是最为有名的船主之一。
这个称呼虽然没有发生变化,但其中蕴含着的意义却已经完全不同了。
以往的时候,这份“有名”是因为他有着一支数量庞大且技术精湛的船队,凭着对每一处水域的熟悉,创下了整条航线最低的沉船率的名声。
每提起他的名字,所有船主和水手都要敬重三分。
而今年的这份“有名”,是因为他竟然还在从事这个已经衰败的行业。
前年下游爆发了规模浩大的起义,战火像燎原之火般迅速蔓延,整条航运下游的所有城市全被波及。
戈顿河大航运最为重要的枢纽沃尔夫格勒,在那场战争之后,彻底变得一蹶不振。
曾经无比辉煌的大航运在那时候挨了迎头一棒。
理智的人在那时候就应该及时认识到,整个北希德罗斯的格局随着那场大革命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传统的格局势必要被新的局势所取代,以往的经验在这个将新未旧的时代必将逐渐失去指导意义。
作为旧时代繁荣的象征,戈顿河大航运势必要发生重大的变革,这条航运沿线的各方势力也势必要迎来重新洗牌。
然而没有人会愿意从吃饭的桌子上下来。
维特科·格列博维奇他们这些船主们自然就是其中的一员。
“喂,你们这帮猪猡,又偷什么懒呢!”
格列博维奇的目光扫过甲板,语气里满是压抑已久的怒火。
他扯着嗓子怒骂道:
“你们还不滚去干活!”
“检查船底的防水板,检查明轮的叶片,把松动的缆绳都整理好,还有加固好船舱的门窗!”
“再让我发现你们偷懒,你们这帮猪猡晚上就别想吃饭!”
几名水手被他骂得一哆嗦,瞬间清醒过来,慌慌张张地就跑去干活。
格列博维奇望着他们慌忙离去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心底的怒火渐渐褪去,而沉重的疲惫却再次涌上心头。
他站在船头仔细查看着周围的水文情况,然后才转身朝着驾驶室走去。
“马雷舍夫,我刚刚在船头观察了,今天的水流比较正常。”
“前两天的大雨,没有淹没掉黑鱼嘴的漩涡,那里的水流还看得清痕迹,你等会儿开船的时候,注意点就行了。”
正在掌舵的是个四十多岁、满脸胡子拉碴的男人。
他叫马雷舍夫,是整个戈顿河上游航线当中数一数二的开船好手。
除了左边的耳朵有些不好之外,他基本没有任何缺点。
此时的他却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双眼紧紧盯着前方的河面,神情专注而严肃,仿佛没有听到船主格列博维奇的话一般。
过了几秒,有人提醒后他才转过头来,朝着格列博维奇摆了摆手,扯着嗓子大声喊道:
“老船主,我左边听不清!”
“你要不来我右边说,声音再大一点!”
格列博维奇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忘了马雷舍夫的情况。
他无奈地笑了笑,慢慢地走到了马雷舍夫的右侧,再一次大声地复述了刚刚的话语。
这一次,马雷舍夫听清楚了,他嘴角露出了一抹久违的笑容,乐观地回复道:
“这可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消息啊!”
“既然能看得清黑鱼嘴的漩涡,那我就有把握把大家都给完好无损地带过去。”
“我开船,你放心!”
格列博维奇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心里的疲惫也消散了一些。
他轻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语气苦涩地附和道:
“是啊,这可是不可多得的好消息了。”
若是往常,这样的消息,或许不值一提。
可如今,每一次能够安全通过危险水域,都是一种幸运,都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消息。
他们两人口中的这个黑鱼嘴,其实就是戈顿河上游一段U形河道。
同样也是整条戈顿河上游,最危险的一段水域,甚至没有之一。
在这里,河道突然变得狭窄,水流也变得愈发湍急,河底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暗礁,一旦船只撞上,轻则船底破损,重则船毁人亡。
更危险的是,在那些暗礁的周围,还隐藏着不少暗流和旋涡。
那些旋涡,表面上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只是河面上一点细小的涟漪,可水下,却是足以将一艘大船拖拽进去的强大力量。
那些经验不足的年轻船长,只要稍微不慎,就会让自己的船被那些暗流和漩涡拖拽着,撞上水下的暗礁,最终落得个葬身河底的下场。
因此,这地方对于那些年轻的船长来说,就是一个会吃人的地狱。
但好在,船主格列博维奇和大副马雷舍夫,已经是这条航线上的老熟人了。
他们能够在这片地狱般的水域上自由驰骋,能够创造极低的沉船率,靠的不是运气,而是多年积累下来的经验,和面对危险时,那份毫不畏惧的勇气。
他们这种老船长,能够通过观察河面上细小的漩涡,判断出水下暗流的走向,能够通过水流的颜色,判断出暗礁的位置,进而巧妙地规避掉那些可能致命的陷阱,稳稳地将船开过去。
不过,这些经验也只适用于平时正常的时候。
一旦遇上下大雨,水流上涨的情况,很多漩涡就会被上涨的水位给淹没掉,河面上再也看不到任何漩涡的痕迹,水下的暗礁,也被浑浊的河水彻底掩盖。
这时候,即便是格列博维奇和马雷舍夫这样经验丰富的老船长,也不敢随意出航,只能将船停靠在岸边,等待水流平息,等待漩涡再次显现,才能继续航行。
所以在往年的时候,知道前两天刚下过大雨,他们早就该停船等候了。
可今年,情况却完全不同,船主格列博维奇,有着一个不得不开船冒险的理由,一个让他哪怕冒着整个船队随时都可能全军覆没的风险,也要硬着头皮,闯过这片危险水域的理由。
“五十万啊……”
格列博维奇缓缓走到驾驶室的窗边,长长的叹了口气说道:
“要不是这五十万卢比的债务,我才不会冒着整个船队全军覆没的风险跑这一趟生意。”
说着他的眼里逐渐浮现出了浓烈的恨意。
他恨那些革命军的人,恨他们打破了原本平静的生活,恨他们卖出如此便宜量大的奢侈品,打乱了整个亚季的贸易格局,让原本依靠正常贸易来谋生的他们,逐渐陷入了绝境。
他恨下游那帮贪婪的贵族,恨他们故意炒作价格,恨他们狼狈为奸,联手压榨他们这些底层的船主和商人,赚着那些黑心钱。
他恨亚季的那些蠢货农场主和矿场主,恨他们明知那是个陷阱,却因为急于变现、因为贪婪,而争着往里跳,最终也连累了他。
同样的,他也恨自己!
恨自己太过犹豫、恨自己太过贪婪、恨自己没能在最合适的时候,将手里囤积的货物给果断出手,恨自己抱着一丝侥幸,最终一步步陷入了债务的泥潭中无法自拔。
去年那次短暂的航运复兴造就了一个小小的奇迹。
货物积压了一年的亚季总督区,好不容易等来了戈顿河大航运的恢复。
作为原材料输出地的亚季总督区差点就被逼坏了,毕竟他们的整个总督区,或者说严格一些,整个亚季大盆地的经济都是靠着出口原材料来维持的。
前年的时候,因为下游的战争,航运被彻底耽搁了一年,亚季总督区的很多农场主、矿场主、林场主,资金链都被彻底断掉了。
他们囤积了大量的原材料,却无法运出去变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产业,一步步走向衰败,看着自己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
他们当中,有人因为无力偿还债务,被逼得家破人亡;有人因为产业停摆,只能变卖资产,勉强糊口。
所以,当航运恢复的时候,他们才会如此迫不及待地带着大宗商品,来到码头,寻找船主,希望能够尽快将手里的资源兑现出去,让自己的资金流动起来。
不然,他们那产业结构简单,但利益链条却错综复杂的产业,势必就要彻底停摆,他们也会彻底变得一无所有。
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急切竟然被下游的三家势力当成了可乘之机,被他们联手作局,陷入了一个巨大的陷阱之中。
一个看着就明显有问题的奢侈品贸易,被摆在了亚季贵族的面前,被摆在了那些急于变现的农场主、矿场主、林场主的面前。
那些奢侈品,价格低得离谱,数量却多得出奇,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其中必有猫腻。
可他们,却没有选择的余地。
大量的庄园主、矿场主、林场主,急需一个窗口,将手里的资源兑现出去,急需大量的资金,来缓解自己利益链条上的压力,来保住自己的产业。
他们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哪里还管得了这是不是一个陷阱。
下游三家联手弄出来的奢侈品贸易,固然就是一个庞氏骗局。
但对于亚季的各大产业主来说,是不是庞氏骗局已经无所谓了,只要能有个地方,能让大量的商品外流出去,能让大量的资金流动进来,能让他们暂时缓解自己的经济压力。
单这一点,就已经足够他们疯狂了。
他们需要的是大量的资金,来填补自己资金链上的空缺,来维持自己产业的运转,根本无所谓这样的资金流,是从哪里来的,根本无所谓这个骗局,最终会走向什么样的结局。
即便这个骗局最终爆了,也无所谓。
因为每个参与这个交易的贵族,每个参与这个交易的产业主,都在幻想着自己能够是最后活下来的那个,自己能够在骗局崩塌之前及时抽身,赚得盆满钵满。
这就是一个击鼓传花的游戏,一个充满了贪婪和侥幸的游戏。
而所有人,都在这场游戏中,疯狂地追逐着利益,等待着别人死去、自己活下去的那个机会。
死道友不死贫道这个远东谚语在遥远的希德罗斯大陆上依然应验。
而船主格列博维奇,无疑是幸运的,他幸运地成为了最后活下来的那一批人。
但同样他也是不幸的,因为他从未想过,即便是活下来了也不意味着会赚钱,也不意味着能够摆脱这命中注定的困境。
现在他就是在背着沉重的债务,在和生命赛跑的可怜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