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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5章 巡河船的日常
    时间来到七月下旬,盛夏的熏风正吹拂着岸边的芦苇,层层叠叠的绿浪顺着河岸不断延伸。

    一艘不大不小的内河巡逻船,正慢悠悠地行驶在河中央。

    船身划过水面,激起两道浅浅的水痕,身后拖着一串细碎的涟漪。

    在船头的位置,有两个身影正斜倚着船舷。

    其中一人瘦得像根枯柴,另一人则胖得浑身是肉。

    瘦的那个叫做瓦西里·佩特罗夫,一个刚上船来讨生活的年轻人;胖的那个叫做伊戈尔·博罗金,一个只比佩特罗夫早上船几个月的水手。

    此时,瘦子佩特罗夫双手扒着船舷,望着周遭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景象,絮絮叨叨地抱怨起来:

    “我真是受够这鬼日子了,一天天的,除了开着船在这条破河上晃来晃去,其他什么都做不了。”

    “大早上就要出船,天黑了才能回去,一圈又一圈,一天又一天的,真不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他一边说,一边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往远处望了望,眼神逐渐涣散起来。

    这一路上的景色,除了无边无际的芦苇荡和泛着金色波涛的河水,其他什么都没有。

    一旁的胖子博罗金也靠在船舷上,脸上带着几分慵懒的惬意。

    听见瘦子佩特罗夫的抱怨,他缓缓睁开眼睛,咧嘴笑了笑,慢悠悠地说道:

    “佩特罗夫,你也别抱怨了。”

    “这日子不挺好的吗?”

    “不用扛枪上阵,不用接舷跳帮,更不用死人。”

    “嘿嘿,只是开着船在河上转一圈,回去就能有热饭吃,有地方住,这日子多安稳啊。”

    他说着,还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而佩特罗夫听到这话却猛地转过头来,一脸鄙夷地瞪着博罗金,语气里的火气又上来了,他伸手推了博罗金一把骂道:

    “你就知道吃!除了吃你还会干什么?”

    “光有饭吃有什么用?能当钱花吗?能娶媳妇吗?”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不由拔高了几分。

    “我们天天被上头逼着干这种放羊似的累活,跑了这么多天下来一点儿收入都没有,连一个戈比都见不着!”

    “那些当官的,一个个脑满肠肥,只知道指挥我们干活!”

    “哪怕只是管饭也抠门得很!”

    “每天就只给那么一点儿,刚够填肚子,也不知道多给些粮食让我们拿出去卖了换点零花钱!”

    佩特罗夫絮絮叨叨地骂着,眼神里满是怨怼。

    他的话让甲板上的其他几名水手听见了,大家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围了过来。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应和起来,言语间都是对这个任务的抱怨。

    毕竟他们这种巡河船本质上就是个披着帝国官府外皮的合法黑帮。

    他们只是名义上有个编制,上头也只是有个不大不小的官在名义上管着他们。

    但每个月的工资是没有,伙食费和燃素钱也需要他们自负盈亏。

    因此,为了活下去,他们就只能干点灰色或者黑色的买卖。

    诸如给本地的大地主或者庄园主运货,帮着本地的四座城市互相走私,以及在遇到外地商船的时候冲上去收点保护费什么的。

    当然如果遇上行情比较差的时候,他们也不介意上岸到村子里去劫掠一番。

    整个戈顿夫斯克地区就是个游离在亚季总督区统治之外的羁縻地区。

    这里的城市有着极高的自治权,可以选择不听总督的调令。

    而这样的区域,整个亚季到处都是。

    亚季总督区虽然北面靠海,但那里却有着高耸山脉的阻拦,基本没有什么像样的人类聚居地。因此亚季总督区严格来说其实是个完完全全的内陆地区。

    在帝国的众多殖民地中,有着这样一条规律。

    那就是行政中心越靠海的总督区,就越容易集权;反之越是深入内陆,就越容易分散。

    这条规律在亚季体现得淋漓尽致。

    正所谓流水的总督,铁打的地头蛇。

    相对封闭的内陆环境,让本地士绅比起沿海地区的同行更容易形成牢固的地方势力。

    因此当一个可以代表总督力量的436旅驻扎在本地的时候,势必就会和戈顿夫斯克地区的地方势力产生矛盾。

    之前革命军的威胁将至位置的时候,双方还能保持着最基本的克制。

    但现在当革命军真的打过来之后,这份克制就被更大的矛盾所取代了。

    他们这些巡河船的人其实就是436旅和本地士绅这一轮博弈的牺牲品,但显然他们自己却并不知道这回事。

    水手们在听到瘦子佩特罗夫的抱怨之后,都跟着聚集了起来。

    一时间,甲板上变得热闹起来,水手们的抱怨声、骂声交织在一起,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满和无奈。

    瘦子佩特罗夫见大家都站在自己这边,脸上顿时露出了几分得意。

    但正当他要继续往下说的时候,一个身影忽然从船舱那走了过来。

    后方的几个水手们先是闭上嘴,然后整个船头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佩特罗夫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透过他微微颤抖的瞳孔可以看见,一个穿着棕色旧皮外套、脚蹬高筒靴、腰间佩戴着一把短刀的中年男人逐渐走近了过来。

    此人就是这艘船的船长——格列布·沃洛金,人赐外号“老铁桨”的男人。

    沃洛金船长此时径直走了过来,人群主动让开了道路,而他只是轻轻瞥了一眼就冷冷地说道:

    “都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

    “巡逻期间,不许擅自聚集,不许议论是非。”

    接着沃洛金船长的目光落在了瘦子佩特罗夫身上,那双浑浊的灰绿色眼睛,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佩特罗夫。”

    沃洛金船长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但他说出的话却十分冰冷。

    他像是在看死人一样,对着瘦子佩特罗夫说道:

    “小子,再让我听见你教唆别人抱怨、想造反,就别怪我把你绑了扔下船去。”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淡淡的狠劲。

    没有人会质疑他是否说到做到,就像大家从不去细想那些挂在驾驶舱里的风干头颅是怎么来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