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七月下旬,盛夏的熏风正吹拂着岸边的芦苇,层层叠叠的绿浪顺着河岸不断延伸。
一艘不大不小的内河巡逻船,正慢悠悠地行驶在河中央。
船身划过水面,激起两道浅浅的水痕,身后拖着一串细碎的涟漪。
在船头的位置,有两个身影正斜倚着船舷。
其中一人瘦得像根枯柴,另一人则胖得浑身是肉。
瘦的那个叫做瓦西里·佩特罗夫,一个刚上船来讨生活的年轻人;胖的那个叫做伊戈尔·博罗金,一个只比佩特罗夫早上船几个月的水手。
此时,瘦子佩特罗夫双手扒着船舷,望着周遭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景象,絮絮叨叨地抱怨起来:
“我真是受够这鬼日子了,一天天的,除了开着船在这条破河上晃来晃去,其他什么都做不了。”
“大早上就要出船,天黑了才能回去,一圈又一圈,一天又一天的,真不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他一边说,一边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往远处望了望,眼神逐渐涣散起来。
这一路上的景色,除了无边无际的芦苇荡和泛着金色波涛的河水,其他什么都没有。
一旁的胖子博罗金也靠在船舷上,脸上带着几分慵懒的惬意。
听见瘦子佩特罗夫的抱怨,他缓缓睁开眼睛,咧嘴笑了笑,慢悠悠地说道:
“佩特罗夫,你也别抱怨了。”
“这日子不挺好的吗?”
“不用扛枪上阵,不用接舷跳帮,更不用死人。”
“嘿嘿,只是开着船在河上转一圈,回去就能有热饭吃,有地方住,这日子多安稳啊。”
他说着,还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而佩特罗夫听到这话却猛地转过头来,一脸鄙夷地瞪着博罗金,语气里的火气又上来了,他伸手推了博罗金一把骂道:
“你就知道吃!除了吃你还会干什么?”
“光有饭吃有什么用?能当钱花吗?能娶媳妇吗?”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不由拔高了几分。
“我们天天被上头逼着干这种放羊似的累活,跑了这么多天下来一点儿收入都没有,连一个戈比都见不着!”
“那些当官的,一个个脑满肠肥,只知道指挥我们干活!”
“哪怕只是管饭也抠门得很!”
“每天就只给那么一点儿,刚够填肚子,也不知道多给些粮食让我们拿出去卖了换点零花钱!”
佩特罗夫絮絮叨叨地骂着,眼神里满是怨怼。
他的话让甲板上的其他几名水手听见了,大家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围了过来。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应和起来,言语间都是对这个任务的抱怨。
毕竟他们这种巡河船本质上就是个披着帝国官府外皮的合法黑帮。
他们只是名义上有个编制,上头也只是有个不大不小的官在名义上管着他们。
但每个月的工资是没有,伙食费和燃素钱也需要他们自负盈亏。
因此,为了活下去,他们就只能干点灰色或者黑色的买卖。
诸如给本地的大地主或者庄园主运货,帮着本地的四座城市互相走私,以及在遇到外地商船的时候冲上去收点保护费什么的。
当然如果遇上行情比较差的时候,他们也不介意上岸到村子里去劫掠一番。
整个戈顿夫斯克地区就是个游离在亚季总督区统治之外的羁縻地区。
这里的城市有着极高的自治权,可以选择不听总督的调令。
而这样的区域,整个亚季到处都是。
亚季总督区虽然北面靠海,但那里却有着高耸山脉的阻拦,基本没有什么像样的人类聚居地。因此亚季总督区严格来说其实是个完完全全的内陆地区。
在帝国的众多殖民地中,有着这样一条规律。
那就是行政中心越靠海的总督区,就越容易集权;反之越是深入内陆,就越容易分散。
这条规律在亚季体现得淋漓尽致。
正所谓流水的总督,铁打的地头蛇。
相对封闭的内陆环境,让本地士绅比起沿海地区的同行更容易形成牢固的地方势力。
因此当一个可以代表总督力量的436旅驻扎在本地的时候,势必就会和戈顿夫斯克地区的地方势力产生矛盾。
之前革命军的威胁将至位置的时候,双方还能保持着最基本的克制。
但现在当革命军真的打过来之后,这份克制就被更大的矛盾所取代了。
他们这些巡河船的人其实就是436旅和本地士绅这一轮博弈的牺牲品,但显然他们自己却并不知道这回事。
水手们在听到瘦子佩特罗夫的抱怨之后,都跟着聚集了起来。
一时间,甲板上变得热闹起来,水手们的抱怨声、骂声交织在一起,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满和无奈。
瘦子佩特罗夫见大家都站在自己这边,脸上顿时露出了几分得意。
但正当他要继续往下说的时候,一个身影忽然从船舱那走了过来。
后方的几个水手们先是闭上嘴,然后整个船头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佩特罗夫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透过他微微颤抖的瞳孔可以看见,一个穿着棕色旧皮外套、脚蹬高筒靴、腰间佩戴着一把短刀的中年男人逐渐走近了过来。
此人就是这艘船的船长——格列布·沃洛金,人赐外号“老铁桨”的男人。
沃洛金船长此时径直走了过来,人群主动让开了道路,而他只是轻轻瞥了一眼就冷冷地说道:
“都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
“巡逻期间,不许擅自聚集,不许议论是非。”
接着沃洛金船长的目光落在了瘦子佩特罗夫身上,那双浑浊的灰绿色眼睛,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佩特罗夫。”
沃洛金船长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但他说出的话却十分冰冷。
他像是在看死人一样,对着瘦子佩特罗夫说道:
“小子,再让我听见你教唆别人抱怨、想造反,就别怪我把你绑了扔下船去。”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淡淡的狠劲。
没有人会质疑他是否说到做到,就像大家从不去细想那些挂在驾驶舱里的风干头颅是怎么来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