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娜佳婶婶领到了任务刚退下的时候,梳着双辫的卡佳妹妹就怯生生地举了手。
她身子微微前倾,声音有点发紧地说道:
“柳主任,村子里的农业专家不是说今年要根据我们村的那啥地灵情况来调啥播种啥略来着。”
她说着说着就卡了壳,脸涨得通红,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旁边的瓦莲京娜连忙拍了拍她的肩膀,补充道:
“视地形情况调整播种策略!”
卡佳连忙点头,眼里满是感激:“对对对,就是这个!”
“还是瓦莲京娜姐姐说得明白,哪里像我,怎么也记不住,都笨死了。”
柳德米拉笑着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卡佳的胳膊:
“没事,慢慢说就会了,谁刚开始学这些都这样。”
“不过先不说这个问题了,咱们先分析卡佳妹妹你的意见。”
“这一点上,你说得很对啊,播种是大事,不能凭经验蛮干。瓦莲京娜,你腿脚快,辛苦一趟去村头专家住处,去请咱们的专家过来,就说大伙想请教麦田后续打理和下半年播种的事,顺便请他看看挖麦茬会不会影响土壤。”
瓦莲京娜应声应下,拎着裙摆就快步跑远了。
这时候人群里就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柳主任,还有件事得说说!”
说话的是玛丽亚太太,她曾和丈夫一起学过几年泥瓦活,如今经营着镇里唯一的瓦片作坊。
她往前站了站,目光扫过众人,微微笑着说道:
“之前咱们就合计着给镇里娃娃修小学,地基也都让男同志们提前平整好了,砖瓦也备了一部分,可现在男人们一去修堤坝,这事儿就搁下了。”
“俺觉得,修小学不是非得男人来,砌墙、搭梁这些活,俺可以带着大伙学,俺家男人教我的技巧,俺都记着呢。”
“娃娃们盼学堂盼了这么久,早一天建起来,他们就能早一天识字学道理,总比一直拖着强!”
“而且报纸上不是说了吗,娃娃们早点上学才能学更多知识,只有掌握更多知识,才能更好地建设根据地,大家也才能过上更好的日子。”
这话瞬间戳中了大伙的心事,人群里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响应声。
“对!玛丽亚会泥瓦活,俺们跟着学,慢慢干总能成!”
“俺家男人是木工,他跟俺说过搭梁的窍门,俺能帮着递料、量尺寸!”
一个年轻媳妇眼圈微红:
“俺小时候没机会识字,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被庄园主欺负了都没法告状。俺们就算再累,也得让娃娃们有学堂上!”
柳德米拉看着众人热切的眼神,心里满是触动,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玛丽亚说得对,娃娃们的教育不能等。修小学这个活,咱们妇女也能扛起来!”
很快大家就这个问题激烈地讨论了起来,没多久相关的工作安排就被大家一一讨论到位来了。
就在这时,玛夫拉奶奶拄着拐杖,咳嗽了一声向前走去。
她挥着手示意自己要说话,而柳德米拉看到之后也示意大家安静,然后就听这位奶奶慢悠悠地说道:
“姑娘们的心思都好,修学堂、整田地,都是为了咱望桥镇好。”
“可咱不能光顾着这些大事情而忘了自己本来该担负的工作。”
“咱们整个镇的男人都在堤坝那干活呢,他们顶着风吹日晒扛沙袋、砌堤坝,都是重活累活。”
“在他们出发前咱们都答应了他们要给大家送水送饭,现在就不能因为要干大事耽误了这个。”
“做饭送饭这个事,必须放在前头,这是咱女人能给他们最实在的支持就是我们能顶半边天的表现!”
众人纷纷点头,都觉得奶奶说得在理。
但这样一来,新的问题就出现了:若要全力支持修堤坝,之前讨论的一些工作就不得不暂停。
毕竟大家的人手和时间都是有限的,总不能一天时间当成两天去用吧?
镇食堂的叶莲娜立刻往前站了站,拍着胸脯,声音脆生地建议道:
“这件事不难,交给俺们食堂就行!”
“食堂里有革命军支援的大铁锅、大蒸笼,还有那个能烤几十张麦饼的大烤箱,还有几十口竹筐、十几辆板车,足够撑得起这份活,多少人的饭菜都能做出来!”
话音刚落,就有妇女担忧地问:
“叶莲娜大妈,食堂就那么几个人,堤坝上可有上万号人呢,咱们只让食堂去做,万一赶不上饭点或者做少了,男同志们饿着肚子可咋干活啊?”
面对这个问题,叶莲娜也有些苦恼了。
但很快另一个食堂大妈站了出来,她胸有成竹地笑了然后大大方方地说道:
“这好办!俺们可以学着工厂那边搞轮班制嘛。”
“镇子的食堂虽然不大,但我们可以全天候开锅不歇火。搞全天候不停歇的流水线,专做饺子。”
“这东西包做好了好运输、下锅就能熟,最适合工地快速烹饪,还顶饱抗饿!”
“咱女只要分工明确,像流水线一样生产,保准男同志们顿顿都能吃上热饭!”
“俺认为,咱们的工序可以分成四组,实行三班倒。”
“第一组专门和面、剁馅,馅以白菜猪肉、萝卜豆腐为主,提前和各村说好凑食材,保证新鲜足量;第二组擀皮、包饺子,手脚麻利的姐妹多上,争取每刻钟都能出几大筐。”
“第三组负责分装、运送,把包好的生饺子装进铺了干面粉的竹筐,用板车分批送抵堤坝各段,每段都留两个姐妹守着,支起大锅随时煮;第四组守在食堂补位,不停和面备馅、收拾工具,确保流水线不脱节。”
她的话条理清晰,说得大伙都放了心,不少妇女当即举手要去食堂帮忙。
讨论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妇女们你一言我一语,有提建议的,有主动揽活的,还有人细心地想到要给堤坝上的人带些解暑的松针茶,搭配饺子解腻。
柳德米拉一边听一边随手在小本子上记录,等众人说得差不多了,便抬手示意安静,有条不紊地总结:
“大伙的建议都很实在,咱们按优先级分工。首先是后勤保障,叶莲娜大妈牵头,按你说的流水线模式组建饺子供餐队,三班倒全天候运作,务必保障堤坝上几万弟兄随时能吃上热饺子。”
“其次是田间活计,娜佳嫂子带组挖麦茬,既解决柴火问题又不浪费;卡佳你等瓦莲京娜请回专家后,协助专家指导麦田翻耕和播种,确保明年收成。”
“最后是修小学,玛丽亚你牵头,带着会点手艺的姐妹学砌墙、搭梁,娃娃们的学堂不能等。”
众人齐声应和,跟着各组带头人领工具、分任务,原本拥挤的晒谷场很快分流开来。
柳德米拉主动揽下了小学修建组的任务。
这活儿不像挖麦茬那样只需出力,也不像送饭那样流程固定。
但却要带着一群平均年龄不到二十五岁、大多连瓦刀都没碰过的姑娘们从零开始学习。
她们既要学手艺,又要协调材料、安排分工,对领导者的组织能力要求极高。
因此这个任务就只能落在了柳德米拉头上。
根据地现在条件有限,在望桥镇修小学这件事上只凑四袋半的简易水泥过来。
柳德米拉她们得省着用在红砖承重墙上,其余墙体全靠就地取土制砖,或者夯筑土墙。
现场的姑娘们大多连土坯都没怎么见过,更别说砌砖、夯墙了。
于是乎在中午送饭的时候,她们就从工地那里请回了两个老师傅。
其中一个就是玛利亚太太的丈夫彼得,也就是镇上唯一的泥瓦匠。另一个就是老木匠师傅,尼古拉大叔了。
彼得先生刚走来就一眼瞥见人群中的玛丽亚太太,他脚步忽然加快了很多,走上前来,拂去了玛利亚太太肩头沾着的草屑,语气有些心疼地说道:
“玛利亚,你怎么在干怎么重的活儿了?”
“这活儿可以交给我的啊,之后等咱们修完堤坝再来干也不迟的。”
“你可别累着了,万一出点啥事,我可怎么办啊?”
玛丽亚笑着拍开他的手,眼底满是笑意,但却轻轻拍了自己丈夫一巴掌说道:
“少啰嗦,大白天呢,净说些肉麻的话,也不怕带坏其他小姑娘们。”
玛利亚夫妇的举动让周围的大姑娘小媳妇都在捂着嘴笑呢,大家都趁机夸他们夫妻感情真好,弄得两人很是害羞。
“好了,好了,别笑了!”
“你们之后嫁男人了也这样!”
“还有你也是!跟着她们傻笑着干什么?”
有些羞怒的玛利亚太太对着自己丈夫轻轻捶了一拳,然后小声地对他说道:
“你担心我干什么,我这也不是自己在干啊,大家都在干呢,能累到哪里去?”
接着她的声音就忽然大了起来,带着写命令的语气对自己丈夫说道:
“还有,现在把你看家底的本事都拿出来,大家都等着学手艺呢。”
对于自己妻子的要求,彼得先生是满脸笑意地就点头答应了。
很快在两位师傅的指点下,众人就开始学习起来。
彼得先生以前就跟着镇上老工匠学了十几年,跟着师傅盖过教堂、修过房屋,在这个过程中偷偷学会了一些看家本事,也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承重方面的设计。
后来觉得手艺成熟了他就借口回老家,跑到了乡下单干。
玛丽亚跟他结婚之后就跟着他学过几年基础泥瓦活,能砌普通砖墙,却没接触过学堂这类需稳固承重的建筑。
这次她就正好借着机会,跟着丈夫把专业技巧学扎实,再带姑娘们一起干。
彼得先带着大家走到后院空地,指着地上的黄土说:
“制土砖虽然不算难,但却是夯土墙的根基,马虎不得。”
“咱们可以先选河边的黏质黄土,不过要仔细过筛掉石块和草根,再按黄土四、细沙一的比例掺匀,水要分次加,边加边用脚踩,踩到手握能成团、扔在地上裂细纹就刚好。”
“太干脱不了坯,太稀容易塌形。”
材料已经被玛利亚太太带着大家提前准备好了,彼得先生此时在简单介绍完了之后就开始动手示范。
他弯腰抓起黄土过筛,又找来木坯模,在模子内侧刷了点草木灰,介绍着说道:
“模子要刷点灰才能防粘,这点要记住。”
“然后把拌好的泥土填进去,用木槌压实刮平,倒扣在地上,轻轻一提模子就成了。”
他先是讲清楚了原理,然后又手把手教会了几个姑娘扶模、填泥,没多久大家就掌握了这个技巧。
接着,他一边亲自演示木槌压实的力道,一边讲解自己的小窍门。
“大家看好了,这边角一定要扎实,不然晒的时候会开裂,中间的部分都可以不用那么上心的,但边角一定要上心。”
“之后脱好的土坯要摆匀,间距留个一指宽就行,现在这个天气晒个三天,摸起来内外干透就能用了。”
在泥瓦匠彼得和他太太玛利亚的帮助下,现场的姑娘们很快就学会了制作土砖的技巧。
然后这位大师傅又来到了之前画好线的平地上。
拿着提前准备的红砖以及根据地分配下来的简易水泥开始另一个教学了。
而木匠尼古拉师傅也没有闲着,他也在尽力地教授着这些大姑娘们简单的木工技巧。
比起亲手指导的彼得,老尼古拉师傅的教学很直接,那就是自己先把复杂的活给干了,之后就把简单的活交代给姑娘们。
他负责在木料上的开口打钉,然后就让姑娘去组装。
出错了也没关系,大不了就重新换个木头。
根据地这里现在什么都有点缺,唯独是不缺各种木头的。
两位师傅各司其职,一边教学一边帮忙纠错。
姑娘们起初频频出错,但随着时间的过去也逐渐熟练了起来。
她们成长的速度让两位老师傅都不免有些惊讶。
此时第一批做好的土砖也都陆续晒好了,为了让这个工作尽快完成,柳德米拉把姑娘们分成三组。
一组继续制作土砖,一组负责建造,还有一组负责运送各种物资。
队伍的安排比较弹性,愿意一直做某个工作人就尊重其意愿,想要换的也可以大家一起协商。
休息的时候,她还组织大家互相检查成果,顺带还开展起了学习会和总结会。
日子一晃到了第十天,远远望去,原先的空地上已然建起一栋像模像样的建筑。
此时柳德米拉已经完全习惯了工地的节奏。
清晨天不亮就到工地清点材料,检查前一天砌的墙是否有松动,白天带着姑娘们分工劳作,中午趁着休息时间核对进度、调整分工。
正午的天光最烈,晒得地面发烫,她就让姑娘们轮流去树下歇着,自己却依旧蹲在墙边,用手指抠一抠砖缝,检查是否填实。
就在此时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柳德米拉姐姐!”
柳德米拉抬起头,眯着眼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鹅黄色旧长裙、白色短上衣的姑娘蹦蹦跳跳地跑来。
这姑娘把头发简单束在脑后,发梢随着脚步晃动,衣服仔细看有些旧,但是却洗得很是干净。
“加林娜?你怎么来了?”
柳德米拉很是好奇,但加林娜却没有解释,因为此时的她已经飞扑过来了,看样子是想要给柳德米拉一个大大的熊抱。
柳德米拉连忙站起身,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上、胳膊上全是泥灰,衣服下摆沾着砂浆,头发里还缠着几根草屑,这般狼狈模样,她实在不想把加林娜干净的衣服弄脏。
但加林娜却丝毫不在意,依旧朝着她快步走上前,一把握住她沾着泥灰的手,笑嘻嘻地说:
“柳德米拉姐姐,你躲什么呀?”
“我像是会嫌弃你脏的人吗?”
“大不了等会儿咱们一起去河边洗手,正好凉快凉快。”
她的手掌温热,带着一路跑过来的薄汗,攥着泥灰的手也没松开,力道却很轻,眼底满是亲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