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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7章 波波夫的过去
    波波夫没有察觉到伊戈尔细腻的情感变化,但他却顺着伊戈尔的目光望向麦田,脸上也露出温和的笑容。

    他语气里满是赞叹地说道:

    “对啊,这金色的麦田真是好看,咱们老百姓最爱看到的不就是这个吗?”

    “忙活了一年,最终为的就是这田里的粮食,为的就是有饭吃不饿着。”

    波波夫背着行李走在麦田旁的大路上,此时他忽然问道:

    “对了,小伊戈,我是真没想到你家竟然就在季夏镇的米尔佐村呢。”

    “那可是个很特别的地方呢。”

    听到波波夫的这个感慨,伊戈尔眼中当即闪过一丝好奇,他略微挑眉地问道:

    “米尔佐村有什么特别的?”

    “不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小村子吗?”

    面对伊戈尔的疑问,波波夫笑道:

    “特别的地方还是有点的。”

    “别的不说,米尔佐村可是我们革命军过来时,第一个完成土改的村子。”

    “那时候我刚当上班长没多久,很多事情都不懂,就是在米尔佐村,才跟着大家一起学会了怎么跟老乡们相处,怎么帮大家分田地、搞生产的。”

    两人并肩走在田埂上,享受着这夏日的凉爽清风。

    波波夫也感慨地说道:

    “我以前啊,就是个闷葫芦,这点跟我父亲一模一样。”

    “在家里不爱说话,在外面也不爱说话。可遇事从不含糊,有问题都是直接上的。”

    “我还记得小时候,我弟弟被同村的几个混小子欺负了,哭着跑回家找我,我啥话都没说,拎着根木棍就跑到村头,把那几个小子揍得鼻青脸肿。”

    说到这里,波波夫脸上露出略带骄傲的笑意,他继续说道:

    “后来他们把家长叫来了,一群人堵在村头要拦着我们兄弟,然后我父亲就扛着锄头过来了,往我们身边一站,任凭那帮人怎么说,我们父子三人就是半个字都不回。”

    “他们敢往前凑一步,我们就抄起家伙准备往死里打。”

    “就这样,咱们家虽然是个外来的,但村子里的其他人却不敢随便欺负我们。”

    伊戈尔听得入神,没想到看似爽朗的波波夫,小时候竟是这般执拗的性子。

    旁边的年轻战士也忍不住追问:

    “诶,班长,你们家是从哪儿来的啊?怎么会成为村子的外来户呢?”

    “我们家最早在赫恩-霍夫伯国那边,是庄园里的农奴。”

    说到这波波夫的语气沉了沉,却依旧带着平静地说道:

    “我爷爷奶奶死得早,父亲从小就一个人在庄园里干活,。庄园主为了让我们家不至于绝后,就早早地给我父亲撮合了婚事。”

    他顿了顿,脸上重新泛起暖意。

    “我母亲是个寡妇,嫁过来的时候,还带着一个女儿,也就是我大姐。”

    “我大姐比我大五岁,从小就特别疼我,那时候庄园里给的粮食少,每次分到一点黑面包,她都先给我吃,自己只啃一点麦麸饼。”

    “熬了粥,她也总是把自己碗里的分一部分给我。”

    “后来我弟弟出生了,我就学着大姐的样子疼他,有啥吃的都先紧着他。”

    “那时候家里穷,吃饭的时候总是不够吃,就形成了个规矩。”

    “大姐把碗里的粥倒一点给我,我再倒一点给弟弟,轮到弟弟的时候,他想往后倒,却发现身后没人了,只能委屈巴巴的。”

    波波夫微笑着回忆着以前的事情,眼角的纹路里满是温情。

    “我弟弟小时候总抱怨父母不多给他生个弟弟妹妹,好让他也能分点粥出去显摆显摆。”

    “结果等四妹出生的时候,他又舍不得了,每次分粥都哭丧着脸,把碗里的粥往妹妹碗里拨一点,那模样,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好笑呢。”

    听着班长波波夫讲述着自己以前的事情,原本有些沉闷的赶路氛围变得格外轻松。

    伊戈尔也跟着笑,但心里却难免地泛起一阵酸涩。

    波波夫的也继续说道:

    “咱家的日子就这么清苦地过着,直到我大姐十五岁那年,庄园主家派人来,说要给她撮合婚事。”

    “我父母一开始就觉得不妥,我大姐才十五岁,年纪还小,远不到谈婚论嫁的时候。”

    “可庄园主的命令,哪里是我们这些农奴能反抗的?”

    “也只能硬着头皮听着呗。”

    波波夫双手一摊,做出了无奈的动作,接着他的语气就沉了下去。

    “可当我家听到男方是谁的时候,我父亲第一个就觉得不对劲了。”

    波波夫的眼神冷了几分,他说道要娶他大姐的不是别人,正是隔壁庄园家的三公子。

    作为小少爷,要娶一个农奴的女儿做小妾本就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在希德罗斯大陆的传统里,本是没有“小妾”这一说法的。

    早在圣光教会还主导这片大陆的时候,各大教会都极力推崇一夫一妻制。

    至少你明面上的婚姻就只能有一个对象,这也是唯一能被法律和习俗所保护的婚姻。

    至于在正妻之外,你私底下能玩得有多花,那就是你的问题了。

    可自从正教联盟被帝国逐步赶出希德罗斯大陆,这套基于教权的婚姻制度便开始分崩离析。

    帝国国教圣血教会虽也规定了一夫一妻制,但其律法本质上只为圣血贵族服务,仅约束明面上的关系。

    对于贵族们私底下的荒唐事,教会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私下繁育出拥有圣血的子嗣,动摇贵族阶层的根基,教会便懒得过问。

    圣血教会有很多事情要忙,但约束圣血贵族的道德行为却不在其职责范围内。

    对贵族的监管尚且如此松懈,更何况是底层的农奴与平民。

    恰逢此时,三次大北方战争的硝烟散尽,希德罗斯大陆南部地区人口锐减,大片土地荒芜。

    圣血贵族们为了填补劳动力缺口,就通过他们的白手套势力,从远东地区掳掠、诱骗了大量农民。

    如今帝国海军的前身——吸血鬼海盗团,便是当时主要的执行者。

    他们趁着远东旧王朝势微、地方宗门割据、中央管控失效的混乱局面,勾结一些行事乖张的宗门,借着去海外赚钱的幌子将一批又一批远东农民贩卖到南希德罗斯。

    这些远东移民与波尔南移民一同,在一片废墟上帮着吸血鬼们重建庄园和农场,同时也将东方的文化与习俗带入了这片土地。

    都说学好不易,学坏却只在转瞬之间。

    传统教会势力退场,本土文化因战争变得支离破碎,新生的庄园主阶层在吸血鬼贵族的荫庇下迅速崛起。

    他们惊讶地发现,社会层面已无硬性的道德标准约束自己的行为,便开始肆意妄为。

    接着这帮人便开始追求旧大陆的生活标准,模仿圣血贵族的审美,道德标准则灵活多变,主打一个什么好用就用什么。

    久而久之,南希德罗斯便形成了一种杂糅的畸形文化,集东西方糟粕于一体。

    传统贵族的情人制度逐渐消亡,东方的妻妾制度却趁虚而入,取代了原本的社会生态。

    因此事情发展到现在,从理论上来说,即便是波波夫父亲这样的农奴也能娶小妾。

    但残酷的现实是,穷人连养活自己都难,哪里有能力再多养一个女人?

    他们这些农奴之所以能被庄园主安排娶老婆,其实就是怕他们这户人家莫名其妙地断代一样。

    毕竟在伯国那边,他们每户农奴人家头上都有着一笔不菲的债务。

    “咱们头上的这笔债计算起来十分复杂,哪怕是沃尔夫格勒大学的老师过来都得花不少时间才能弄清。”

    波波夫此时笑着解释道,正因为这笔债务的复杂性,旧大陆的操盘手们才敢拿希德罗斯这边的粮食贸易去作局赚钱。

    “但不管他们怎么做这个局,旧大陆那边的投机客是赚是亏,但最终的成果肯定就是由我们这些本地的农奴来偿还。”

    波波夫有理有据地介绍着这些光是听来就令人大开眼界的见闻,让伊戈尔再度对他佩服不已。

    此时队伍里有人问道:

    “班长、班长,你这都说跑题了啊,你大姐的事情呢?”

    “怎么不一口气说完啊?”

    其他战士也纷纷附和,眼里满是好奇。

    波波夫笑着摆了摆手,脚步不停,继续说道:“行了行了,不逗你们了,我接着讲。”

    接着他介绍起来,他父亲当时听到他大姐是要嫁给隔壁庄园的三公子的时候就发现了不对劲。

    因为他大姐虽然干活勤快,性格又好,但问题是因为长期饥饿的关系,人很瘦,头发都是枯黄的,而且脸上还满是雀斑。

    他们家可能不懂什么文化,但是却很清楚庄园主家的公子都是些什么货色。

    他们能看得上他家的大姐才有鬼呢。

    所以他们家在听到这件事之后就以身份不合适给拒绝了,但奈何庄园的管家却认定了此事一样非要让他家把女儿给嫁了。

    他父亲当时就发现了事情到这一步,就远不止他们看到的这么简单了。

    具体是因为什么原因让隔壁的三公子非要娶自己的女儿,波波夫的父亲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

    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却在这个时候,做出了自己一生最为叛逆的决定,那就是带着自己一家逃出这个庄园。

    之后具体的过程波波夫没说,但他后来却说道自己一家顺利地走出了大山。

    接着就在沃尔夫格勒南面的佩洛耶地区找到了一个愿意收留他们的村子。

    他们家找到了村子的地主,以极高的租子佃下了几亩土地。

    “这样安稳的日子过了好几年,直到前年,北面传来了起义的消息,说沃尔夫格勒的老百姓们站起来了,成立了革命军,要打倒地主恶霸,要给农奴分田地。”

    “一开始我们还不敢相信,只当是传言,可没过几个月,革命军的队伍就真的来到了我们村子。”

    说到这里,波波夫的语气里满是激动,眼神也亮了起来,眼底燃着对革命的热忱。

    “革命军的同志们把村里的恶霸地主都抓了起来,送上了公审台,让他们偿还这些年欠下的血债。”

    “然后在同志们的帮助下,我们这些贫苦农民分得了属于自己的土地,再也不用交高额的租子,再也不用看地主的脸色过日子了。”

    “那时候革命军在村里招兵,我第一时间就想去报名,可我父母死活不同意,说打仗太危险,不想让我白白送命。”

    “革命军的同志听说后,还特意来我家做工作,给我父母讲革命的道理,说只有推翻帝国的统治,打倒压迫我们的人,老百姓才能真正过上好日子。”

    “可我父母还是不松口,说宁愿把家里除了口粮之外的所有余粮都捐给革命军,也不许我和弟弟参军。”

    “可有些事,不是想躲就能躲开的。”

    波波夫的语气沉了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痛楚。

    “没过多久,帝国军就打了过来,他们烧了我们的村子。我们一家被迫跟着革命军,一路辗转,来到了根据地。”

    “在根据地安定下来之后,我父亲突然有一天单独把我叫到了外面。”

    “那个从来不会跟我讲大道理的父亲,那天十分认真地告诉我,他想让我去参军。”

    说到这波波夫的声音有些沙哑了。

    “我永远记得父亲说那句话时的眼神,里面有痛苦,有期盼,还有对未来的希望。”

    “第二天,我就去村里的招兵点报了名,成为了一名革命军战士。”

    “去年讨伐瘟疫教派的时候,我跟着队伍上了战场。”

    此时队伍里一片寂静,战士们都低着头,没有人说话。

    波波夫的往事,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每个战士的过往,也照出了他们之所以投身革命的初心。

    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利益,而是为了摆脱压迫,为了让家人和乡亲们能过上吃饱穿暖、平安安稳的日子,为了让这片被战火蹂躏的土地,重新长出金色的麦田。

    风又吹了起来,卷起金色的麦浪,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回应着战士们的心声。

    波波夫深吸一口气,拍了拍伊戈尔的肩膀,语气重新变得爽朗:

    “好了,往事就讲到这里,咱们得加快脚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