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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流年代:从1970开始种田养家》正文 第一千八百二十二章 故人凋零
    到了李天明这个岁数,最怕的是什么?半夜突然接到电话,还有就是很久没联系过得朋友,突然上门……基本上这两种情况一旦发生,都没有啥好事。回家的路上,李天明一直在为杨建军和孙福满的离世伤感。倒不是李天明这个人的情感多细腻,而是……熟人的离世,更加证明,他已经开始老了。上一世,李天明经历过一次变老。原本以为重来一次,他会对这件事看得很淡,可事实上……自己远没有那么淡然。特别是老了以后,重新拥有了一......晚饭后,天色渐暗,窗外飘起了细雪,哈尔滨的冬夜向来来得早、来得沉,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光晕在雪雾里晕开,像蒙了层薄纱。李天明没急着走,靠在客厅旧沙发里,手里捧着苏晓珍刚沏的茉莉花茶,热气袅袅,茶香清冽——这还是他头回在马国明家喝到这么讲究的茶。从前只当小姨子是勤快能干的主妇,没想到连泡茶的手法都带着股子老东北人少见的细致劲儿。“天天呢?”他问。“写作业呢,在屋里。”苏晓珍擦着碗,笑,“她现在可不敢偷懒,说高考前要‘封心锁爱’,连我给她买的《读者》都堆在书桌底下没翻过。”马国明往沙发上一瘫,长出一口气:“姐夫,您今儿骂得痛快,我听着也痛快。不瞒您说,那帮哈汽来的老油条,早该收拾了。上个月试装三台样车,光是底盘异响就报了七次,车间主任还拍桌子说‘吉普车哪有不响的’?我说那是你家拖拉机吧!”李天明吹了吹茶面,没接话,只盯着墙上挂的日历——腊月初三。再过二十来天,就是小年。按往年惯例,李翠会提前一周从海城飞回京城,把雯雯接过去住几天,母女俩一起包饺子、贴窗花、给孩子们缝新衣。今年不同了,雯雯没回海城,而是留在京城医院值夜班,电话里说排班紧,但李天明知道,她在等一个准信儿。“国明,”他忽然开口,“你们厂里,有没有懂车身焊装的老师傅?不是那种只会拧螺丝的,是要真能在钣金上听出0.3毫米误差的。”马国明一怔:“有啊,老张头,哈汽退下来的,干了三十年,手稳得能拿游标卡尺当筷子使。不过……他早不干一线了,现在带徒弟。”“让他回来,明天就回。”“这……他儿子在南方做生意,年前刚接他过去养老。”“你打电话,就说李天明请他回来,一天三百,干满七天,结三千,当场现金,另加两瓶五粮液、一条中华烟。”马国明愣了三秒,猛地坐直:“姐夫,您这是……”“我不是信不过图纸,我是信不过‘交给我们就行了’这几个字。”李天明把茶杯搁在矮桌上,声音不高,却像铁锤敲在冰面上,“图纸上那根腰线,是从A柱延伸到C柱的流体弧度,不是画个波浪线就完事。它得承力、得导风、得和侧裙板严丝合缝地咬住——差一毫,整辆车就塌了半口气。老张头的手,能摸出钢板受热变形时的呼吸声。那帮年轻人,连呼吸节奏都听不见。”马国明没再废话,掏出兜里那部黑莓手机,走到阳台去拨号。李天明听见他压着嗓子说:“张师傅,是我,国明。对,友联厂。您别挂……李总亲自点名,请您回来带七天活儿。钱不是问题,酒烟也不是问题……您就说,想不想亲手把一辆车的魂,给焊回来?”十分钟后,马国明红着眼眶推门进来:“成了。他说,明早六点,站前街口等我。”苏晓珍端来一盘糖渍山楂,酸甜微涩,正解腻。“姐夫,您是不是……心里一直悬着雯雯的事?”李天明捻起一颗山楂,没吃,只在指尖转着。“悬?不,是压着。”他顿了顿,“她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雯雯不会跟人较劲。说她性子软,遇上事儿总先想别人难处,自己咽下委屈。可婚姻不是让步,是两个人站在同一道坎上,一起抬脚跨过去。苏阳要是真扛不住,那委屈就得雯雯一个人咽——我不可能让她再咽一次。”苏晓珍默默剥开一颗山楂,把核剔干净,递过来:“那您觉得,苏阳扛得住吗?”“今天火车上,他醉得抱着我腿哭,说小时候他爸蹲大狱,他妈改嫁前一晚,把他和妹妹锁在屋里三天,就留了一袋馒头、半壶凉水。他说那时候发誓,以后绝不能让自己的女人,连喝口热水都要看别人脸色。”李天明终于把山楂放进嘴里,酸得眉心一跳,却没吐,“人可以穷,可以笨,可以学历低、没背景,但心里得有根钉子。钉住了,风刮不倒;拔出来,人就散了。我看苏阳心里那根钉子,还在。”屋外雪势渐密,簌簌敲着玻璃。天天忽然推开房门,探出脑袋:“大姨夫,您能帮我看看这道数学题吗?最后一问,导数应用,求最大值……”李天明起身,没接本子,反而问:“你为什么选导数?”“因为……能算清楚。”天天低头绞着衣角,“我爸说,生活里太多事模模糊糊,可数学不会骗人。只要条件够,答案就唯一。”李天明笑了,从随身皮包里抽出一支钢笔——是霍起纲婚礼上,霍父送的礼,纯银笔杆,沉甸甸的。“来,笔给你。别算最大值,算最小值。假设你爸每月工资一千二,房租两千五,水电杂费四百,你上大学每年三万学费,四年十二万——这些数字,都是硬邦邦的铁疙瘩。那么,你现在每多做对一道题,将来能少打多少小时工?”天天愣住,笔尖悬在草稿纸上方,迟迟没落。“别怕算错。”李天明把笔塞进她手心,“人生最大的陷阱,不是算错,是不敢算。苏阳敢算,所以敢娶雯雯;你敢算,才能挑中真正值得拼一把的大学。”当晚,李天明睡在客房,床单晒得松软,带着阳光和皂角的味道。凌晨两点,他被一阵窸窣声惊醒——门缝透进微光,天天穿着棉睡衣,踮脚蹲在厨房门口,正小心翼翼掀开锅盖。锅里剩着半盆饺子馅儿,她用小勺挖了一小块,就着灶台边昏黄的灯,一点点捏成球状,又排成歪歪扭扭的一行。李天明没出声,只静静看着。直到她捏完第七个,忽然低声说:“大姨夫,您说……苏阳哥第一次见我姐,会不会也这样?明明紧张得手抖,还非装得特别镇定?”李天明披衣起身,从橱柜里拿出两个小碗,盛了半碗温水,放回灶台上。“他没装。他第一次见雯雯,是在医院急诊室。那天暴雨,救护车送来个被家暴的孕妇,颅内出血,抢救时血溅了他一脸。雯雯主刀,缝合完直接抓起他的警服袖子擦手,说‘借你袖子一用,回头赔你新的’。苏阳后来说,那一刻他看见她睫毛上沾着血点,眼睛亮得像烧红的炭,比所有奖状都烫人。”天天怔怔望着碗里晃动的水影:“那……他后来赔袖子了吗?”“赔了。赔了件新警服,上面别着一枚他自己攒钱买的银杏叶胸针——去年秋天,雯雯值班时顺手救下的流浪猫,名字就叫银杏。”雪停了。东方泛出青灰,窗玻璃上凝着细密水珠。李天明回到客房,没再睡,坐在窗边看天光一寸寸推亮积雪覆盖的屋顶。他想起十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晨,他攥着振兴的高中录取通知书,在李家台子村口泥路上来回踱步,不敢进村——怕爹骂他败家,供出个大学生,却不知将来能换几斤玉米面。如今他坐拥数家工厂、横跨三省的地产生意,却仍会在女儿婚宴散场后,对着空酒杯发呆;会在外甥女择偶时,比当年自己相亲还焦灼。真正的底气,从来不是银行账户上的零,而是你知道,当某个雪夜有人为你捏第七个饺子,当某个人愿为一句承诺攒三年工资买枚胸针,当某个老师傅肯为一句“焊回魂”连夜赶回冰城——这人间,终究还有些东西,比钢铁更硬,比雪水更烫,比所有图纸都更接近真相。清晨六点,马国明准时出门接老张头。李天明没跟去,他留在家里,帮苏晓珍擀饺子皮。案板上撒着薄薄一层干面粉,他左手托皮,右手擀杖一压一旋,皮子边缘微翘,中间厚四周薄,标准的“荷叶边”。天天在一旁调馅儿,把剁碎的酸菜挤干水分,拌进猪油渣、葱末、虾皮,最后淋一勺小磨香油。“大姨夫,您擀皮的手艺,比我妈还地道。”她忍不住夸。李天明手不停:“你姥姥教的。她说,饺子皮要擀得像月亮,弯着,才兜得住福气。”九点,马国明发来消息:老张头已到车间,正用游标卡尺量样车A柱曲率,眉头拧成了疙瘩。十一点,第二条消息:老张头砸了两把钣金锤,说“这壳子是拿豆腐雕的吧”,当场拆下左前翼子板,重新校形。下午三点,第三条消息附着一张照片——一块崭新的翼子板静静躺在工作台上,弧线流畅如溪水过石,边缘接口处几乎看不见焊缝。李天明把照片转发给李翠,只配了一句话:“成了。这次,是真成了。”手机很快震动。李翠回:“晚上视频。雯雯说,她把苏阳的警官证复印件裱起来了,挂在床头。”李天明笑着放下手机,转身抄起围裙系上。苏晓珍正往蒸锅里摆饺子,白雾腾起,模糊了她的眉眼。“姐夫,您真打算让天天去海城?”“去。”他接过她递来的湿毛巾擦手,“但得让她自己考进去。我只答应照应,不替她填志愿。这孩子心里有杆秤,只是还没学会怎么把砝码放稳。”“那……苏阳呢?”李天明望向窗外。雪后初晴,阳光刺破云层,泼洒在银白的屋顶上,亮得晃眼。“他啊,已经过了最难过那一关。”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最难的不是穷,是穷得理直气壮;最难的不是苦,是苦得心甘情愿。苏阳都做到了。剩下的,就看雯雯敢不敢——把一辈子,押在他身上那根没锈的钉子上。”饺子入锅,咕嘟咕嘟沸腾。李天明掀开锅盖,白气扑面而来。他忽然想起昨夜天天捏的第七个饺子——那是个歪歪扭扭的小元宝,馅儿鼓鼓囊囊,几乎要撑破面皮。可它没破。它就那样倔强地立着,在灶台边,在晨光里,在所有人看不见的角落,盛满了十七岁少女笨拙而滚烫的相信。这世上,原没有什么逆流年代。所谓逆流,不过是有人死死攥着锚,偏不肯松手;有人俯身埋进泥里,非要种出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