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尸人》正文 第五百七十六章
“吃午饭啦!”弥生给山大爷把饭端上去,下来看见李三江在给自己倒茅台。这是开过的,在老陆家没喝完,李三江让弥生放进装法器的包里顺回来。本就是人家提供你吃喝的,倒也不算占便宜,就是...我攥着挂号单站在医院门诊楼三楼的走廊里,指尖冰凉。走廊顶灯是惨白的LEd,照得墙上“心内科”三个字泛青。电子屏上跳着我的名字:林默,42岁,初诊。后面跟着一串数字——037号。前面还有三十二个人在等。左胸那阵阴痛又来了,不是尖锐的刺,也不是闷压的钝,倒像有人用指甲在肋骨内侧轻轻刮,一下,两下,不重,却让人脊背发麻。我抬手按住左胸第三根肋骨下方,那里皮肤完好,可指腹底下,似乎有东西微微搏动,节奏和心跳不一致。慢半拍,又沉一点,像另一个人的心,在我身体里悄悄蹲着。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是陈瘸子发来的微信,只有两个字:“到了。”我没回。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掌心,金属壳冰得刺骨。陈瘸子不是真瘸。他右腿是假肢,钛合金关节,走起来声音轻得像猫踩瓦片。他是我师父,也是这行当里最后几个还敢下酆都河的人。三十年前,他从河底捞上来一具穿红嫁衣的女尸,尸身不腐,指甲乌紫,怀里紧搂着一只褪色的布老虎。那天起,他右腿就废了,而我,七岁那年被他从芦苇荡里抱出来时,左胸口也有一块暗红胎记,形如水波纹。医生叫到我名字时,我正盯着候诊椅扶手上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指甲抠出来的,深浅不一,最深那道边缘还泛着点褐锈色,像干涸的血。“林默?”中年女医生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我病历本上“职业”栏填的“河道清淤工”。她没多问,只让我脱掉上衣,坐到检查床上。听诊器冰得我一颤。她先听心尖区,再移向胸骨左缘第二肋间,眉头越锁越紧。“你最近……有没有做过什么特别的事?比如接触过什么异常的水体?或者……受过什么外伤?”我顿了顿,“上周,在酆都老码头附近蹚过水。淤泥很深,水冷得刺骨。”她笔尖一顿,“酆都?哪个酆都?”“川东那个。老县城沉底后,新码头往西八里,有个废弃的装卸口,铁梯锈断了三阶,底下还连着旧泵房。”她没接话,只把听诊器摘下来,擦了擦耳塞,“做个心电图,再预约心脏彩超。另外,抽两管血,查个心肌酶谱和甲状腺功能。”抽血时护士扎得极准,针尖一进,我左胸那阵阴痛骤然加剧,不是刮,是咬。我咬住后槽牙,喉结上下滑动,没出声。护士却忽然停住动作,歪头看了我一眼:“你心跳……有点怪。”“怎么?”“刚才数了十秒,脉搏跳了十六下。但听诊器里……是十七下。”我低头看着自己左手腕内侧。那里皮肤下,一根青色血管正突突地跳,节奏分明,可跳到第七下时,它忽然顿住半秒,紧接着,以更快的速度连跳三下——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敲了三声鼓。我穿上衣服走出诊室,手机又震。这次是条语音,陈瘸子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小默,别信他们给你的单子。心电图机老了,彩超探头去年摔过一次,图像会骗人。你回来,我给你搭手脉。”我没回。拐进楼梯间,掏出烟,手抖得划了三次火才点着。烟雾升腾里,我解开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低头看左胸——那块胎记还在,颜色比从前深了些,边缘隐隐透出蛛网状的细线,黑得发亮,像墨汁渗进皮下。烟快烧到手指时,我掐灭,转身下楼。医院后门有条窄巷,堆满废弃担架和蒙灰的轮椅。我抄近路穿过,脚踝忽地一凉——不是风,是湿气,贴着皮肤往上爬,带着腐水与陈年石灰混合的腥气。我猛地停步,回头。巷子尽头空无一人。可地上青砖缝里,正缓缓渗出一层薄薄的水膜,幽暗,反光,水面倒映的不是天光,是我背后那扇玻璃窗——窗里却没我的影子。只有水。我快步往前,水膜随之退去,砖缝干涸如初。可当我再低头,发现左脚球鞋侧面沾了一小片暗红碎屑,像干涸的朱砂粉,又像某种极细的鳞片。我用指甲刮下来,凑到鼻尖——没味。可指甲缝里,却残留一丝极淡的檀香,混着铁锈气。打车回城西老屋时,司机是个中年人,脖子上挂个玉佛吊坠,见我盯着他后视镜里的脸,忽然开口:“师傅,您这脸色,不像生病,倒像……刚从水底下上来。”我一怔,“怎么说?”“眼白泛青,嘴唇发乌,呼吸太匀了,匀得不像活人。”他笑着摇头,“我姐夫以前在殡仪馆烧炉子,说死人刚捞上来那会儿,喘气就是这个调子——平,长,中间没换气的间隙。”我没说话,只望着窗外飞掠的梧桐树影。树影在玻璃上晃,晃着晃着,忽然多出一个影子——站在我左侧,比我高半头,穿一身湿漉漉的靛蓝工装,胸前口袋上别着一枚褪色的船锚徽章。可车内只有我和司机两个人。我猛地偏头。空的。司机却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压低声音:“您要是真碰上什么,别找派出所。去南坪老茶馆,找姓吴的老板。他收‘水引’,也送‘回岸帖’。钱好说,怕的是……您没带够‘压舱物’。”车停在槐树街口。我付钱下车,司机没立刻走,摇下车窗,递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吴老板托我捎的。他说,您左胸那块记,是‘认亲印’,不是病灶。”我捏着纸条,指节发白。纸条上只有一行钢笔字,墨迹洇开,像被水泡过:【酉时三刻,码头泵房旧梯口。带三炷香,一壶白酒,半截断绳。莫穿红,莫戴金,莫回头。】我抬头看天。云层低垂,铅灰色,压得人喘不过气。手机又震,陈瘸子发来一张照片:一张泛黄的老船票,编号037,出发港:酆都,抵达港:无。票面盖着一枚朱砂印,印文模糊,依稀是“渡厄不载生魂”八个字。我盯着那编号,胃里一沉。今天我的挂号序号,也是037。我转身走向老屋,钥匙插进锁孔时,听见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像是木头榫卯在暗处咬合。我拧动钥匙,门开了。屋里没开灯,但比外面亮。光线来自客厅正中的方桌——桌上摆着一只青釉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很静,静得能照见天花板上剥落的墙皮。可当我走近,水面竟缓缓浮起一缕暗红色絮状物,像血丝,又像某种活物的触须,正朝着我的方向,极其缓慢地……游动。我屏住呼吸,伸手想碰碗沿。指尖离水面还有两寸,水突然沸腾了。不是热气蒸腾的沸,是整碗水瞬间翻涌、炸裂,水珠溅到我手背上,冰冷刺骨。我猛地缩手,再定睛——碗里只剩清水,平静如初。可桌面上,多了一枚东西。一枚铜钱。外圆内方,边缘磨损得厉害,钱面锈迹斑斑,却清晰可见四个阴刻小字:【酆都水司】我认得这钱。三十年前陈瘸子捞上那具红嫁衣女尸时,她嘴里含的就是这种钱。师父说,这是“河伯聘礼”,活人若拾得,三日内必返水下,替她……还债。我抓起铜钱,入手沉重,寒意顺着指缝直钻进骨头缝里。这时,卧室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条缝。里面漆黑,但有一双眼睛,在暗处亮着。不是反光,是真亮。幽绿,微弱,像两粒沉在深水里的磷火。我站在原地没动,听见自己左胸那阵阴痛,忽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轻的、水底传来的呼唤。不是声音,是震动。从地板,爬过脚踝,沿着脊椎向上,一直撞进耳膜里,变成两个字:“……默哥。”我浑身汗毛倒竖。这声音我听过。二十年前,我十五岁,在酆都河滩边练“沉息术”时,被一股暗流卷进漩涡。就在意识断绝前,水底伸出一只手,把我拽上岸。那人披着破渔网,脸上全是水草,只露出一双眼睛,冲我笑,喊我“默哥”。可那人,五年前就死了。死在同一个漩涡口,尸首捞上来时,手里紧紧攥着我十五岁那年丢在河里的铝皮弹壳。我慢慢转身,面向卧室门缝。黑暗里,那两点幽绿的光,轻轻眨了一下。“谁?”我嗓子发紧。门缝里,响起一阵窸窣声,像湿布拖过水泥地。接着,一只苍白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手指修长,指甲泛青,指尖还滴着水,一滴,两滴,落在门槛上,发出“滋”的轻响,腾起一缕白烟。那只手摊开,掌心里,静静躺着一枚铝皮弹壳。和我十五岁丢下去的,一模一样。我喉咙发紧,想后退,双脚却像钉在原地。左胸胎记的位置,突然滚烫,仿佛有火在皮下烧。我低头,看见衬衫领口边缘,正缓缓洇开一片暗红——不是血,是水,带着河泥腥气的冷水,正从我皮肤里,一滴一滴,往外渗。就在这时,手机第三次震动。我几乎是扑过去抓起手机。屏幕亮起,没有号码,只有一条短信,字迹歪斜,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泵房梯口,酉时将至。你若不来,她就上岸。她上岸第一件事,是替你……把心挖出来,泡在河底三年。】短信末尾,附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只女人的手,手腕纤细,戴着一只褪色的红绳手链,正轻轻按在一面布满水渍的镜子上。镜中映出的,却是我的脸。而我的左胸位置,镜中那张脸,正被一只透明的手,缓缓剖开皮肉,露出底下一颗跳动的、裹着黑水的心脏。我攥着手机,指节咯咯作响。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去。远处传来闷雷滚动,可空气里,一丝雨气也无。只有风。风里裹着一种声音,细细密密,像无数人在水底,齐声哼着一支古老的、不成调的摇篮曲。我走进卧室,反手关上门。门锁“咔哒”落下的一瞬,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不是从门里,是从我左胸里传出来的。我站在黑暗里,慢慢解开衬衫扣子。月光不知何时破开云层,斜斜切进来,照在左胸那块胎记上。胎记中央,正缓缓凸起一道细线,像一条沉睡的虫,在皮下游动。我伸手,用指甲,沿着那道凸起,轻轻一划。皮肤没破,可一缕暗红色的水,却顺着划痕,无声地淌了下来。水滴在地板上,没散开,反而聚成小小的一团,像一枚凝固的、正在呼吸的血瞳。瞳孔深处,映出的不是我的脸。是泵房锈蚀的铁梯。梯子最底下一级,浸在黑水里。水面上,浮着半截断绳,绳头打着一个死结,结里,缠着一缕乌黑的长发。我闭上眼。耳边,那支摇篮曲忽然变了调子。唱词,终于清晰:“默哥默哥莫回头,水底新娘梳红头。三炷香尽鬼门开,断绳系颈你先来……”我睁开眼。地板上那团水,已经消失了。可我的左脚踝内侧,多了一道细长的红痕,形状,正是一截扭曲的绳结。我拿起桌上那枚“酆都水司”铜钱,放进裤兜。又从书架底层抽出一个黑布包,解开——里面是一把七寸长的青铜短刀,刀柄缠着褪色的红绳,刀刃暗哑,却映不出任何光。我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浓重的水腥气。远处,酆都河的方向,隐约传来汽笛声。不是现代货轮的长鸣,是老式蒸汽船的呜咽,一声,两声,悠长,哀切。我跃出窗口,落地无声。槐树街空无一人。路灯昏黄,光晕在潮湿的地面上晕开,像一团团未干的血。我朝码头方向走,每一步,左胸都传来一阵轻微的搏动,应和着远处的汽笛。三炷香,一壶白酒,半截断绳——我全带了。可我知道,真正要带的,不是这些。是这具身体里,那颗越来越不像自己的心。走到老码头石阶前,我停下。石阶最底下一级,果然浸在黑水里。水不流动,却泛着油光,倒映着天上残月,月亮是血红色的。我蹲下,拧开酒壶盖,将白酒缓缓倾入水中。酒液入水,没散开,反而凝成一条银线,笔直朝水底沉去。水面下,忽然亮起一点幽绿的光。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数十点绿光,从水底缓缓升起,围成一圈,静静悬浮在酒线周围。我点燃第一炷香。青烟笔直升起,没散,也没弯,在半空凝成一道笔直的灰线,指向泵房方向。第二炷香燃起时,我解下腰间那截断绳。绳是麻的,粗粝,末端焦黑,像是被火烧断的。我把它系在左手腕上,打了个死结。就在结扣收紧的刹那,左胸那阵阴痛,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轻松感,仿佛卸下了压了半生的千斤重担。我站起身,望向泵房那扇黑洞洞的铁门。门虚掩着,门缝里,飘出一缕若有若无的檀香。我抬脚,踏上第一级石阶。脚底传来异样的触感——不是石头的粗糙,是某种滑腻的、带着微弱弹性的温热。我低头,借着月光看清:石阶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胶质,像水母的伞盖,正随着我的脚步,微微起伏、呼吸。我继续往上走。第二级,第三级……走到第七级时,身后传来一声轻响。我猛地回头。石阶空荡,黑水如镜。镜中,倒映着我的背影。可那背影的左肩上,正站着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长发垂落,遮住了她的脸。她微微歪着头,右手抬起,食指正轻轻点在我的左肩胛骨上。我霍然转身。身后,只有风,和水。可左肩胛骨的位置,皮肤下,正缓缓凸起五个清晰的指印,青紫色,深深陷进皮肉里,像被冻僵的藤蔓勒住。我吸了口气,继续向前。泵房铁门,在我面前,无声地,向内敞开。门内漆黑,却比外面更亮。亮得诡异,亮得……像水底。我迈步进去。铁门,在我身后,轰然关闭。黑暗吞没了我。但下一秒,四壁忽然亮起幽绿的光。光来自墙壁上嵌着的数十枚铜铃。铃舌不动,铃身却自行震颤,发出低沉、绵长的嗡鸣,汇成一片浑浊的声浪,拍打着我的耳膜。泵房中央,地面塌陷出一个圆形水池。池水漆黑,水面平静,倒映着天花板上那些幽绿铜铃。水池边,放着一把竹椅。椅子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我。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工装,后颈有一道蜈蚣似的旧疤。他微微佝偻着背,双手搁在膝盖上,右手缺了小指和无名指,断口处,覆盖着一层暗青色的、类似鱼鳞的硬痂。我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师父?”那人没回头,只是抬起左手,慢慢摘下头顶那顶破旧的草帽。帽檐掀开,露出一头湿漉漉的、乌黑的长发。发梢,正往下滴着水。一滴,两滴,砸在竹椅座面上,腾起细微的白烟。他终于缓缓转过头。脸上没有皮肉,只有一层紧绷的、半透明的青灰色薄膜,覆盖着森白的颅骨。眼窝空洞,可那空洞深处,两点幽绿的光,正静静燃烧。他冲我咧开嘴笑了。嘴角一直裂到耳根,露出满口细密、尖利的白牙。“默哥,”他的声音,像无数砂砾在空铁桶里滚动,“你来晚了三分钟。”他抬起那只没有手指的右手,指向水池。“她等不及了。”水池表面,忽然荡开一圈涟漪。涟漪中心,缓缓浮起一张脸。苍白,年轻,嘴唇鲜红如血。她的眼睛,正透过水面,直勾勾地,望向我。而她的左胸位置,皮肤完好,却清晰印着一枚暗红的胎记——形状,与我左胸那一块,分毫不差。我站在原地,听见自己左胸里,那颗心,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狂暴的节奏,疯狂擂动。咚!咚!咚!每一次搏动,都震得我眼前发黑。我抬起手,慢慢解开衬衫最下面一颗扣子。扣子崩开时,发出一声轻响,像骨头断裂。左胸皮肤下,那道凸起的细线,正剧烈地……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