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技术员灰溜溜离开时,陈阳正站在王社长合作社的门廊下,看着他的车辙印在新铺的水泥地上拖出两道歪歪扭扭的痕,像条丧家之犬。柳絮走过来,把外套往他肩上一搭:“风凉了,进去吧。”
王社长正在里屋打电话,嗓门洪亮得能穿透土墙:“……对,就是小张!县农业局的那个!往人家花露里掺酒精,想搅黄合作,这叫什么事!你们得好好查查!”挂了电话,他对着两人叹口气,“这年轻人,急功近利,可惜了一身本事。”
柳絮给王社长续上茶:“其实他上周来找过我,说想高薪挖我去县农业局,还说……”她顿了顿,看了眼陈阳,“说跟着陈阳没前途。”
陈阳正在给花露样品贴封条,闻言手顿了顿,没说话。王社长却拍着桌子笑:“他这是没长眼!你们俩这配合,一个懂技术,一个会经营,别说县里,市里都难找!”
回程的路上,车里格外安静。柳絮看着窗外掠过的金银花田,忽然开口:“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故意挑拨。”
“我没往心里去。”陈阳目视前方,方向盘在手里转得平稳,“我就是在想,当年我种蓝莓失败,也有人说我没前途,说土地不认愣头青。”他侧头看她,眼里映着晚霞,“可后来遇到你,就觉得再难也能扛过去。”
柳絮心里一暖,伸手去碰他的手背,刚碰到就被他反手握住。两人的手在方向盘旁交握,像两株缠在一起的金银花藤,难分彼此。
车到平安村口时,远远就见老槐树下围了一群人,赵桂兰正踮着脚往路上望,看见他们的车,立刻扯着嗓子喊:“回来啦!”
陈阳把车停稳,刚下车就被村民们围住。“听说小张那小子使坏?”“县农业局来人了,说要给他处分!”“咱的花露没受影响吧?”七嘴八舌的问话里,全是实打实的关切。
李大爷拄着拐杖挤到前面,手里捏着片“雪绒”花瓣:“我就说嘛,咱平安村的花,香得正,邪祟近不了身。”他把花瓣往柳絮手里一塞,“丫头,受委屈了吧?”
柳絮捏着那片带着细绒的花瓣,鼻尖忽然有点酸:“没委屈,有你们在呢。”
正说着,县农业局的车也到了,下来两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手里拿着个文件夹。“陈阳同志,柳絮同志,”为首的中年人递过文件,“关于张技术员的问题,我们已经查实,决定给予他记过处分,调离技术岗位。这是处理结果,给你们过目。”
陈阳接过文件看了看,递给柳絮。她翻到最后一页,见上面写着“深刻检讨,公开道歉”,才点了点头:“谢谢你们公正处理。”
“应该的。”工作人员叹道,“是我们监管不力,让你们受了委屈。对了,你们合作社的‘雪绒’品种申请地理标志的事,材料我们收到了,很齐全,下个月就能批下来。”
这个消息像颗石子,在人群里激起圈涟漪。“地理标志!”“那咱的花就成了独一份的宝贝!”“以后能卖更好的价钱了!”欢呼声里,赵桂兰突然想起什么,拍着大腿喊:“光顾着高兴了,锅里还炖着排骨呢!快回家吃饭!”
暮色四合时,合作社的灯亮了。陈阳在厨房炖排骨,咕嘟咕嘟的声响里,混着他哼的不成调的曲子。柳絮坐在仓库的旧书桌前,整理今天的合同,指尖划过“合作期限:五年”那行字,嘴角忍不住上扬。
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她走出去,见张技术员站在花田边,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手里捏着个信封。“柳女士,”他声音哑得厉害,“这是我的道歉信,还有……赔偿款。”
柳絮没接信封:“道歉就不必了,以后好好做事吧。”她转身要走,又停住,“其实你的技术不错,就是太急了。土地不喜欢急功近利的人,它认踏实。”
张技术员愣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仓库门口,手里的信封被捏得皱巴巴的。晚风吹过花田,金银花的香气漫过来,带着点清冽的凉意,像在给他上一堂迟来的课。
仓库里,陈阳把炖好的排骨端上桌,撒上一把切碎的金银花,香气瞬间漫开来。“尝尝?王二婶说加这个解腻。”他给柳絮盛了一碗,眼里带着期待。
柳絮舀了一勺,温热的汤滑进喉咙,带着肉香和花香,暖得人心里发颤。“好吃。”她抬头看他,见他嘴角沾着点汤汁,伸手给他擦掉,指尖划过他的皮肤,带着点痒。
陈阳抓住她的手,往自己唇边送,轻轻吻了吻她的指尖:“那以后天天给你做。”
窗外的月光落在花田上,像铺了层银霜。仓库里的灯亮了很久,直到深夜才熄灭。月光下,金银花的藤蔓悄悄伸展,缠绕着新搭的花架,像在守护着这来之不易的安宁。
第二天一早,李大爷在村口的公示栏贴了张纸,上面写着“平安村金银花合作社,诚招种植户”,下面画着朵大大的金银花,旁边还有行小字:“土地认踏实,日子靠打拼”。阳光照在纸上,每个字都闪着光。
柳絮和陈阳并肩走在花田边,看着村民们在公示栏前议论纷纷,眼里都带着憧憬。“你看,”柳絮笑着说,“尘埃落定,好日子才刚开始呢。”
陈阳握紧她的手,无名指的戒指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声响。“嗯,”他低头看她,眼里的光比阳光还亮,“有你在,天天都是好日子。”
风拂过花海,金银花的香气漫过田埂,漫过他们的衣角,漫过这充满希望的村庄,把所有的不快都吹散了,只留下满满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