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的行军床硌得人骨头疼,柳絮睁着眼看棚顶的铁丝,上面挂着的风干金银花穗子轻轻晃,影子投在墙上,像谁在无声地摆手。后半夜起了风,卷着秋雨敲棚顶,噼里啪啦的,像要把这临时住处掀了去。
她摸出枕头下的检查单,借着从门缝漏进来的月光看——“子宫内膜偏薄,建议中药调理,忌劳累,保持情绪稳定”。字迹被眼泪泡得发虚,可每个字都像针,扎得她心口发紧。陈阳那句话还在耳边转:“你说话啊!”他眼里的怀疑,比婆婆的尖刻更伤人。
天亮时雨停了,合作社的姑娘们来上班,见柳絮眼下乌青,都不敢多问。王二婶端来碗红糖姜茶,往她手里一塞:“甭理那些嚼舌根的,陈阳那孩子,就是被他妈灌了迷魂汤,缓过劲就好了。”
正说着,陈阳推门进来。他眼底也带着红血丝,手里攥着个保温桶,看见柳絮,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陈阳哥,柳姐,仓库的金银花该翻晒了。”有姑娘机灵,拉着同伴往外走,故意把空间留出来。
棚里只剩他们俩,空气闷得像要下雨。陈阳把保温桶往桌上放,桶底在木板上磕出闷响:“我妈……回去了。”
柳絮没接话,低头绞着衣角。
“她说的那些话,”他喉结滚了滚,声音哑得厉害,“你别往心里去。”
“那你信吗?”柳絮抬头看他,眼里还浮着水光,“信她还是信我?”
陈阳被问得一噎。昨晚他妈哭着跟他数叨,说街坊看见柳絮跟县里来的技术员“走得近”,说她总躲着人打电话……那些话像虫子,钻进心里就挠。可他看着柳絮通红的眼睛,又想起她蹲在花田里给幼苗遮雨的样子,想起她把第一瓶花露塞给他时眼里的光——那不是装出来的。
“我……”他想说“我信你”,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你去医院,为啥不告诉我?”
这句话像根刺,扎破了柳絮心里最后一点侥幸。她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点凉:“告诉你啥?告诉你我可能生不了孩子,让你跟你妈一样,觉得我是个没用的?”她把检查单往他面前一推,“自己看!”
陈阳拿起单子,手指抖得厉害,一行行往下读,脸一点点白下去。读到“忌劳累”三个字时,他猛地抬头,看见柳絮眼角的泪,心像被重锤砸了一下——这些日子合作社扩规模,她每天只睡三四个钟头,前天为了赶一批订单,还在仓库守了通宵。
“你……”他想说“咋不早说”,又觉得这话太浑。他早该察觉的,她夜里翻来覆去的动静,她喝中药时皱紧的眉头,他都当是累的,没往心里去。
“我怕你担心。”柳絮的声音低下去,“怕你觉得……我拖你后腿。”
“傻丫头。”陈阳上前一步,想抱她,手伸到半空又停住。他想起他妈说的“技术员”,想起那些若有若无的流言,喉结又滚了滚,“那你跟……跟县农业局的小张,走那么近干啥?”
柳絮愣住,随即明白过来——那是她请来讲课的技术员,上周指导大家防治蚜虫,两人在田埂上多说了几句。“陈阳,连你也信那些鬼话?”她往后退了一步,眼圈又红了,“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陈阳看着她眼里的失望,心里像被掏了个洞。他想说“我不是故意的”,可骄傲和那点没散去的疑云绊着,话又变了味:“我没说你是那样的人,可你就不能避避嫌?村里人嘴碎,你又不是不知道!”
“避嫌?”柳絮笑出声,眼泪却掉得更凶,“我在自己的花田里干活,在自己的合作社讲课,凭啥要避嫌?就因为他们说我生不出孩子,说我不安分,我就得缩在家里,像个罪人?”
她抓起桌上的花露瓶子,往他怀里一塞:“这合作社,是咱俩一起建的。这些花,是咱俩一棵一棵栽的。现在你妈来闹,你不护着我,反倒疑神疑鬼……陈阳,你要是信不过我,这日子,过着还有啥意思?”
最后几个字像冰锥,扎得陈阳心口生疼。他看着柳絮转身往仓库深处走,背影决绝,忽然想起结婚那天,她穿着红棉袄,站在花田边跟他说:“以后咱的花,要开遍全村,开遍全县。”那时她眼里的光,比今天的阳光还亮。
他到底是咋了?被流言蒙了眼,还是被自己那点可笑的自尊绊了脚?
秋雨又下了起来,敲打着仓库的铁皮顶,也敲在陈阳的心上。他攥着那瓶花露,瓶身凉得像冰,可里面的香气,却带着熟悉的、让他安心的味道——那是他们一起熬过的无数个夜晚,一起闻过的金银花的香。
“柳絮!”他忽然喊出声,声音被雨声砸得有点碎,“我错了!”
仓库深处没动静。
他赶紧追过去,看见柳絮蹲在角落,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旁边堆着刚打包好的花露箱子,上面印着他们设计的logo——一朵金银花,缠着两圈藤蔓,像个紧紧的拥抱。
陈阳在她面前蹲下,声音放得很软,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絮儿,我错了。我不该信那些鬼话,不该怀疑你。”他把检查单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自己口袋,“咱去看最好的大夫,咱慢慢调理,孩子的事不急。就算……就算没有孩子,我也跟你过一辈子。”
他伸手想擦她的眼泪,手刚碰到她的脸,就被她躲开了。
“你妈那边……”柳絮的声音闷闷的。
“我去说!”陈阳拍着胸脯,“她要是再胡咧咧,我就搬出来,跟你在合作社住!”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我这就给她打电话,让她给你道歉!”
柳絮没说话,眼泪却流得更凶了——这次不是委屈,是憋了太久的酸和热。
陈阳急了,笨手笨脚地把她往怀里拉:“絮儿,你别不理我啊。要不……要不你打我两下?”他抓起她的手,往自己胳膊上拍,“使劲打,解气!”
柳絮的手落在他胳膊上,却没用力。她抬头看他,眼里的泪还没干,嘴角却翘了点:“谁要打你,手疼。”
陈阳一看有戏,赶紧把她搂紧了,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闻着熟悉的金银花香气,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以后再有谁说闲话,我第一个削他!”他咬着牙说,“咱的日子,咱自己过,谁也管不着!”
秋雨还在下,仓库里却暖烘烘的。金银花的香气混着两人的呼吸,缠在一起,像棚顶那些风干的花穗,看着脆,实则韧劲十足,怎么也拆不开。
角落里,那瓶没盖紧的花露洒了点出来,香气漫开来,和着雨声,甜丝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