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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柳絮改嫁(14)
    陈阳回城的第三天,天就变了脸。乌云像被打翻的墨汁,在姑射山的山脊上晕开,不到半晌,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打在窗纸上噼啪作响。柳絮站在屋檐下,望着被雨水模糊的田埂,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赵桂兰把晾干的金银花种子装进布袋,用麻绳捆得紧实:“别老站着,过来帮我把这袋子搬到炕头,别让潮气打湿了。”她的声音比往常沉,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担忧——陈阳昨晚打电话说钱凑得差不多了,今天回来,可这雨势看着就停不了,山路怕是不好走。

    柳絮应着,双手抱起布袋,沉甸甸的种子硌得胳膊生疼。这是她托导师从外省种业公司邮来的优良品种,每一粒都裹着细沙似的营养土,像揣着她和陈阳的念想。她把袋子往炕角挪了挪,忽然听见院门口传来“突突”的摩托声,混着雨水的嘈杂,不太真切。

    “是不是陈阳回来了?”赵桂兰直起身,往门口探了探。

    话音刚落,一个浑身湿透的身影就撞开了院门,泥水顺着裤脚往下淌,在青石板上积成小小的水洼。是陈阳,他头发贴在脸上,衬衫拧得出水,怀里却紧紧抱着个黑色塑料袋,举得高高的,生怕沾了雨。

    “阿姨,柳絮。”他咧嘴笑,露出两排白牙,雨水顺着下巴滴进脖子里,“钱……钱带来了。”

    柳絮赶紧递过毛巾,赵桂兰去灶房烧热水,陈阳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解开绳结,里面是一沓沓用橡皮筋捆好的钞票,外面还套着层保鲜膜,一点没湿。“我爸妈给凑了一万五,朋友借了一万,我自己攒的五千,正好三万。”他边擦脸边说,鼻尖冻得通红。

    “你咋不坐车回来?这么大的雨……”柳絮的声音发紧,指尖碰到他胳膊,冰凉刺骨。

    “班车早停了,我从县城租了个摩托。”陈阳搓着冻僵的手,“山路滑,骑得慢,让你们等急了吧?”他说着就要把钱往柳絮手里塞,“赶紧给王家送过去,了了这桩事。”

    赵桂兰端来姜汤,用粗瓷碗盛着,热气腾腾的:“先喝了暖暖身子,钱的事不急。”她看着陈阳湿透的鞋,眉头拧成个疙瘩,“鞋都湿透了,快脱下来烤烤,别冻感冒了。”

    陈阳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下去,辣意从喉咙烧到胃里,浑身才算有了点暖意。他脱鞋时,柳絮才发现他裤脚沾着泥,膝盖处还有块深色的印记,像是摔过。“你摔跤了?”她伸手去掀他的裤腿。

    “没事没事,就蹭了下。”陈阳往后躲,却没躲开。柳絮撩起裤管,看见他膝盖上青了一大块,还渗着血丝,显然是硬蹭在石头上了。

    “都这样了还说没事!”柳絮急了,转身就去翻药箱。赵桂兰也沉下脸:“这么大的雨,就不知道等雨小了再回?钱重要还是命重要?”话虽硬,手却在灶台上翻找着碘伏和纱布。

    陈阳被娘俩围着处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笑得开心:“这点伤算啥,以前在田里做实验,比这严重的都有。再说,这钱早一天还了,你们就早一天踏实,我心里也舒坦。”

    柳絮给他涂碘伏的手顿了顿,眼眶有点热。她忽然想起城里同学说的,现在的年轻人处对象,总计较谁花得多谁花得少,像陈阳这样,为了她家里的事,二话不说就把积蓄和借来的钱全拿出来,还冒着大雨赶路的,怕是找不出第二个。

    “钱我先收着,等柳强回来,得让他知道这钱是咋来的。”赵桂兰把钱锁进木箱,钥匙揣进贴身的布兜,“这钱不能白让小陈扛着,将来他得一分不少还回来。”

    ***雨下到傍晚才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裹着山雾在村里飘。柳絮正准备做饭,院门口又响起脚步声,这次是柳强,身后还跟着个穿雨衣的男人,看着面生。

    “姐,妈。”柳强的声音有点虚,不敢看柳絮的眼睛。他把身后的男人往前推了推,“这是……这是张老板,汽修厂的。”

    张老板三十多岁,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条缝:“是柳絮吧?我听小陈说你们家有个弟弟想找活儿,正好我那缺个学徒,就过来看看。”

    陈阳从里屋迎出来:“张哥,麻烦你跑一趟。”

    “跟我客气啥。”张老板拍了拍陈阳的肩膀,“你上次帮我弄的那个废水循环装置,帮我省了不少钱,这点事算啥。”他转向柳强,“小伙子,能吃苦不?汽修这活儿,脏点累点,刚开始工资不高,但学会了是门手艺,饿不着。”

    柳强看了看柳絮,又看了看陈阳,脸涨得通红:“能……能吃苦。”

    “那就行,明天跟我回县城,先试试。”张老板从包里掏出张名片,“这是我电话,有啥不懂的打电话问我。”他又对陈阳说,“我那边还有事,先走了,明天让他直接去厂里找我。”

    送走张老板,屋里静悄悄的。柳强盯着地上的水洼,憋了半天,才低声说:“姐,陈阳哥,对不起……那钱……”

    “钱的事先不说。”柳絮打断他,“张老板是陈阳托了好多关系才请来的,你去了好好干,别再让人操心。”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些,“还有,王小聪的钱,陈阳哥已经帮你还了,这钱你将来得自己挣了还给他,一分都不能少。”

    柳强的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发抖:“我知道了……我会还的。”

    陈阳拍了拍他的背:“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以后好好干就行。汽修是门好手艺,学好了将来自己开个店,比啥都强。”

    赵桂兰端出晚饭,没再骂柳强,只是往他碗里多夹了块肉:“明天去了厂里,少说话多干活,别学那些油滑的。”

    那顿饭吃得格外安静,雨丝敲在窗上,像首温柔的曲子。柳絮看着弟弟闷头扒饭的样子,又看看陈阳被雨水泡得发白的指腹,心里忽然敞亮了——原来生活里的坎,不一定非得硬碰硬地闯,有时候身边人的暖意,就能把难路焐成坦途。

    ***第二天一早,柳强跟着张老板去了县城。柳絮和陈阳揣着钱,往邻村王家走。雨后的山路泥泞,两人踩着草稞子走,裤脚还是沾了不少泥。

    “其实不用咱们亲自送,让刘媒婆捎过去就行。”柳絮有点不自在,想起上次王五那架势,心里发怵。

    “还是亲自去好。”陈阳攥了攥手里的钱袋,“把话说清楚,省得以后再出啥幺蛾子。”他看柳絮鞋跟沾了泥,走得费劲,就蹲下身,“我背你吧。”

    “不用不用,我能走。”柳絮脸一红,往后躲。

    “别逞强,这路滑。”陈阳不由分说,把钱袋递给她,背起她就往山上走。他的肩膀很宽,后背还带着点淡淡的肥皂味,混着雨后的青草气,让人心里踏实。柳絮搂着他的脖子,看着他一步一步踩在泥里,脚印深一个浅一个,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背她过河的样子,眼眶有点潮。

    到了王家,王五正在院里晒玉米,看见他们,脸一下子沉了。王小聪蹲在门槛上抽烟,看见柳絮,赶紧把烟扔了,手在裤上蹭了蹭,想说话又没说出来。

    “王叔,钱带来了。”陈阳把钱递过去,“三万块,一分不少。”

    王五接过钱,数了两遍,脸色才缓和些:“你们……”

    “王叔,”柳絮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楚,“之前的事,误会也好,矛盾也罢,今天把钱还了,就都过去了。我和陈阳想安安稳稳在村里做事,也希望你们别再打扰我们。”

    王小聪忽然站起来:“柳絮,我知道错了,之前不该……不该逼你。你要是还愿意……”

    “小聪!”王五喝住他,“别说了!”他把钱往抽屉里一锁,对陈阳和柳絮说,“钱我收了,以前的事,是我们不对,对不住了。以后……各过各的日子吧。”

    走出王家院门,阳光正好穿透云层,照在湿漉漉的玉米叶上,闪着亮闪闪的光。陈阳忽然拉着柳絮往村后的山坡跑,跑到半山腰的老槐树下才停下。

    “你看!”他指着山脚下,平安村的屋顶在阳光下泛着灰瓦的光,他们翻好的那片地,像块铺展开的褐色绒布,在田埂间格外显眼。“等金银花长起来,这里就会开满白色的花,像雪一样。”

    柳絮看着他眼里的光,忽然觉得,那些曾经让她辗转难眠的流言、争吵、难堪,都像这场雨一样,落下来,渗进土里,最终会变成滋养希望的养分。她想起李大爷说的“土地最实在,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或许人也是这样,只要揣着真心往前走,再难的路也能走出花来。

    ***下午李大爷带着两个老伙计来了,说是要帮着规划排水沟。“我跟你张大爷、王大爷合计了,咱这地西边高东边低,得顺着地势挖,让水往东边的河沟里流。”李大爷用树枝在地上画着,“沟深得够三十公分,不然下大雨还是会涝。”

    张大爷是村里的老瓦匠,手里拿着个卷尺:“我带了尺子,咱现在就量,定好线,明天就能雇人挖。”

    王大爷蹲在地里,抓了把土闻了闻:“这土是好土,就是得再晒晒,等土干爽了再下种,出芽率才高。”

    陈阳和柳絮跟着三位老人忙活,量尺寸、定方位、记数据,忙得满头大汗,心里却甜丝丝的。赵桂兰提着水壶来送水,看着这热闹的场面,笑着说:“还是人多力量大,这才像过日子的样儿。”

    夕阳西下时,排水沟的线终于定好了。三位老人要回去,陈阳非要留他们吃饭,李大爷摆摆手:“不了,等你们金银花丰收了,再来喝庆功酒。”

    暮色里,柳絮站在院门口,看着陈阳帮母亲劈柴,斧头起落间,木柴裂开的声音清脆悦耳。灶房的烟囱里升起袅袅炊烟,混着饭菜的香气,在晚风中慢慢散开。她忽然明白,幸福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这样有人帮衬、有人陪伴,在烟火气里一步步把日子过踏实的模样。

    夜里,柳絮躺在床上,听见窗外传来陈阳和父亲的微信通话声,他在讲项目的进展,讲李大爷的帮忙,讲这片土地的希望,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她悄悄拿出手机,给陈阳发了条微信:“谢谢你。”

    很快收到回复,就两个字:“傻瓜。”后面跟着个笑脸。

    柳絮看着屏幕,忍不住笑了。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墙上投下树影,轻轻摇晃着,像首温柔的摇篮曲。她知道,明天醒来,又会是充满希望的一天——他们要雇人挖沟,要准备肥料,要等土壤晾干,要把那些裹着希望的种子,播撒进这片充满暖意的土地里。

    (第十四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