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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5章 桃花巷里的女人(5)
    吕梁的夏,来得泼辣。日头毒得像要把人烤化,挑花巷的土路上,尘土被晒得发白,脚踩上去,烫得人直咧嘴。唯有巷口那棵老槐树,撑开浓密的绿荫,勉强给这条巷子留了片阴凉。

    陈大美家的“大美衣坊”,就开在老槐树下。土坯房的门敞开着,穿堂风带着槐花的甜香,拂过铺子里的布料。向阳趴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写作业,晓桃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线头,笨手笨脚地学着穿针。大美坐在裁衣台前,正低头给邻村的李奶奶缝一件寿衣,银针在她指尖翻飞,针脚细密得像锁上去的一样。

    日子算是安稳了些。靠着接二连三的活计,大美总算能让娘仨顿顿吃上饱饭,向阳的书包破了,她还能扯块新布,给他缝个结实的新书包。只是夜里,她总睡不着,一闭眼,要么是狗子笑着给她编桃花花环的模样,要么是小宝咿咿呀呀伸着小手要她抱的样子,翻来覆去,直到天亮。

    这天午后,日头正盛,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蝉鸣声嘶力竭地叫着。大美刚缝完寿衣的最后一针,就听见巷口传来一阵汽车的轰鸣声。她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针线差点掉在地上——那声音,她太熟悉了。

    果然,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了巷口,车门打开,A大叔从车上下来了。

    他比上次见的时候,更憔悴了。左眼上的黑布换了块新的,却遮不住那张脸的颓败。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肚子依旧挺着,可走路的步子,却有些踉跄。他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男人,一看就是镇上混社会的。

    巷子里乘凉的几个大娘,看见这阵仗,都识趣地闭了嘴,悄悄往自家屋里缩。

    A大叔没看旁人,目光直直地落在大美身上,像钩子一样,要把她勾过去。他一步步走近,脚下的青石板被踩得“咚咚”响,震得大美心口发颤。

    “陈大美,”他开口,声音比上次更哑,带着一股酒气,“跟我回去。”

    大美站起身,把向阳和晓桃护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我不回去。我们早就离婚了。”

    “离婚?”A大叔冷笑一声,那笑声刺耳得很,“一张纸,就能断了我们的情分?小宝天天哭着要娘,你就忍心?”

    提到小宝,大美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疼得她眼眶发酸。她咬着牙,硬声道:“你当初说,不让我看他。现在又拿他当幌子,你安的什么心?”

    “我安什么心?”A大叔往前一步,两个跟班立刻上前,堵住了铺子的门,“我告诉你,我现在煤矿生意不好做,赔了不少钱。家里缺个伺候人的,你不回去,谁伺候我?”

    大美气得浑身发抖:“你做梦!我就是死,也不会回去伺候你!”

    “死?”A大叔眼神一狠,抬手就想去抓大美的胳膊,“你敢死?你死了,这两个拖油瓶怎么办?”

    向阳猛地冲上来,张开双臂挡在大美面前,小脸涨得通红,声音却透着一股倔强:“不准你欺负我娘!”

    晓桃也跟着哭起来,抱着大美的腿,喊着:“娘,我怕……”

    大美把两个孩子搂得更紧,看着A大叔,眼里满是恨意:“A大叔,你别太过分!这里是平安村,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平安村怎么了?”A大叔梗着脖子,一脸蛮横,“在这吕梁地界,我说了算!今天你要么跟我走,要么,我就砸了你的破铺子,让你在这挑花巷待不下去!”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一个跟班,就抬脚踹向了铺子里的裁衣台。“哐当”一声,木板桌子被踹得歪歪斜斜,上面的布料、针线散落一地。

    向阳“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晓桃吓得躲在大美怀里,浑身发抖。

    大美看着散落一地的东西,看着两个孩子惊恐的模样,一股怒火从心底窜了上来。她什么都顾不上了,随手抓起旁边的一把剪刀,紧紧攥在手里,指着A大叔,声音发颤,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你敢动我的孩子,敢砸我的铺子,我就跟你拼命!”

    剪刀的寒光,在日头下闪着冷光。大美眼里的红血丝,像要渗出血来。

    A大叔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一向逆来顺受的女人,竟然敢跟他对着干。他身后的两个跟班,也停了手,有些犹豫地看着他。

    巷子里的邻居,都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看着这一幕,却没人敢上前。

    僵持了半晌,A大叔的气焰,矮了半截。他看着大美手里的剪刀,看着她那双恨不得吃人的眼睛,心里竟生出一丝怯意。他咬了咬牙,恶狠狠地说:“好,陈大美,你有种!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说完,他狠狠瞪了大美一眼,又扫了一眼地上狼藉的铺子,才带着两个跟班,骂骂咧咧地走了。小轿车的轰鸣声,渐渐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直到车影彻底看不见了,大美才松了手,剪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腿一软,差点栽倒,幸好扶住了墙。向阳和晓桃扑进她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娘,我怕……”

    “娘,那个人以后还会来吗?”

    大美抱着两个孩子,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她一遍遍地拍着孩子的背,哽咽着说:“不怕,娘在呢。娘会保护你们的……”

    邻居们这才敢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安慰她。王婶蹲在地上,帮着捡散落的布料,一边捡,一边叹气:“大美啊,你这命,咋就这么苦呢……”

    陈家老爹也拄着拐杖赶来了,看着狼藉的铺子,看着哭得满脸泪痕的女儿和外孙,老人气得浑身发抖,拐杖狠狠砸在地上:“这个畜生!欺负到我陈家头上了!我跟他拼了!”

    大美连忙拉住他:“爹,别去!我们惹不起他!”

    “惹不起也得惹!”老爹红着眼睛,“我闺女不能受这窝囊气!”

    那天下午,挑花巷的人,都在议论这件事。有人说大美太犟,要是顺着A大叔,也不至于受这罪;有人说A大叔不是东西,欺负一个寡妇和两个孩子。

    大美没理会那些闲话。她把邻居们都送走,然后带着向阳和晓桃,默默地收拾铺子。裁衣台被踹坏了,她找了根木头,勉强撑起来;布料脏了,她拿到河边,一遍遍地洗;针线乱了,她一根根理出来。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挑花巷的青石板上。大美洗完最后一块布料,晾在绳子上,看着随风飘动的布料,看着身边帮忙递夹子的向阳和晓桃,心里突然生出一股韧劲。

    她不能怕。她要是怕了,孩子们怎么办?

    夜里,大美躺在床上,听着身边两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却翻江倒海。A大叔不会善罢甘休,这次他没得逞,下次,说不定会更过分。

    她得想个办法。

    第二天一早,大美揣着家里仅存的一点积蓄,去了镇上的司法所。她要告A大叔,告他寻衅滋事,告他威胁恐吓。她知道,这很难,A大叔有钱有势,可她不能就这么认命。

    司法所的工作人员,听了她的遭遇,也很同情她。他们告诉她,想要胜诉,需要证据——人证、物证。

    大美点点头,心里有了主意。

    她回到村里,挨家挨户地去敲门,求那些那天看见A大叔闹事的邻居,给她作证。一开始,有些邻居怕得罪A大叔,不肯答应。大美就跪在地上,哭着求他们:“叔,婶,我知道你们怕,可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我要是不告他,他以后还会来欺负我们娘仨……”

    看着她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看着她身后两个可怜巴巴的孩子,邻居们心软了。王婶第一个站出来:“大美,婶给你作证!那天我看得清清楚楚,是A大叔先动的手!”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很快,就有七八户邻居,答应给大美作证。

    大美又去了镇上的派出所,报了警。警察来了村里,拍了铺子被砸的照片,做了笔录。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大美每天依旧开着铺子,做着衣服,只是她的眼神,变得越来越坚定。她知道,这场仗,她必须赢。

    开庭的那天,大美穿着一身干净的衣服,牵着向阳和晓桃,走进了法庭。A大叔也来了,依旧带着两个跟班,一脸不屑的模样。

    法庭上,大美拿出了所有的证据——邻居的证言,派出所的笔录,铺子被砸的照片。她哽咽着,诉说着自己的遭遇,诉说着A大叔是如何威胁她,如何砸她的铺子,如何欺负她和孩子。

    “我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只想把我的孩子养大。”大美看着法官,眼里满是泪水,“我不求别的,只求法律能还我一个公道,让他以后不要再骚扰我们娘仨。”

    A大叔的律师,一直在狡辩,说这是夫妻间的纠纷,说大美是无理取闹。

    可证据确凿,邻居们的证言,更是有力地反驳了他们。

    法官最终宣判,A大叔寻衅滋事罪名成立,判处他赔偿大美的经济损失,并且不得再骚扰陈大美及其家人,否则,将从严处理。

    走出法庭的那一刻,阳光洒满了大地。大美看着身边的向阳和晓桃,看着那些为她作证的邻居,眼泪又一次流了下来。只是这一次,是喜极而泣。

    A大叔站在不远处,狠狠地瞪着她,眼神里满是怨毒。他没有说话,带着跟班,悻悻地走了。

    大美知道,这不是结束。但至少,她赢了这一局。

    她牵着两个孩子的手,一步步往平安村走。山路弯弯,阳光暖暖。风吹过,带来了野桃花的余香。

    向阳突然仰起头,问她:“娘,以后那个人,真的不会再来欺负我们了吗?”

    大美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又摸了摸晓桃的头,看着两个孩子清澈的眼睛,坚定地说:“不会了。以后,娘会保护你们,我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三个影子,紧紧地靠在一起,像一株迎着风,倔强生长的向日葵。

    挑花巷的风,变得温柔起来。老槐树下的“大美衣坊”,又传出了缝纫机“哒哒”的声响,那声音,清脆而响亮,像一首充满希望的歌。